《偏差轨道》张沐春

3、第3章

　　方凛站在柜台前，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拎着放了湿雨伞的透明塑料袋。

　　听到他的问话，柜台上的工作人员先是一愣，随后道：“白开水哪里需要钱？我给你倒一杯吧。”

　　“谢谢。”

　　工作人员拿出玻璃杯，将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倒入杯中。为了不让顾客烫到手，还贴心地套了一个杯套：“你的水。小心烫。”

　　或许是因为曾经在小广场上见过方凛，工作人员出于好心，又多叮嘱了一句：“我看你头发都湿了……里边还有位置，你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吧。雨还正大着呢，出不去。”

　　方凛顿了顿，应了声好，便拿着玻璃杯向内走去。

　　此时咖啡馆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来避雨的路人。尽管内部并没有挂着“消费入座”的牌子，但大部分人面前的小桌上都摆着饮品和蛋糕。他手上捧着的这杯热水，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不过方凛并不在意这些。他本想着，最低消费也是消费，他买一杯热水，应该也算吧？如果没有热水售卖，他就在外边的门檐下待着，也是一样的。总归都是能避雨的地方。

　　他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此刻在他附近，空着的位置只有一张小得至极的单人位了。要进去这位置不太容易，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无人光顾。

　　这正好，他不挑。

　　于是方凛丝滑入座。一坐下来，他便将双手都覆在玻璃杯的侧面，感受温热的水带来的丝丝暖意。

　　刚才在外面又下雨，又收摊的，双手都淋湿了。好不容易拿纸巾擦干，还是冷冰冰的。不过他毕竟才二十岁左右，正值血气方刚的时候，不一会儿，手便重新暖了过来。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

　　却在放下杯子时，感受到邻座人的目光。

　　于是，他转头看去。

　　不期然，和顾明舒打了个照面。

　　-

　　其实顾明舒打量方凛很久了。

　　从对方一开始进入咖啡馆要买热水时，她的目光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他身上。只是方凛或许比较迟钝，现在才反应过来。

　　被他发现，顾明舒也没感到什么不好意思。她看了看方凛手里拿着的水杯，正想说话，却不料是方凛先开口。

　　“啊，我记得你。”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浅淡的笑意，融化了硬挺的鼻梁带来的锋利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顾明舒有些意外。

　　“你记得我？”她问。

　　方凛点头：“我记得你，你经常在摊上买东西。何况……”

　　顾明舒不由感到一丝心虚。她光顾方凛小摊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大多时候也只是因为一时兴起。

　　“何况什么？”她继续追问。

　　方凛认真道：“你很漂亮。我相信很多人即使只见过你一面，也会记得你的。”

　　顾明舒确实很漂亮。她皮肤白皙，眼睛大。只是眼尾上挑，嘴唇较薄，看起来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攻击性。

　　一般而言，这样的话说出来，难免会带了几分轻浮意味。

　　但方凛不一样。

　　这些话由他说出，却带了一份难得的真诚。因为是内心所想，坦坦荡荡，因此也并不带任何调笑和浮于表面的感觉。

　　顾明舒听多了职场上的阿谀奉承，此刻尝到一碟清粥小菜，倒也觉得分外不错。

　　她打开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A城的气象局信誉颇佳，很少有不准的时候。根据显示，再有五分钟，这雨就该变小，乃至于停了。

　　“雨停之后，还去摆摊吗？”顾明舒随意挑起话题。

　　“不去了。雨停后就收摊了。”

　　“怎么不摆了？”顾明舒说，“我记得你的生意挺好的。”

　　方凛摇头：“雨来得太突然，我只来得及收一半。其他的东西都湿了。”

　　那时他刚成交了一单，正将被顾客挑拣乱的商品重新摆放好，就被兜头而来的雨淋了一脑袋。他一只手飞速撑伞，另一只手飞快将摆出来的挂件一类收起。只是雨下得实在太过于措手不及，他即使有心，也来不及了。那些商品全都浸了雨水，变得湿哒哒的。方凛只好将它们放进纸箱里，似乎将小板车拉到一旁给行人遮阴的地方避雨。

　　顾明舒没想到情况是这样，愣了一瞬：“那……”

　　她想了想：“等日后可以把它们晒一晒再卖。”

　　“我不会再卖它们了。”方凛笑笑，“已经泡过雨水，再卖给客人就不合适了。这点材料也算不上浪费，之后我再做就是。”

　　顾明舒眨了眨眼睛，坐直起来。

　　她方才的话，只是站在商人的方面替他考虑。这些东西本就不值钱，就算淋了雨，再晒晒，相信也看不太出来。再卖出去，又能挣钱，又不至于浪费。她不擅长手工，但也明白，要做出各式各样的挂件、钥匙扣一类，并非易事。

　　果然是大学生，道德水准挺高。

　　顾明舒沉默了一阵，忽然道：“那一车一共多少钱？我可以都买下来。算是……”

　　她点开手机的扫码界面，在方凛面前晃了晃。她本想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再说，便不说了。

　　方凛眨了眨眼睛。

　　“这不行。”他说，“你花了钱却什么也没得到。这对你不公平。”

　　顾明舒说：“这点钱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她有钱。或许是方凛想象不到的有钱。何况，要说公平……世界上不会有绝对的公平的。涉及到金钱的交易，那就更不可能了。

　　然而方凛依旧坚定地拒绝了。

　　“我真的不能这么做。”他将顾明舒伸到他面前的手机温柔地推了回去，“良心不安。”

　　接着，他又道：“不过真的很谢谢你。你喜欢什么样式的挂件？钩织的、拼豆的……很复杂的也可以，我都会做。”

　　听了这话，顾明舒没再继续纠结全款买下那批货物的事。她弯了弯唇角，好整以暇道：“怎么，你要送我吗？”

　　方凛微微一笑：“如果你喜欢的话，我想送你一个。”

　　顾明舒发现，眼前的方凛好像和她印象中的方凛很不一样。眼前的他沉静，有礼貌，还有点青涩的学生气。但她印象中的那个摆摊卖东西的方凛，则更加热情健谈一些。

　　“你让我想一想。”顾明舒没有直接说自己想要什么，而是换了个话题，“我感觉你和之前……很不一样。”

　　“有吗？”

　　“嗯。”

　　方凛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杯。那点热气已经快消失了。

　　顾客就是上帝。他要摆好自己的姿态，端正自己的态度，才会令客人满意。无论他那时高兴与否，都得面露笑容。谁会买一个拉着脸的老板的东西呢？

　　“或许是因为要做生意吧。”他说，“态度不够好的话，不会有那么多客人的。我想多卖一些东西。”

　　顾明舒看着他，之前的那个疑问又悄然浮上来。

　　他很缺钱吗？

　　她看了看方凛的手机。边缘磨损得有点旧了，似乎是好几年前的机型。顾明舒不怎么在意手机的款式是否最新，对她而言，好用就行。但只要有电池老化或是卡顿的现象，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换掉。

　　顾明舒点点头，不对此发表意见。

　　两人之间陷入了难得的沉默。

　　过了一会，顾明舒才说：“你不是要给我送挂饰吗？我想好了。”

　　方凛闻言，立刻点开手机上的备忘录，一副上课时认真做笔记的样子：“想要什么样的？”

　　顾明舒几乎要被逗笑了。她说：“其实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弟的。做完后放在隔壁写字楼的前台就行，我会让他们转交给我。做什么材质的都行，我不在意。只是上边一定要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方凛问。

　　顾明舒一字一顿，语气阴森：“不、许、挂、科。”

　　-

　　雨停了。

　　方凛踩着小板车，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区。路边堆着不少瓦楞纸箱、工业钢圈之类。淋了雨，都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辉。

　　小区离小广场并不算远，从这里望过去，能够看见那片写字楼高耸的身躯。经济的迅速发展让这座城市获得了空前的机遇，可也将原本便存在的缝隙撕得更大。那边是高楼大厦，这边是几十年的老破小。两方泾渭分明，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有微小的交集。

　　方凛将板车停在雨棚内，将纸箱扛上五楼。楼道狭窄，前面不知谁刚刚走过，楼梯上还印着鞋印。楼梯左右两侧，还堆了不少烟头。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了门，发现家里并没有人。

　　不出意外，徐晓珍平日摆摊，都要九点多才回来。此刻还未到点，家里没有开灯，黑乎乎的。

　　方凛抬手摁开了灯，室内顿时一片明亮。他将纸箱搬进来放好，随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简单洗了手，他将纸箱打开，把淋湿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阳台，打算等第二天天气好了再晒一晒。随后，他换了身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试题集，开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起题来。

　　周末，老师都布置了作业。可以上传文件，也可以在纸上写好后拍照上传。方凛没有平板，做不到无纸化，只好将解题步骤写在纸上了。

　　写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听见了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于是他站起身来，飞快跑到客厅，拉开了大门。

　　果不其然。是徐晓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