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日记》什雨

32、陪她过年 她喜欢的春

　　古镇的除夕，是从河埠头摇橹船破开水面的橹声里，彻底醒来的。

　　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笼在水面上，船桨一搅，丝丝缕缕地散开，又慢慢合拢。沿岸的灯笼还未点亮，先沾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在渐亮的天光里洇出朦胧的红。

　　岸边的老戏台空着，台柱上新贴的对联在风里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往年旧联的一抹褪色朱红。

　　巷口的青石板被早起的人家用井水泼过，水迹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清亮的光。家家门口新贴的春联红得鲜艳，门神画像的浆糊还没干透。风一吹，晾在竹竿上的酱鸭腊肠跟着轻轻打晃，油润的香气混着腊味特有的咸鲜，在空气里慢慢荡开。

　　街巷上的游客熙攘起来。

　　卖糖画的老伯在炉子前慢慢熬着糖浆，春联摊上红纸金粉铺了满地，炸糖糕的油锅滋啦作响。有小孩蹲在石阶旁放小鞭炮，“啪”的一声，青烟散在风里，火药味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又被炸年糕的焦香盖了过去。

　　小姑娘和好朋友拿着糖葫芦从院里跑出去。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没一会儿，就听见巷子里小孩笑成一团，混着零星的鞭炮响，落在风里，脆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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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祈安装了一盒刚做好的糕团，让初屿随给乔微卿送过去。

　　回来的路上，初屿随看到了洛祉沅。她站在街边，正和几个拿着设备的人说话。深色的厚外套，围巾随意搭在肩上，讨论工作时的神情很是专注认真。

　　洛祉沅抬眼，看见了他，目光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和同事说话。等和同事确定完拍摄安排，她侧过头来看他。

　　“今天人很多。”初屿随说。

　　“嗯，前段时间主要是在古镇的一些店里拍摄，不需要太多人。”洛祉沅转头，示意同事先去忙，那几个人朝初屿随点了点头，就往热闹的地方去了，其中一个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

　　“不是回家过年了。”

　　“嗯，昨天回来的。”

　　洛祉沅的视线往下落了落，停在他的裤子上：“你的裤子……”

　　初屿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那条沾了糖渍的裤子已经换掉了。被她这么盯着，有点奇怪，别开视线。

　　“不用赔。”他说。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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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屿随原本没打算多留，但不知道怎么的，就跟着洛祉沅走了。她没说去哪里，他也没问。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

　　街边的摊子挤得密密实实，写春联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写得极慢。雕桃符的工匠师傅伏在案前，木屑簌簌落下，一对门神的眉眼才显出轮廓。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剪窗花，纸屑飘下来，落进她膝头铺着的蓝布上。

　　“不用回去帮忙？”洛祉沅忽然问。

　　“不着急。”初屿随的视线还在街边的摊子上，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哦。”洛祉沅应了一声。

　　这一声“哦”听着不太对劲，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初屿随原本还在看一个拓印年画的摊子，听见这声，抬眼看她。

　　就看见她笑着看他。

　　“……”

　　初屿随的目光和她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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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午饭，日头偏了偏，把院墙的影子拉长。

　　池樾在檐下逗猫，他接了个电话，神神秘秘地“嗯”了几声，把猫往地上一放，起身就往外走，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他穿过古镇的街巷。

　　大年三十，古镇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在人群里穿梭，草把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果子。池樾从游客间隙里穿过去，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一路到古镇的入口。

　　他远远看见一个人推着行李箱站在牌坊旁，正低头看手机。他没看到池樾，池樾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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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池樾，池樾朝他挥挥手，笑得一脸激动。

　　等他走近，池樾把从节目组要来的工作证递过去，带他进了古镇。

　　“你好。”池樾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

　　“你好。”对方点点头，语气温和。

　　然后……

　　没话讲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过，但真见了面，还是有些拘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见周围游客的喧闹声。

　　对方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池樾伸手接过行李箱，也没推辞，连声道：“麻烦了。”

　　“别客气，”池樾笑了一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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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正热闹着。

　　小朋友在追那只早上跟着池樾一起回来的猫，刚扫拢的落叶又踩散了。

　　突然，院门被重重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往门口看去。

　　池樾站在门外，一手撑着门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刚走到门口的云舒惟：“……”

　　“干什么，给我吓一跳。”

　　“先别骂，给你们一个惊喜。”

　　池樾回头看了看，然后往旁边让出身后的人。

　　那人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笑着看他们。冬日的阳光照下来，刚好落到他的侧脸上，连笑都浸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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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里安静了半秒。

　　颜蕴宜站了起来，顾不上手上还沾着面粉，人已经跑出去了。她在来人面前停了一瞬，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然后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池樾没挪地，安静看着。他看见颜蕴宜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又很快止住了。那人的手环过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院子里的人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继续忙自己的。眼睛却还时不时往门口看。

　　言祈安朝池樾使眼色，用口型示意：赶紧过来。

　　池樾这才意识到自己杵在这儿有多多余，讪讪往后退了两步，尽量不引起那两个人的注意，溜进院子，站到云舒惟和言祈安的旁边，他们看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行啊你，”云舒惟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

　　“可以可以。”言祈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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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颜蕴宜松开手的时候，眼角有点红，很快又压下去了。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还是有点想哭，然后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了？”

　　“惊喜。”他说。

　　“你怎么进来的？”

　　黎森原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看女朋友还得买票进来，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怎么不来找我。”

　　“惊喜。”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笑得更深了。

　　颜蕴宜抬手打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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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池樾联系他的时候，黎森原还以为是诈骗电话。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开口就是“你好，我是池樾”，当时直接就给挂掉了。后来那个号码又打来几次，他都没接。最后还是池樾找了施妗怡，他才把池樾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挺久，该叙的旧也差不多叙完了，言祈安朝门口喊了一声：“别站着了，进来吧，外边冷。”

　　颜蕴宜吸了吸鼻子，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路上挺累的了吧，进去休息会儿。”

　　“好。”他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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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蕴宜带着他进了门。

　　“饿了吗？”

　　黎森原点点头。

　　“有吃的吗？”颜蕴宜问，“给他拿点。”

　　“哦，好。”言祈安应了，立刻去厨房端了一盘子刚炸好的春卷和萝卜糕出来，热腾腾地放在桌上。

　　人刚坐下，池樾就不停地往他面前推盘子，热情得过了头：“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你尝尝，别客气，趁热吃。”

　　坐在对面的云舒惟看了半天，忍不住啧了一声：“别给他撑着了，再喂下去他年夜饭不用吃了。”

　　颜蕴宜抬起头，朝云舒惟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她还在包的团子。

　　“他想吃这个，你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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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周围的人都重新各忙各的了，院子里又恢复了那种忙忙碌碌的热闹。

　　“你怎么过来了？”颜蕴宜问他，在他说话之前又补了一句，“不许再说是惊喜。”

　　黎森原看了池樾一眼，他正蹲在面包窑前帮忙烧火，忙得头也没抬。

　　颜蕴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想起来是池樾带他回来的。

　　“什么情况？”她收回视线，“我问你在哪里过年，你不过来，他让你过来你就过来了？”

　　“我以为你不想。”他的声音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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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蕴宜没说话。

　　“我没有，”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喜欢去你家过年，觉得你应该也不喜欢和我们一起，你爸妈每次都盼着你回去，我要是让你过来，他们不高兴，你也为难。”她低下头：“所以不问你。”

　　黎森原看着她的眼睛：“我一直以为，多加个我，你们会不自在，觉得我会打扰到你们。”

　　“我们在你心里是这种人？”云舒惟抬起头，看过来，“今年多了这么多人，还有摄像机拍着，不是也都挺好的。”

　　“说实话，”黎森原笑了一下，“我会纠结，我应该陪着你过年，又觉得你不想，而且，我也没办法拒绝我爸妈让我回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挺没有担当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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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蕴宜把那个笑看在眼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一直希望你能来。”

　　“我们也是。”云舒惟跟着说。

　　“走开行不行。”

　　“好的。”云舒惟端起包好的团子，往厨房走了。

　　言祈安从厨房出来：“还聊呢，聊两句差不多了，别想躲着不干活。”

　　颜蕴宜站起身，准备去帮忙：“行。”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还有你，吃完也别闲着。”

　　黎森原低下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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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樾在面包窑那边看火，柴火轻轻响着，刚放进去的桃酥慢慢飘出香来。他人蹲在那儿，手上偶尔拨一下炭，心思却没在炉子上，一直留意着颜蕴宜他们聊天说的话。

　　他其实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毕竟擅自把人家男朋友喊了过来，万一两个人哪句话没说对，大过年的给人家添堵不是。

　　趁着颜蕴宜被喊进厨房的空当，池樾悄悄凑到黎森原旁边，压低声音：“那你今天过来，你爸妈那边……”

　　“总是要感受一下她喜欢的春节，”黎森原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到厨房方向，那里灯光昏黄，雾气蒸腾，颜蕴宜正挽着袖子帮言祈安揉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我要是决定不来，你暗示再多次也没有用。”他说完，转头看着池樾，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感激，也有认真。

　　“那就好。”

　　“只是没想到你会联系我，我想这也是一个契机，一个改变现状的契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半句几乎散在风里，和柴火的轻响混在一起。

　　“什么？”池樾没听清。

　　“没什么，”他脸上的笑诚恳而柔和，“总之，谢谢你。”

　　“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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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室里准备好了做酥饼的材料。

　　池樾从街上回来，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在厨房忙得完全空不出时间的言祈安。

　　“谁做啊？”

　　“洛祉沅啊。”云舒惟回他。

　　池樾想到洛祉沅早上的壮举，都已经想象得到到时候的场景了，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还找她啊？”

　　“她虽然做饭不行，但是她——”

　　“什么？”

　　“她外婆做点心可好吃了，她从小就跟着学，安祈都比不上她。”

　　“实在是没看出来。”

　　“她没空，姜姜做。”

　　“那还好。”

　　“胆子大了，敢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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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祉沅是和初屿随一起回来的。

　　栗子酥烤出来的时候，洛祉沅问在旁边帮忙的初屿随：“吃吗？”

　　初屿随把手举到她面前，两只手上沾了面粉。

　　“那算了。”洛祉沅收回手，准备自己吃。

　　“直接给我就行。”初屿随说得很自然。

　　旁边的池樾捧着言祈安给他装好的糕团，正要去找他老师，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缓缓后退两步，决定留下来围观一下。猫也凑了过来，蹲在他脚边。

　　初屿随微微低下头，洛祉沅拿着那块栗子酥，正要递过去，抬眼看见在边上笑着看热闹的池樾，直接一整个塞进初屿随嘴里。

　　差点给初屿随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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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屿随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沿，眼眶都呛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洛祉沅连忙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颜蕴宜听见动静，从厨房倒了水过来。

　　初屿随好不容易把栗子酥咽下去，灌了半杯水，缓过气来。他抬起头看洛祉沅，眼睛里带着水光。

　　“好点没？”洛祉沅蹲下来看他，声音里全是歉意。

　　洛祉沅被他盯得难受，别开视线，看到躲在角落里偷笑的池樾。

　　“看什么看，要走赶紧走。”

　　“哦。”池樾抱着盒子，一溜烟跑了，猫也跟着他窜了出去。

　　惹不起，惹不起。

　　初屿随看着她，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抬手，手背轻轻蹭过唇边，擦去那点碎屑，声音还带着被噎过的沙哑：“你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