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日记》什雨

31、冰糖葫芦 你又不是小

　　除夕这日，天还没透亮，古镇的冬雾厚厚地罩在瓦檐上，把整条巷子都洇得朦朦胧胧的。远处不知道谁家已经在生灶火了，淡淡的柴烟气混着雾气漫过来，还裹着一点蒸年糕的甜米香和熏腊味的柏枝气，贴着青石板慢慢蔓延。

　　巷口有门轴轻轻“吱呀”了一声，想是哪家早起的人家出来扫门前，扫帚拂过石板的沙沙声，轻一下，浅一下，软软地响在晨雾里。

　　洛祉沅是被云舒惟从床上拽起来的，人还困着，刚被拉起来又倒下去，闭着眼睛，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能做什么？”

　　云舒惟手上拽被子的劲儿一点没松：“重在参与嘛！”

　　“出钱不算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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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记了，估计很晚了。”

　　“你做什么了。”

　　洛祉沅拉过被子盖住脑袋：“没什么，吃了个夜宵。”

　　云舒惟立刻来了兴趣，松了被子：“初屿给你带的？”

　　“嗯。”

　　“不是，他怎么这样，”云舒惟抱着胳膊，“都是他管饭，怎么就记得喊你不喊我。”

　　洛祉沅终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以为你睡了，再说了，你经纪人允许你晚上吃东西？”

　　云舒惟噎了一下：“这个你先别管，你怎么不喊我。”

　　洛祉沅重新闭上眼睛，语气很淡：“馄饨放久了不好吃，忘了。”

　　正常反应应该是，难道我还没有一碗馄饨重要？但是馄饨实在是过于美味了，云舒惟想了想，点点头，由衷地表示理解：“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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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的门开着，姜昱宁正在挂桃符，长六寸，宽三寸的桃木板，上面用朱砂写了“神荼”“郁垒”二神的名讳，正往门楣两侧钉。空气里是新桃木淡淡的清苦气，朱砂的红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沉静。旁边新贴的春联还泛着墨光，门廊下挂了两盏竹丝油纸灯笼，风一吹，穗子轻轻晃。

　　洛祉沅没有一点要帮忙的自觉，很自然地往桌边一坐。桌上摆着冻米糖和橘子，她先剥了颗糖塞进嘴里。

　　“早上吃什么？”她问。

　　“准备了暖锅，”言祈安在厨房那边回答她，隔着一道木格窗，声音和锅里的热气一起飘出来，“食材都放好了。”

　　洛祉沅找了条厚毯子裹在身上，暖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蛋饺，肉圆，粉丝，白菜，冬笋，咸肉浸在汤里，汤色泛着奶白，咸香混着热气往上涌。

　　冬天的清晨允许自己离开被窝，简直是对自己的虐待。还有——

　　“大冬天的在室外吃饭是什么毛病。”

　　“厨房餐厅都腾不开地方，别待着碍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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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屿随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洛祉沅已经在吃饭了。晨光终于穿透雾气落下来，薄薄的一层洒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她身上。洛祉沅裹着毯子，低头认真吹着碗里的汤，睫毛上沾着一点热汽。

　　初屿随看了她一眼：“今天起好早。”

　　洛祉沅头也不抬：“我不是自愿的。”

　　初屿随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熬夜后早起的困倦：“想想也是。”

　　他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她够不着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早餐吃什么？

　　“暖锅，”洛祉沅终于抬起头，想了想又问，“你是要去你老板那边？”

　　“嗯。”

　　“请她一起过来？顺便你可以留下来帮点忙，不然他们会逼我干活的。”

　　“想什么呢？”颜蕴宜端着一筐刚洗好的菜从旁边经过，“人家肯定有安排啊。”

　　初屿随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洛祉沅脸上：“今天帮你们一起准备年夜饭，要在这里留两天，明天可以逛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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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里开始做糕点和炸丸子。

　　这是古镇过年的老规矩，腊月二十八发面，二十九蒸糕，三十这天炸丸子、炸酥肉、炸藕夹，灶火从早烧到晚。灶台上架着三层蒸笼，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半边墙都笼在一片热雾里。

　　糯米粉和粳米粉按着老方子兑好，加了糖桂花和红枣泥，揉成团按进木模子里，印出各式花样。他们做得简单些，蒸完切成块，趁热点上胭脂红。

　　炸丸子的油锅滚得正热，肉馅是剁得极细的五花肉，掺了荸荠末和葱姜水，滋啦一声，油花翻腾，金黄色的丸子浮起来，在锅面上打着旋儿，香气散开。

　　旁边桌上还放着腌好的酥肉，切好的藕夹和一摞烙好的春卷皮。

　　云舒惟闻着香味儿就过来了，站在油锅边上不走了，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丸子。

　　颜蕴宜嫌她碍事，给她装了一碗，同时把她往外推：“拿着赶紧走，别再靠近我的丸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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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樾偷偷凑到言祈安旁边，他正在洗蔬菜，准备颜蕴宜等会儿做素丸子用。

　　池樾朝洛祉沅那边抬了抬下巴：“她为什么不干活。”

　　言祈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正裹着毯子吃早饭的洛祉沅。然后眯起眼睛看着池樾：“你小子玩挑拨离间呢？”

　　“没有没有，纯好奇。”

　　言祈安把洗好的菜沥了水。

　　“她是这次除夕的资金赞助，晚上还给我们发红包的那种，不干活合理吗？”

　　池樾沉默了一秒，重重点头：“合理，非常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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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祈安准备做些甜品，去冰箱拿前几天准备好的材料。

　　冰箱门一开，他的动作停住了。

　　不对，这些怎么有被动过。

　　他拿出那盒奶油，分量明显不对，少了不止一点半点，又低头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还有一盒冷藏的酥皮面团，边缘还残留着掰扯的痕迹。

　　院子那边，洛祉沅和初屿随一起在吃早饭，聊得还挺高兴。

　　“你们这边过年一般吃什么？”

　　“不知道。”

　　“那这些？”

　　“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古镇过年也不吃饺子，小朋友想吃，就包了。”

　　言祈安没说话，他放下奶油盒子，走到餐桌边，一只手搭在腰上，另一只撑着桌沿，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两个不敢看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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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你们？”

　　整个院子的空气安静了三秒，在厨房帮忙的池樾探出半个脑袋看好戏。

　　洛祉沅假装问的不是她。

　　初屿随抬起头笑着看他。

　　“不说话？昨天晚上有人烤红薯来着，烤红薯就烤红薯，非得在红薯上整点花样，整就整了，自己没东西，就偷我的？”

　　言祈安弯下腰，把脸凑近，直到洛祉沅再也躲不开他的视线，声音里带着笑意：“奶油，马苏里拉，还有我那瓶进口的——”

　　“我赔，”洛祉沅抬手把他的脑袋推开，“十倍赔。”

　　言祈安直起身：“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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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祉沅今天主要的任务是为纪录片拍摄素材。

　　她在厨房里转悠着拍了一阵，蒸笼里冒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又缓缓滑落。油锅里翻滚的丸子，捞出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油花。案板上整整齐齐的饺子，还有灶台边挂着的腊肠、腊肉，红白相间，油亮亮地滴着香气，落在下面的炭灰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怎么挂起来了？”

　　“不是拍着好看。”

　　“……”

　　“素材给我一份。”

　　“付版权费吗？”

　　“你先把我肖像费结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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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头晃到窗边，初屿随坐在那里，在帮言祈安剥着莲子。

　　阳光从木窗的格子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洛祉沅把镜头移了过去。

　　“来，认真点，给你按照《舌尖上的中国》的水平来拍一个。”

　　初屿随抬起头，目光穿过木格子的窗影，落在她的方向。他的眼睛在逆光里颜色很浅，像被晨雾滤过一遍，安静又温和。

　　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旁边的云舒惟压低了嗓音，学着那种纪录片旁白特有的深沉腔调：“忙碌了一天的初师傅，正在为一家人准备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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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屿随被她们逗得手一顿，莲子差点掉到地上，他低下头笑，很轻的一声：“神特么初师傅。”

　　“诶诶诶，公众人物，注意影响啊。”云舒惟赶紧去挡跟拍摄像师的镜头，“快删了，别损害了我们初屿的公众形象。”

　　“……”

　　“让我发。”洛祉沅说。

　　“……”

　　“不用带你老板去逛古镇了？”

　　“刚才吃早餐的时候发了信息过来，说临时有工作，让我自己安排，不用管她。”

　　“真忙啊，真是个认真负责的好老板。”云舒惟感慨。

　　洛祉沅偏头看她：“这话什么意思。”

　　“单纯夸奖，不要多想，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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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絮棠从街上回来，跑到她妈妈跟前。

　　“我想要糖葫芦。”

　　姜昱宁刚准备带她去买。

　　“别啊，”洛祉沅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外面哪有家里的好，正好有这么多水果，我给你做一个。”

　　在旁边的初屿随偏过头，看她。

　　那个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洛祉沅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着他。

　　“怎么了？”

　　“那你昨天还给我买。”

　　“你又不是小朋友，没关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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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什么？”洛祉沅把小姑娘和她的好朋友带到厨房，让她们挑水果。

　　“草莓的。”

　　“行，”洛祉沅给她们洗了手，把洗好的草莓端到外面的桌子上，“等一下，我去给你们熬糖浆，小心竹签别戳到人。”

　　云舒惟凑过来看热闹，本来是想围观一下洛祉沅做糖葫芦的过程，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看着洛祉沅打开视频软件，搜索“冰糖葫芦制作教程”。

　　“我去，敢情你不会啊，还是我带她们去买两串吧，指不定这些水果给你浪费完了，都做不出一串来。”

　　“不相信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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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祉沅没理她，专注地看着视频里的熬糖浆教程。

　　初屿随端着莲子经过的时候，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洛祉沅身上，她正盯着锅里的糖浆，神情是难得的认真。

　　“要帮忙吗？”他问。

　　云舒惟转头看他：“你会？”

　　“不会。”

　　云舒惟笑了两下。

　　这两个人是怎么做到不会还觉得自己能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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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祉沅全程给云舒惟一种很不靠谱的感觉。

　　结果出来的成品非常不错。

　　洛祉沅拿着欣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递给等着的小姑娘：“来，拿着，先别吃，去给他们展示一下。”

　　“……”

　　做好的糖葫芦放在油纸上，裹着琥珀色糖浆，亮晶晶的，还挺好看。

　　“不错啊。”

　　“那是，不比街上卖的好。”

　　“……”

　　“那还是要差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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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甩糖丝……”

　　云舒惟咬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你还会这个？”

　　不，她应该是不会的。

　　“不会。”

　　果然……

　　洛祉沅拿起一串草莓串：“看视频挺简单的。”

　　“……”

　　这个真的不简单。

　　云舒惟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空间，甚至还贴心地把她身边的小朋友也往旁边带开：“来，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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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祉沅把签子放在手间轻轻一转，然后，糖浆没有变成细丝，直溜溜地甩了出去，连带着签子上的草莓，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云舒惟看着那颗直直砸到初屿随腿上又滚到桌子底下的草莓，发出了由衷的赞叹：“真棒。”

　　趁着糖浆还没凝固，云舒惟赶紧拿了湿纸巾，让初屿随擦他自己裤子上的糖浆。自己蹲下身清理地上的，同时还没忘记教育小朋友：“别学她，浪费不说还麻烦别人。”

　　姜絮棠咬了一口糖葫芦，边嚼边认真地点了点头。

　　洛祉沅：“……”

　　地上的勉强清理干净了，初屿随裤子上的是没办法了，云舒惟抬头看着还在怀疑人生的洛祉沅：“准备赔钱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