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美拉寄存处》小矫情和幻想

35、绝垠原1 空气中

　　空气中氤氲着醇厚的檀香，被阳光晒出微醺的暖意。
　　棉花状的凝实云朵，悬浮在头顶，散发着奶糖味，随时触手可及。
　　偶尔脚边跑过几朵圆滚滚的云团，像几只哼唧着打滚撒娇的小奶狗。
　　双耳兽族少女握在手心的“幸运之心”，正在散发微光，微光编织成扁平的表盘，一道紫黑色的黯淡星光，自紫水晶中心流淌而出，中途分出两道枝杈，宛如钟表的指针，慢悠悠地绕中心转动。
　　曦榴正在便宜老师教导下，摸索定位时间坐标的方法。
　　傩特仿佛有催眠效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沉下心神，慢慢感受周围的空间波动……好——保持住……想象一下，如果你要穿越到此时此刻，你应该选择怎样的坐标？”
　　“两千六百五十三……万三千一百四十一年冬五月，五点整？五点十五？”
　　曦榴看了看手中的“钟表”，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不确定地开口，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不知是不是因为绝垠原的海拔极高，离天空极近，所以阳光极晒。
　　曦榴深刻怀疑是不是多待几天自己会被晒脱皮。
　　毒辣的日光照得曦榴头顶火辣辣的，隔着层层发丝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很接近了。是五点十二分。”傩特说，打开校正过时间的怀表，给曦榴看。
　　“喔……”曦榴收回思绪，失落地应了一声。
　　傩特收起怀表，打了个响指。
　　霎时间，周围的一切，无论活物死物，像一张被定格的照片般瞬间停滞。
　　云朵停止飘动，宛如笔刷画的一道白痕，叶片上的露珠也如凝固的蜡滴。
　　只有傩特宛如无事发生，在时间凝滞的区域闲庭阔步，走到无知无觉如石雕般伫立原地的曦榴身边，轻拍她的肩膀。
　　“啊！”
　　曦榴拿着“幸运之心”短促地惊叫一声，发觉自己又中了便宜老师的圈套，心中羞愧。
　　不管经历多少次，曦榴还是感觉傩特的力量非常神奇，对他轻丝渊见习祭司的身份逐渐信服。
　　“时间是一根贯穿因果的弦。弦颤，则众生随之起伏。”傩特淡淡地说，抛出下一个问题：“此刻，我将这一小片空间的时间线掐住封锁，你再试试感受外部的时间流动……想象一下，如果你要逃出我的封锁圈并反击，你会选择什么坐标？选中了坐标，就发动力量跳过去。温馨提示，这道题目的最佳答案与此时此刻的坐标，地点相同，时间差异不超一小时。记得别跑远了。”
　　“没问题。”
　　曦榴这么说，经过多次锻炼，她逐渐对于掌控信物的力量逐渐有了信心。
　　她催动力量，消失在原地。
　　傩特掐着时间，解除了异能，周围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云朵飘动的速度比先前快上几倍，仿佛一切都按下了加速键，以逐渐放缓的速度追着赶着，直到与大世界的时间趋于和谐统一。
　　这此时此刻的时空坐标，就是题目的标准答案。
　　如果曦榴选择的坐标准确，她应该在傩特解除异能的那一刻出现在原地。
　　很可惜，她并没有。
　　傩特在原地等待。
　　五分钟……
　　十分钟……
　　傩特感到一丝不对劲，忍不住皱眉。
　　“啧，麻烦……看来暂停时间的小动作被发现了。”
　　傩特低头看向衣角的一缕青烟。
　　一朵小火苗从傩特的衣角“呼”的燃起，在蔓延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灭了。
　　傩特一边悄悄运转异能随时准备跑路，一边面朝太阳的方向眯眼凝望，很快面具就被晒得发烫。
　　幸运的是，暂时没有发现其他超自然现象。
　　“看来这是警告？”傩特心里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焦黑的衣角，又抬头望天：“神罚比想象中更加克制。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圣地边缘？亦或是颂歌禽族新一任＇天使＇缺位？……”
　　傩特思来想去没敢下定论，于是耸耸肩自言自语道：“谁知道呢……只要祂不动真格，就是件好事……”
　　半小时后……
　　终于，曦榴带着“幸运之心”出现在原地，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家便宜老师。
　　糟糕了……
　　曦榴在发现傩特不耐烦地双手环胸看向她时，就知道她一定算错了坐标，脸上顿时尴尬得烧起来。
　　“对……对不起！我失败了。”
　　曦榴：QAQ.jpg
　　“嗯……”
　　傩特没想到难度才略微提高，曦榴就能力不足，捉襟见肘了。
　　要知道，末日近在眼前，时间宝贵，他只能挑着重点教。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双耳兽族幼崽，能卡在顺时间线定位坐标上。
　　那就更不能教难度更高的逆向跳跃时间和协同跳跃了……
　　只是，眼前这个双耳兽族对于地点的定位准确度，倒是可圈可点。
　　原本傩特都准备跑去捞人了，结果曦榴自己回来了。落地点正好是她消失的位置，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因此，他对曦榴的表现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只是喊了暂停：“训练到此结束。如果再继续，力量的余波恐怕会引起颂歌禽族的警惕。”
　　“那样……”曦榴将“幸运之心挂回腰间，欲言又止：“那样会很危险吗？”
　　傩特：“……你以前从未接触过颂歌禽族吗？你似乎对他们一点不了解？”
　　曦榴抓抓头发，想起了朱锦。
　　那只停落在诊所台面上的五彩大鸟，拖曳两支如瀑的尾羽，会绕着熟悉的人又蹦又跳表示欢迎。
　　由于颂歌禽族奇怪的传统，曦榴至今仍未知道，朱锦的人形是什么模样。
　　接着，曦榴又想起了丹琪的母亲，那个外表如银器般古典娴静的颂歌禽族，与人交谈时无语气无表情——却意料之外地是个健谈的人。
　　总的来说，根据以往的经验，曦榴对颂歌禽族的感官还不错。
　　于是，她迟疑地开口，告诉便宜老师：“额……我以前见到的颂歌禽族不多，他们虽然有时会做出些奇奇怪怪的举动，但是待人友善。”
　　“啊……是的。”傩特认可了曦榴的说法：“只要不触及信仰问题，大多数颂歌禽族会表现得很友善。这涉及到他们的教义。然而，一旦涉及他们侍奉的神……”
　　提到颂歌禽族的信仰，傩特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语气缓缓开口，似乎深有感触：“他们会非常非常非常狂热。”
　　什么意思？
　　曦榴不自觉地露出茫然的眼神。
　　傩特：“……看来你真的不了解。颂歌禽族是一群把为信仰牺牲视作毕生荣耀的狂信徒。特别是对绝垠原人而言，没有任何法律能凌驾于信仰之上。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站在绝垠原使用时间神力，会把我们当成邪神信徒绑在太阳底下晒死的……不过相应的，他们侍奉的神灵也很护短，祂平等诅咒每一个杀害颂歌禽族的生物，任何危险魔物都无法靠近绝垠原。甚至有传言说，只要颂歌禽族多抱怨几句，祂就会听到对话内容并且神念一动降临在现场。简直就是全能许愿机……”
　　话音未落，一道晴天霹雳目标明确地自天降下，快准狠“啪”的砸中了傩特。
　　“你，你还好吧？”曦榴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倒退两步。
　　傩特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没事……比想象中友善得多……你看，我就说祂在盯着绝垠原……”
　　曦榴懵逼地点头，心中升起敬畏之情。
　　说完话顿了顿，傩特感受到指尖的麻痹感逐渐消散，弯曲手指又伸直，语气轻松地指了指太阳照耀的方向，介绍到：“接下来，就是我个人的调查时间。你可以在附近自由活动，也可以跟上我继续深入绝垠原——我有一种预感我会在那儿遇到我未来的妻子，一位美丽动人的无耳兽族。你想见见她吗？”
　　曦榴疯狂摇头。
　　傩特说完话自己都笑了：“当然，你刚才也看到了绝垠原的危险性，如果你没有自保能力，我建议你对第二种方案说＇不＇，待在这等赞德大人回来。假使等得不耐烦，你可以小幅度跳转一下时间，就当是练习啦……”
　　……
　　歌声，飞鸟，辉光。
　　绝垠原，传说中的天际神降之地，候鸟迁徙路线的交汇之处，群星飞升的高悬孤城。
　　种种不同寻常的奇异现象为此地添上一份神异。在此，天地的界限并不分明，抬头是云，低头也见云。一轮足足比别处大数倍的太阳，挂在琉璃质感的天幕上，照亮每一寸阴霾；啁啾的群鸟常在云间穿行，落下斑斓片羽；轨迹难以捉摸的柠檬黄星星只在夜间出没，它随时可能掉下来落在手心、又重新飞回夜空，调皮地眨巴眼，仿佛能听到咯咯的笑声。粉白色的土壤中长出庄严的白檀、安神的安息香树和甜润的玄都花，对每一个前来朝圣的信徒笑脸相迎。
　　世人皆说，绝垠原居住着最为虔诚的颂歌禽族，是神灵赐福的天空圣城，永远沐浴于神恩之下。这种赐福体现在气候上，就是大多数时候，绝垠原总是晴天。即使风再冷，阳光总是温热的，就像慈爱的母。而对于一部分外来者，绝垠原则是一片无趣无情的土地，寄托不了任何柔软的情感，就像最严厉的父。
　　这片土地似乎很有灵性，具有极强的自我管理意识。在绝垠原地界，神罚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种类繁多。邪恶之人将受烈火焚烧，背誓之人将遭受天雷打击，卑劣之人将遭到如雨点般的鸟粪驱赶。任何手染无辜者鲜血的刽子手，在这片圣地上都会遭受销魂蚀骨的绝罚。
　　若干年前，一位教会的牧师为此地的异象做下注脚。
　　绝垠原是神灵垂视之地。我们将以生命和荣誉捍卫这片净土！
　　任何邪恶不得玷污此地的纯洁！
　　如此，在祂的恩典之下，虔诚的信士将于此获得永生。
　　这段话被后继者奉为金科律令，万世不易。
　　牧师身后，成群结队的信徒对着圣洁的神像恭敬叩首，万人团结如一。
　　……
　　今天，对于绝垠原大多数居民而言，这只是阳光灿烂的一日。
　　然而，对斯漠而言，却并非如此。
　　就在上一个刚结束的午夜，斯漠失去了他的养父，他唯一的亲人。
　　这个不幸的消息让他独自哭了很久，在原地呆坐到星子隐没、白昼降临。
　　按照逝者的遗愿，斯漠应该立马站起来，走到破旧的火炉边，把灰烬中小得可怜的火苗取来，将尸体连同房屋中的生活痕迹一把火烧干净，再带上仅存的家当头也不回地离开绝垠原。
　　这是非常简单粗暴的葬礼流程。
　　可是斯漠哭累了，就想静静和养父再待一会儿，其他什么也不想做。
　　不幸总是携着狂风骤雨而来，这是编给不幸者听的假话。一颗心的悲伤如何有改变天气的力量，苍天也并不关心某个人的得失。
　　斯漠正伤感着，门外便响起敷衍的敲门声。
　　“咚、咚。”
　　“锃——”
　　一声利器出鞘的声音。
　　斯漠这才迟钝地感到不对劲，如果是他熟悉的人上门，绝对不会携带武器。
　　嵩松那个冰块脸也不例外。
　　“噼咔！”
　　门板列出一个边缘参差的大洞，刺目的阳光自外而入。
　　一队整齐着装、神情肃穆的教会修士，提着仪式剑，破开门走了进来。
　　“你们要做什么？”斯漠警惕地拦住他们的前进路线，心知来着不善。
　　“啧啧啧……真是不巧。孩子，你有监护人吗？”
　　领头的修士一边假装友善地询问，一边对身后人做了一个手势。剩下的修士会意，不顾斯漠的反对，一个接一个越过拦路的障碍，围住了简陋的病床。
　　病床上，单薄的被褥盖在一具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上。
　　那是斯漠已然离世的养父。
　　“嘿！你们干什么？从我家滚出去！”斯漠气急败坏地又蹦又跳，头发都气炸了，却无法突破包修士们的围圈。
　　领头的修士微微一笑，拦住他，用哄孩子的语气，居高临下地对半大的鸷膺兽族少年说话，投下的阴影令斯漠莫名发寒：“孩子，我在以神灵的名义发问：你的监护人临终前是否为你指定了新的监护人？”
　　霎时间，天空中的阳光变得分外刺眼，刺得斯漠眼睛生疼。
　　斯漠瞥了眼透过门板破洞照进来的亮光，不适地眯起眼。
　　太阳这么晒？
　　难道我不知不觉在屋里待到中午了？
　　粗神经的斯漠暗自嘀咕。
　　“当然……没有。”斯漠选择实话实说。这显而易见的情况，他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隐瞒。
　　“这真是太遗憾了……”领头的修士失望于没看见斯漠做出欺瞒的举动遭到惩罚，状似可惜地摇头：“愿神灵保佑这位在世间无依无靠的孤儿。”
　　斯漠心中烦躁，但碍于这群人包围了他家，又不得不回答领头人的提问，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偷偷报复这个多管闲事的傻x。
　　那队修士不知道斯漠的心理活动，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他们默契十足地一分为二，一队带走了斯漠病逝的养父，另一队则用绳索将斯漠控制了起来，押送他走出门，径直往北走。
　　“你们要干什么？”斯漠被两个修士提溜得脚不沾地，无从借力脱困，气愤地直嚷嚷：“那是我的父亲！你们要带他去哪？又要带我去哪？”
　　领队的修士神色怜悯，斯漠却没由来地觉得他虚伪得令人作呕。
　　修士高高在上地回答道：“你应与逝者分别，再与污秽的躯壳接触，只会让你升起邪恶的念头。你应当知晓：死者该有死者的去处，生者也自有生者的去处。为你洗礼后，我们会送你进入适合幼崽栖居的花圃。”
　　斯漠默默在心中翻译这段夹杂含糊指代的说辞，思考他们到底要把自己押送到哪里去。
　　聚集了很多颂歌禽族幼崽的建筑。
　　整个绝垠原，唯一满足这条件的地方，就是北部的寄宿制教会学校，许多有意未来进入教会的天空人幼崽都在那里生活。
　　斯漠想明白这一点后，心中不慌了，虽然不知道洗礼是个什么东西，但是那天倒霉遇见了嵩松后，那地方他跑得不要太勤哦……
　　嵩松白天跟着他老师学习，晚上就住在那地方。自从和他因为一块蜂蜜吐司结下梁子，斯漠没少往那里跑，还认识了几个怪人。
　　比这些无趣的家伙有意思多了！
　　……
　　绕过刷得雪白的墙壁，通过饰有小天使浮雕的拱门，走进空无一物的纯白回廊，步行五分钟后离开回廊，进入一个极为空旷、结构庄严缜密的大厅。
　　它是教会学校内外的分隔点，也是出入学校的必经之路。从此继续往里走，就正式进入学习区和生活区。
　　大厅内摆放着一架与建筑融为一体的键琴，秘银合金的音管与桃木音管高低错落地排布，用简洁的线条描绘自天穹洒下的圣光。弧形墙壁和承重的花岗岩石柱上绘有密密麻麻的鲜花、飞鸟、节拍和音高符号，将极繁主义发挥到极致，看一眼都令来访者眩晕。
　　虽然来这么多次，从没见有人实际演奏过，但是斯漠总疑心，这些复杂的纹路是可以弹奏的乐谱，整座大厅就是一件乐器。
　　斯漠闷不做声，老老实实跟着修士走进了建筑，直到被松开了束缚手脚的绳子，才开始东张西望，老实得让领头修士生疑。
　　“在接受洗礼前，你可有何话要说？”领头的修士非常不解，语气中暗含一种本人都没注意到的恶意：“我知道你，本性凶恶狡诈，时常以暴力滋扰信众，利用年幼的外表骗取施舍，身负勇力却不感恩神灵。时至此刻，面对神圣的礼堂，你内心竟然仍旧没有半分悔意？若再不忏悔，寻求苦主原谅，到了洗礼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斯漠没听懂，但是听出来了这人语气中的恶意，嫌恶地扭开了头：“管你这的那的……你讨厌我可以直说……有什么话遮遮掩掩，恶心得让我想吐！”
　　“至赦的神灵在上……我好心劝你，你却死性不改！”那修士似乎被踩中痛脚，咬紧牙关走了，临走前神神叨叨地丢下一句：“恶魔之子，为未来祈祷吧，愿你早日用苦修洗清罪行！”
　　斯漠翻了个白眼，小指掏了掏耳朵，没把这人毫无攻击力的诅咒当回事，直接看呆了留在大厅内的修士和修女。
　　“真是麻烦的规定……所有人都穿得一模一样，不方便找人啊……奇了怪了，今天怎么那么多陌生人……”斯漠自言自语，眼珠子左转右转，终于从众多修士修女中找到略微有点眼熟的一个。
　　他拉过一个站在门口、拿着羽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修女，问道：“喂，负责洗礼的那人什么时候来？”
　　修女摇头。
　　“我现在出去逛逛。”斯漠直白地说明自己的目的地：“有事来东边的建筑喊我。你知道那地方吧？”
　　“是要向天使大人告解吗？可以。但是今天日子特殊，大人不一定时刻都在。”修女好脾气地点头，提醒道：“若是找不到天使大人，告解也可以去忏悔室。”
　　“知道，知道……”
　　压根是溜号去找小伙伴的斯漠，心虚地一溜烟跑出了门。
　　在他背后，又有一队带着外族幼崽的修士进入大厅。
　　那是三个环鳃兽族的幼崽，被装在小小的水缸里，抬进了大厅。
　　他们愤怒地用鱼尾拍打着水缸，发出充斥怒火的尖叫，鳞片混合着水花溅了一地。
　　修女镇静地拿着笔，将情况刷刷记录下来。
　　“愿神灵宽恕……”
　　领头的修士与守在大厅内的修女客套地问候。
　　明显，即将接受洗礼的人，不止斯漠一个。

作者有话说

　　西幻风的教会，是这样写的吗（迟疑）好吃的设定，不好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