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日记》什雨

30、烤红薯味 童年赎回计

　　回到洛祉沅家的时候，茶室的灯还亮着，光从木格窗里漫出来，在冬夜的湿冷空气里晕开一小片柔和的亮。

　　初屿随上楼敲洛祉沅的房门，指节叩在木头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很轻。

　　洛祉沅推开门看到他。

　　“回来得挺快。”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馄饨放在桌上，盒盖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门边地上还放着一个袋子，和装馄饨一样的透明塑料袋。

　　“这个是什么？”

　　“红薯。”

　　洛祉沅拉开袋子口，低头看了一眼，借着室内昏暗的光线辨认出那几块灰扑扑，还带着泥痕的轮廓。

　　“生的？”

　　“嗯，你不是说那家的不好吃。”

　　洛祉沅松开袋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应该还是要比生红薯好吃点的。”

　　初屿随弯腰把袋子拎起来，说得理所当然：“我肯定是要给你烤熟的。”

　　“哪里弄来的红薯。”

　　“馄饨店老板娘那儿买的，还送了我几个土豆，准确点说是她送我的。”

　　洛祉沅看着他，头微微歪了一点，似笑非笑。

　　“在馄饨店里买红薯，你真的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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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室中间的地上是炉子，炭火烧得正好，泛着暗暗的橘红色光，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颗细小的火星子，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一下，就灭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炭香，混着木头房子冬天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席子上蔺草残留的青涩味道。

　　初屿随把毛衣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那根红绳在炉火的映照下颜色深了一些，像一道暗红色的影子，贴在他的腕骨上。

　　洛祉沅的视线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先吃馄饨，别凉了。”

　　她坐下来，揭开盖子，热气混着馄饨的鲜香一下子漫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聚。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撑着脸看初屿随把洗干净的红薯用锡纸包好，摆在炉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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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信任的怀疑：“就这样烤？”

　　“不然呢？”

　　“你知道烤红薯好不好吃，除了红薯，烤的人也挺重要的吗？”

　　初屿随抬眼看她，炉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把那双眼睛照得有一点深。他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两秒，然后才开口。

　　“相信我，好吃的。”

　　“不是很愿意相信。”

　　土豆也被他裹了锡纸，丢进炭火堆里，发出闷闷的一声。有一个大概是没裹紧，锡纸边角翘起来一点，碰到炭火，嘶地冒出一小缕青烟。

　　洛祉沅往厨房的方向指了指：“厨房里蘸料，上次施施出门玩带回来的，人家那边的特色，蘸什么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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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屿随起身去拿，走过她身后的时候，听见她说：“你能弄点特别的吗？”

　　他停下来，侧过头。

　　“要怎么样的？”

　　“加点配料什么的。安祈明天准备做甜品，我们去偷点他的东西。”

　　“这样好吗？”

　　“好的吧。”

　　两个人一起进了厨房，翻冰箱。冷白的光从冰箱门里泻出来，映在两个人脸上。

　　洛祉沅站在冰箱前面，手指一样一样点过去。指尖停在冷藏室侧门的格子上，又移开。

　　“给你加点奶油？”初屿随翻出一盒淡奶油，看了看保质期，又拉开下面的冷冻区抽屉。

　　还有一桶冰淇淋。

　　洛祉沅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这个能做吗？”

　　初屿随看了一眼图片，是一份焦糖烤红薯配冰淇淋，上面撒了海盐片。又看了一眼她，然后果断把冰箱抽屉推了回去。

　　“演出的时候受凉，别吃冰淇淋了。”

　　洛祉沅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说：“上面那层焦糖，行吗？”

　　“我试试。”

　　“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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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烤红薯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甜丝丝的，是焦糖在高温下融化的味道，裹着炭火特有的那种气息。

　　两个人坐在地上，盘子里放着刚出炉的红薯，锡纸被揭开，还在往外冒着热气，最外层的边缘有一点焦，是糖分被烤出来又凝结成的样子。

　　初屿随靠在矮桌上，随意地伸着腿，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怎么样？”

　　“还行，”洛祉沅伸出手指晃了晃，“不过不是想象中的味道。”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个水平，不太行。”

　　初屿随看着她，没说话。

　　“就这样，没办法了。”

　　洛祉沅站起来，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他。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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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镇的夜已经很深了，石板路上几乎没有人。好在是在景区，街边的灯亮着，还有零星的铺子开着门，卖桂花糕的，卖米酒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电视机里放着深夜的重播剧，声音开得很小，在空旷的铺子里荡出一点细微的回音。

　　雪刚停过一阵，空气冷得清冽。

　　“去哪儿？”初屿随走在她旁边，问她。

　　洛祉沅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围巾垂在背后，随着夜风轻轻晃着。

　　初屿随的目光从巷子尽头收回来，又低头笑了一下，才抬眼看她。

　　“你不会为了吃烤红薯大半夜的要出古镇吧？”

　　但是这里好像也不是出古镇的路。洛祉沅拐进了沿河那条巷子的岔路，这条路通向的是一片老居民区，路灯稀疏了许多，光线暗下来，周围的房子也更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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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一家老房子门口停下来。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灭了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

　　洛祉沅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指节叩在木头上，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人裹着一件厚棉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羽绒服，脚上趿拉着棉拖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半闭半睁，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开门第一句话就是：“我真的服了你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怨念。

　　洛祉沅完全没理会他的抱怨，侧身从半开的门里进去，肩膀擦过他的胳膊，还不忘回头朝初屿随招招手。

　　初屿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笑了笑，跟着她进去。

　　洛祉沅没往里走，在门口等着后面的工作人员进来，同时压低声音提醒：“安静点，他家里人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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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还站在门口，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在看到初屿随的那一刻，睡意瞬间没了，清醒过来之后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审视眼前的局面。

　　“干什么呢你？”

　　洛祉沅来之前跟他说过会带朋友过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云舒惟，或者她家的哪个租客，反正总归是古镇里的人。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带不认识的人过来他倒是无所谓，有拍摄设备他也能接受，甚至可以现场表演一个烤红薯技艺展示。但是，在他穿成这样的时候。

　　洛祉沅这就是存心想害他。

　　朋友把洛祉沅拉到房间里，进门前他还没忘记转过身，朝着跟拍的镜头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把拉上门帘，把镜头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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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意思？”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洛祉沅靠在墙上，表情坦然。

　　“朋友我知道，”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怎么是初屿。”

　　“初屿怎么了？”

　　“他粉丝这么多，到时候节目播出会有多少人看，我现在这个形象，”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一摊，全方位展示自己此刻的超绝造型，“我还怎么找女朋友。”

　　洛祉沅笑出声来，是那种想忍又没忍住的笑，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安慰的意味，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初屿在谁还看你啊，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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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长得不好看？”

　　“好看好看，”洛祉沅敷衍地点了两下头，“那你就好好烤，不行再做两个菜，这不是你擅长的？用你的人格魅力征服观众。”

　　朋友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用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我怀疑你是在骗我做菜。”

　　“那你就在烤红薯上击败他，他烤得真的不怎么样，到时候我就拉踩他的，吹捧你的，优势不就体现出来了。”

　　朋友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我们这么骗自己真的有用吗？他的粉丝喜欢他是因为他烤的红薯好吃吗？”

　　“这说的什么话，我就是因为你烤红薯好吃才喜欢你的。”

　　“……”

　　朋友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进化过程：从困惑，到无奈，到认命，最终归于一种“算了跟她讲道理是我自己有病”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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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滚滚，”朋友甩甩手让她先出去，“我换个衣服。”

　　洛祉沅打开门出来，然后对着镜头和在场的所有人笑笑。

　　“不好意思，他换个衣服，天气冷。”

　　角落里，夏央的表情很是纠结，最后还是艰难开口。

　　“额……我们都听到了。”

　　洛祉沅：？

　　“你的收音没关。”

　　“……”

　　空气安静了一秒，洛祉沅抬手捂住额头，然后迅速在脑子里把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

　　OK，fine。除了初屿随，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抬起头，表情恢复得很快。

　　“没事儿，你们吃吗？”

　　初屿随靠在墙上，微微低头看着她。

　　“所以，我烤的红薯真的不好吃？”

　　“不然呢？”洛祉沅没有一点犹豫，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好吃的话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行。”初屿随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太好形容，大概介于“被打击了”和“觉得好笑”之间。

　　洛祉沅看着他靠在墙上的姿势，后背抵着老旧的石灰墙面，一条腿微微曲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散漫的，不经意的好看。

　　“找地方坐啊，靠墙装什么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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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屿随顿了一下，默默拉开旁边的一把竹椅子，坐下了。坐下之后抬起头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种“这样可以了吗？”的请示意味。

　　初屿随打量了一下朋友家的厨房，他这儿的工具可比他们两个在茶室往炉子里丢锡纸包正经多了。

　　朋友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

　　“还没好，坐这儿等会儿。”

　　洛祉沅看着他。

　　“说话。”

　　“阿姨炸小酥肉了吗？”

　　朋友翻了个白眼，然后他转过身，什么话都没说，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小筐小酥肉出来，金黄金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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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祉沅咬着一根小酥肉，抬头看着两个在看她的人。初屿随靠在椅背上，朋友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我是不是没有介绍你们认识？”

　　初屿随点点头。

　　“我朋友，林徹也。”

　　“他……”洛祉沅看向初屿随，刚想介绍，林徹也已经开口了。

　　“没人不认识他，”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来，“你好。”

　　初屿随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你好。”

　　“他爷爷，我们镇上有名的卖烤红薯的。”

　　“……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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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烤红薯认识的？”初屿随问。

　　“算是吧，他爷爷在镇子东头摆摊，我家那边没有好吃的烤红薯，但是，冬天太冷，路还远，我们都不愿意跑。”

　　林徹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所以他们就骗我给他们带烤红薯。”

　　初屿随觉得有意思，笑起来。

　　“怎么骗你的？”

　　“说有好玩的，骗我过来，玩到天都黑了，临走回家的时候说第二天还有更好玩，让我明天一定要来，我就又来了。”林徹也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坑了很多年的无奈，但眼底却是笑着的，“他们前一天把买烤红薯的钱给我，说我反正明天也要过来，顺便帮忙带烤红薯，就这样，骗了我一天又一天。”

　　洛祉沅笑出声来。

　　“你就说好玩不好玩吧。”

　　“好玩，”林徹也抬头看着窗外，深冬的夜色沉沉的，玻璃上映出他们几个人的影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怀念，“她外公外婆给她报了个绘画班，就只有我一个人，我说我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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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初屿随问。

　　“然后顺手给我也报了一个，那可真是风雨无阻啊。”

　　“诶，”洛祉沅抬起头看他，“那可是美院退休的老教授，你当是随便就能去的？你看，这不就发现了你的绘画天赋，算不算影响了你的人生？”

　　“别，”林徹也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有绘画天赋这件事迟早会发现的。我爸妈那时候也说要给我报个班儿，没准我哪天动摇就同意了。”

　　“不一样，兴趣班老师夸你画得好，你爸妈只会觉得老师是在吹捧你好让他们续费，和老教授的肯定怎么能一样。”

　　林徹也没再说话，盯着窗外出了会儿神，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行行行，不然你说我为什么在冬天大晚上的给你在这儿烤红薯。”

　　歇了一阵的雪又继续下起来，细细的，轻轻的，落在瓦片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又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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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薯也差不多好了。

　　林徹也站起身，打开烤红薯的炉子，热气涌出来，混着绵密的焦糖甜香，还有红薯皮微微烤焦时那一层薄薄的苦味。

　　他用隔热手套把红薯拿出来，手套是那种厚厚的棉布手套，边缘被烫出了几个焦黄的印记。

　　“给你给你。”烤红薯装进纸袋，他塞了一个到洛祉沅手里。

　　“给。”他又递了一个给初屿随，这次的动作礼貌了许多，还附带了一个点头。

　　初屿随接过。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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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祉沅忽然抬起头。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林徹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怎么，要我把他喊起来给你烤？”

　　“……那没必要。”

　　“挺好的，”林徹也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也拿了个红薯，抬起眼，问她，“什么事？”

　　“我不是在拍纪录片，想让爷爷烤红薯的画面出个镜，当素材。”

　　“纪录片要真实，弄虚作假要不得。”

　　“你管我。”

　　“行，我给你问问，”林徹也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一点水光，他揉了揉眼睛，“有片酬吗？”

　　“要片酬不就真成弄虚作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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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徹也噎了一下，懒得再跟她掰扯。

　　“赶紧吃，吃完赶紧走，要不然我给你打包得了。”

　　说着站起身，真的打算给她找打包袋。

　　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烤红薯混着炭火的味道，还有小酥肉残留的油香，在凌晨的房间里安静地弥漫开来。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安安静静地落满了窗台，落在青灰色的瓦片上，落在门前灭了的那盏灯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