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5、第5章

　　果不其然。

　　在饭桌上，顾海扯了几个不相干的话题当大旗，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河，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夹了一筷子菜给自己的大儿子。

　　顾明河的回答很平板：“一切都正常进行，准备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顾海欣慰道，“孩子长大了，就应该成家立业。”

　　说罢，他又把目光转向顾明舒：“明舒，你觉得呢？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顾海作为商场里的老人，给人带来的压力不容小觑。但顾明舒毕竟顶着这样的压力习惯了，闻言，仍泰然自若地吃了一口鱼：“爸爸，你说的挺对的。我支持。”

　　“林家那小子之前和我提起过你。”顾海不理她，兀自继续，“我看他也挺不错的，一表人才，也有留英背景，想必你们也能说上话。”

　　听到“林家”，顾明舒顿了顿，在脑海里翻找了一会儿，这才把“林家那小子”的影像翻了出来。

　　他们没什么交集。顾明舒听见这个名字最多的地方，还是在酒局的各式八卦里。桃色八卦颇多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对象。

　　“我听说他谈过好几个，都上了床。”顾明舒直白道，“不是处/男我不要。”

　　顾海瞪大眼睛，梁燕也做惊讶状。顾明河面色如常，顾明恩则偷偷在心底给顾明舒竖大拇指：好样的！

　　顾海目光沉沉，深吸一口气：“这是在饭桌上！说这样的话，像话吗？”

　　“您也知道这是在饭桌上。”顾明舒才不在乎顾海生不生气呢，“我们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的机会不容易，就让我们安安静静，和和美美地吃顿饭，不好吗？”

　　搞什么催婚？没意思。

　　顾海吃了个闭门羹，看顾明舒态度如此坚决，也懒得管她。之后，他时常沉默，只是偶尔说两句，也不搭理旁边的梁燕。

　　一顿家宴，就这样在几分尴尬的氛围下结束了。

　　吃完饭，顾明恩同顾明舒聊天。

　　顾明恩赶紧把刚才没能说出的肺腑之言一股脑倒出来：“姐，你做得太对了！林家那男的算什么呀！”

　　顾明舒好笑地看着顾明恩：“看来你知道的比我多？”

　　“那是。”顾明恩挺自豪，“别看我是谁。他算个屁？当时和他组过几个局，在酒吧里喝酒，他非要对人家女服务生动手动脚，我看不惯制止了，他就对我不爽，大概觉得他比我年纪大那么几岁，我只配当小虾米。后来想整我，没想到没整成，还被他爸大骂一通……”

　　顾明舒笑道：“你别嘚瑟了。后来呢？”

　　顾明恩道：“没什么后来了。姐，我跟你说，他那成绩根本没办法去什么好学校，都是他爸妈给他塞钱进的。本来要去澳大利亚，非说澳大利亚不好听，非要去英国。当时他还说什么，顾明舒都去英国了，我也要去。我心想你还能比得上我姐一根毫毛？做梦吧。”

　　“哎哎哎。”顾明舒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顾明恩鼻头上，“禁止献殷勤。”

　　“我哪有！”顾明恩把顾明舒的手挪开，“我这不是洗心革面，好好学习了嘛！我最近……”

　　“最近什么？”

　　顾明恩含糊道：“我加了个学霸的联系方式，经常问他题目……”

　　他本想说自己加了方凛的联系方式，为了更好地问问题。但转念一想，这几天自己只问了方凛一道证明题，其他时间都在打游戏，甚至想拉对方开一把都被礼貌拒绝了。万一顾明舒找到方凛，问自己的学习状况，那不就暴露了？

　　思来想去，还是别把方凛的名字说出来为好。

　　顾明舒听闻，也不怎么在意。只要顾明恩别再挂科就行了，至于他找谁问问题，怎么问问题，她也不会投入十分的关心。学习毕竟是自己的事情。

　　“那就好。”她说，“你和人家学着点。”

　　顾明恩小鸡啄米点头：“哎，哎。”

　　-

　　今晚顾海和梁燕会留在家中住一晚。

　　顾明舒偶尔会想，明明是他们一开始一手建立的家庭，这栋别墅也萦绕了几十年的相伴时光。但如今，无论是顾海还是梁燕，都只把这里当成旅馆。

　　一个逢年过节回来住下的旅馆。

　　这里不是家。他们的家在别处。

　　不过，只要不牵涉核心的利益，顾明舒对于父母的所作所为异常宽容。

　　她走上楼，正想回自己的房间，却听见了主卧方向传来了“砰——”的关门声。

　　紧接着，梁燕从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出来。

　　她衣着得体，妆容整洁，发型一丝不苟。只是眼眶边缘有些泛红。她出门看见顾明舒，小小地吃了一惊，不过面上不显，只是略显勉强地笑了笑。

　　顾明舒看着梁燕。在顾明舒出生的时候，梁燕和顾海的感情已经有了裂痕，因此，对于顾明舒，梁燕并没有倾注特别多的母爱。她不会让顾明舒做什么，不做什么。同时，顾明舒想要做的事情，她也不会阻拦。

　　对于梁燕，顾明舒的态度很复杂。

　　不过，既然梁燕还是她的母亲，而她还是梁燕的孩子，那么为了表面的和谐，有些东西还是要做到位。

　　比如现在，顾明舒自觉，应该给予梁燕一点关心。

　　她看着梁燕，轻声问：“妈妈，怎么了？”

　　梁燕弯了弯眼睛：“没什么，只是和你爸吵了几句嘴。你也知道，在家里吵架很正常。”

　　“噢。”顾明舒点点头，“那您赶紧去歇息吧，或许等到明天就好了。”

　　她朝梁燕道了晚安，便迈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只是还没走几步路，就被梁燕叫住了。

　　“明舒。”

　　她回过头。走廊柔和昏黄的灯光下，梁燕的脸若隐若现。她看不清楚梁燕的表情。

　　“你对妈妈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听到这句话，顾明舒难得地愣了愣。

　　“我没有想法。”她回答。

　　梁燕还是有些不相信。她往前走了一步，灯光在她面部打下的阴影几度变换，看得久了，竟有些模糊。

　　“真的吗？”梁燕追问，“你没有怪过我吗？你可以怪我的事情有很多，你……”

　　她像是想要一个答案，又像是不想要：“你为什么不怪我呢？”

　　顾明舒沉默了一阵。

　　她大概能明白为什么梁燕会选择同她说这些。不是更成熟的顾明河，也不是单纯的顾明恩，而是她。因为在这个家中，只有她和梁燕同为女性。作为女性的顾明舒，或许能更加理解同为女性的梁燕的心理。

　　顾明舒想，自己怪梁燕吗？

　　要说“怪”，还谈不上。

　　对于梁燕对她的漠视，她已经习以为常，也不会生出负面的情绪。毕竟梁燕也从未在她身上索取因婚姻不幸而缺失的情绪价值，双方谁都不欠谁的。

　　她也不会对顾海和梁燕的婚姻模式感到愤怒，各玩各的，你有美女如花似玉，我就有男模体贴可人。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比如搞出私生子之类的，就已经足够了。
　　从这些方面来说，倒也公平。

　　想到这里，她再度看向梁燕。

　　“我不怪您。”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会得到的东西。如果我没有得到，那么说明或许我不是那么地需要。”

　　比起之前不冷不热的语气，顾明舒说这话时，带了点稍纵即逝的温和。

　　“晚安，妈妈。”

　　顾明舒向她道别，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

　　虽然表面上古井无波，但顾明舒的心底还是有些心烦意乱。

　　她坐在书桌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这是她内心躁动时的表现。

　　什么都不想干，索性拿出手机，开始刷各类型的新闻资讯。“豪门恩怨纠葛”的词条浮现，又被她干脆利落地迅速划走了。

　　……暂时不想看。

　　顾明舒握着手机发呆，忽然，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显示的名字是“希希”。顾明舒看见名字就笑了，抬手接起电话。杜希希是她中学时期的朋友，工作是设计师，如今在奢侈品公司任职。最近为了研习，去了趟法国出差。

　　“明舒！”杜希希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挺开心的样子，“我周五就能从法国回来，敢问大忙人周末有没有空呀？”

　　顾明舒道：“有空。周末的什么时候我都可以。”

　　“那正好。”杜希希说，“我们周六下午去逛街，晚上去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套新房子看看如何？装修了好几年，味道应该散得差不多了。”

　　对于吃喝玩乐，顾明舒没有太大要求，只要能和朋友见面就好。

　　“行。”她爽快地应了，“我到时候带点东西去。想要什么？”

　　杜希希说：“没什么想要的，你来了就行。到时候我下厨，给你做顿好吃的，让你见识我的厨艺，怎么样？”

　　“好。”

　　杜希希当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留学的时候也不愿意自己做饭，而是成天下馆子。不知为何工作了几年，竟也把做饭当成了爱好之一。
　　简单聊了一会儿，杜希希表示不打扰顾明舒工作，便挂断了电话。

　　室内又重回一片寂静。

　　顾明舒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靠着靠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杜希希的新房在哪个小区来着？

　　当年房地产浪潮如火如荼，A市也建了许多楼盘。不少开发商为了好寓意，都绞尽脑汁起一些又吉利又高大上的小区名。这就导致重复率颇高，让人记忆的难度提升不少。
　　顾明舒根据脑海中的印象，在手机导航上敲打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名字。

　　她垂眸看了好几秒，将“御城名邸”加入了导航的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