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嵩松1 丹琪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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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琪站在城垛的方形窗口前，用右手肘拄着大理石窗台，目送某只月光色的小兔子哭叽叽地跟着赤鳞蛇窟的人离开。
天空中飘下几片雪花，寒风一吹，落在丹琪手肘上，融化成衣袖上深色的湿润水渍。
颠倒崖的冬天来了。城门即将关闭，直到二十多年后的春天才会再次被打开。
丹琪注视着那个黄色的小点安全地随着几个红色的小点一起消失在视野中，收回了视线，冲身后的无耳兽族侍从轻巧地摆摆手，开始为地下新区的混乱收尾。
根据线报，利用曦榴制造骚乱的是“拜苇”的人。“拜苇”这股势力在颠倒崖建立前就已经存在。正是因为“拜苇”尝到过垄断绿洲、拦路收费的甜头，他们才会对现任公爵建立的秩序极度不满，不放过任何能恶心公爵大人的行为。
无耳兽族有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传统条律：在崇尚毒药的无耳兽族的领地，任何人如果被毒死了只能算自己技不如人，不能追究下毒者的责任，就算高贵如公爵也不例外。因此，“拜苇”一直没打消向公爵投毒的念头。
平民遭到毒杀只能认栽，而贵族为了避免自己某一天中毒暴毙，自然会早做准备。
“蛇巢”是公爵扶持的非官方格斗俱乐部，表面上的工作是代表无耳兽族参加世界上各种涉及格斗项目的比赛，因此和城市中心阴暗小巷中那些黑店老板和交易所的人相熟。实际上，“蛇巢”暗地里也兼任公爵的智囊团、切磋对象和保镖等工作，专门给“拜苇”使绊子、唱对台戏。
丹琪正是带着侍从去处理这类事。在丹琪带着曦榴溜敌人拖延时间的时候，蛇巢其他人已经顺藤摸瓜找到“拜苇”的据点去了。
如果说赤鳞蛇窟培养了一大批发扬“优良传统”的毒药大师，那么“蛇巢”就是收拢了一群不那么“传统”的喜欢暴力潜入的刺客，各个不怯于战斗——正常人水平那种战斗。
某位经常随心所欲闹失踪的公爵大人除外。因为他的异能，和他的姊妹杜尔一样，都能无视防御立刻生效，在正面战斗时也能发挥作用。
这也就是为什么，丹琪带着侍从在“拜苇”的据点清点战利品和清扫战场的时候，听见战报三连时，难得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不好！公爵遇刺！”
“不好！公爵出手毁了三幢楼！”
“不好！公爵离开后刺客按着我们打！请求支援！”
丹琪一愣，紧急调取入境登记册，翻找鸷膺兽族信息。
“除了鸷膺兽族那批战斗狂，也没别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单体作战能力了。”
丹琪腹诽。
“人手不够啊……”
丹琪发愁。
“嘿，现在什么情况？我赶上紧张刺激的大战了吗？”这时，终于调够酒、从吧台解脱的丹司，顶着一头显眼的白毛，笑眯眯地晃到丹琪的视野中，友好地向一脸懵逼的无耳兽族侍从搭话。
不幸的是，丹司离开颠倒崖太久，这位新招的侍从显然没见过这位顶头上司的同胞兄弟。
看见同胞哥哥，丹琪眼睛一亮。
“啊！多么遗憾，你来晚了一步，蛇巢已经将这座据点尽数收入囊中……”丹琪哥俩好地搂住亲哥的肩膀，模仿着父亲给人下套时的拗口腔调，一字一顿地问：“不过，我们亲爱的父亲似乎意料之外地遭到了冒犯……我亲爱的哥哥，你愿不愿意随我一同捍卫＇蛇巢＇的荣耀？”
“当然。我怎么会拒绝呢？我亲爱的妹妹。”丹司非常上道地接上话茬，爽朗一笑：“谎言，毒药，还是匕首？所有都已经准备好了。”
“……噗嗤！”
“……噗哈哈哈哈！“
仿佛对上了暗号，兄妹俩相视而笑。
……
嵩松刚把某个不遵医嘱的病患押送回房，就听见了诊所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声音很耳熟，是帮助他把斯漠运进诊所的丹司。
病房门外传来交谈声。
“……怎么是这？你确定没搞错？”这是丹司在嘀嘀咕咕。
“你说呢，我接到情报追着刺客过来的……”这是丹琪在对同胞哥哥说悄悄话：“这间诊所可能会出事，万一出事我们麻烦就大了，但是……”
“但是这间诊所出事不大可能……”丹司挠了挠头，接上同胞姊妹的话茬。
丹琪点了点头。
见姊妹赞同，本想长篇大论的丹司顿时语塞，最后疑惑道：“……它可是颠倒崖最坚不可摧的安全屋啊……考虑到现在里面暂住的那位风高亮节的剑客，现在更是史无前例的安全……刺客怎么敢跑到这里来呢？”
“？”丹琪缓缓扣出一个问号，由于缺少情报，完全不懂胞兄想表达什么意思，随即抓住了华点，眼色犀利了起来：“哥！你回家前，果然先来了趟诊所吧？就在小兔子看病期间……说，谁受伤了？发生了什么？”
丹琪面朝说漏嘴的丹司露出死鱼眼，双手叉腰。
“哈、哈……这件事之后再说。正事，正事要紧……”丹司干笑几声，尴尬地转移话题：“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找事的……嘘——动静小一些，不要打扰到病人。你如果见到苍黄色耳羽的青年，记得礼貌……”
进入诊所大厅的奇美拉兄妹压低了声音，对话再也听不清。
“有刺客？”
病房内听见两人对话的嵩松眉头一皱，抓住门把手，就要走出病房。
“唉唉唉——”斯漠惊慌地从病床上蹦起来，抓住嵩松的手：“咳咳……别人搜查刺客，关你什么事？你身份敏感，一出去，他们肯定都光顾着盯着看你了……”
“你的意思，让我留下？”
嵩松对斯漠的发言感到莫名其妙，侧脸看向毫不顾忌自身伤势大大咧咧起身的黑发青年，用目光询问其意图。
猝不及防撞上嵩松清冷的天水碧眸子，本就心虚的斯漠，冷汗唰的一下冒出来了。
这家伙，又来了……
嵩松轻叹，松开了准备开门的手。
一生病，就粘人。
嵩松盯着斯漠近在咫尺的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想，暗自摇头。
嵩松收着力道摸了摸斯漠的额头：“你还在烧。躺下。我不走，陪你。”
“陪你个大头鬼啊……”
斯漠像被嵩松的温度烫到一样收回了手，脸烧得更红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病床边，抖开被褥躺了进去，安详地闭上了眼，仿佛这样就能无视掉房间内某个存在感强大的人型生物。
嵩松悄悄走到病床边坐下，阖上眼冥想。
……
从小到大，嵩松一直觉得斯漠是个黏糊糊的烦人精：练剑的时候粘上来、进餐的时候黏上来、有事粘上来、没事粘上来……千年来，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着他不放，可劲儿骚扰他。起初，嵩松烦得很，后来渐渐习惯了生活中存在这样一个讨厌鬼，消失了还不习惯。
斯漠被人从他身边带走的那段日子，在灰暗得嵩松多想一想就要忧郁地掉毛了。幸好后来斯漠不知怎么又自己跑回了嵩松身边。
也许这重逢是神灵的赐福吧。
嵩松由衷感谢这份仁慈的命运。
要是斯漠出意外不小心死掉了，嵩松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连带着撕下一大块血肉。
斯漠太黏人。
——这句话，嵩松不止一次和老师说过、和同门说过、和好友说过。听到这话的人，大多露出了“天哪！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老师是个例外，听到嵩松的感慨，他只高深莫测地伸出手掌，摸了摸嵩松的刘海，认可一般地点了点头。
尽管真心剖白被大多数人反对，嵩松仍然打心底里坚持自己的判断：斯漠就是一边粘着他，一边自顾自把他的生活搅的乱七八糟，偏偏他还不忍心责怪他……
这可能就是神灵在创造他时，加之于他身的原罪。
典籍上说，人是不能割舍自己的原罪的，那是神灵创造人时安排的考验、是生命的底色，是灵魂的一部分。只有超脱于世、终身侍奉神灵的至善之人才能抛去□□，涤清罪孽。
嵩松不准备过早地去到神灵身边。他的一身蛮勇，还能为神灵在世俗的国度做很多事，那么，生存在世间，包容这份原罪是一场人生必修课。
这一点上，大大咧咧的斯漠就做得比他好。
嵩松认为，斯漠对他的“黏”也是斯漠的原罪。
斯漠非常坦诚地接受了这份原罪，并且在教义规定的范围内以原罪为乐，蔑视利用原罪引人堕落的魔鬼，而嵩松还在纠结如何知行合一，把教义套用到行动中去。
不愧是听着赞美神灵的圣歌成长、自幼习读经书的斯漠！
每每思及此，嵩松都不得不感慨斯漠的信仰坚定。
（但事实上，斯漠本人是个纯粹的无神论者。如果斯漠本人会读心，听到嵩松的心声必然会破口大骂：你这个[哔——]的[哔——]，我[哔——]哪里像[哔——]的神灵那群[哔——][哔——]？你[哔——]来[哔——]！）
嵩松倒是没当面夸奖过斯漠，毕竟斯漠每每找上他，从来不给他开口夸奖的机会就开始搞事……
四天前为例。
那天清晨，结束封闭式训练（简称闭关）的嵩松，在生物钟的指导下，准时从床上弹坐起来，在闹铃响起前一秒将之关闭。
前往卫生间，漱口，吐去牙膏泡沫，闭眼用热毛巾盖住脸，打上剃须皂，向右侧伸手，却发现空荡荡的，没触及本该被放置在那里的物品。
嵩松睁眼一看，果然，剃须刀和须后水不见了。
嵩松立马把头探出窗外，就看到某只眼熟的黑色身影正挟持着失物逃之夭夭。
又来？
习惯了。
嵩松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翻下窗台直逼斯漠而去。
很快，嵩松撵走了斯漠，跳窗返回盥洗室。再一次用毛巾热敷已经被风吹冷的下巴，搓泡，剃须，喷须后水……
一套护理结束后，嵩松看向墙上的时钟，皱眉。
与预计的时间相比，迟了几分钟。
“哟，今天是檀香啊？真会臭美……来，给小爷我笑一个……喂！”
嵩松看着对方头上顶着的骚包挑染，吞下了到嘴边的夸奖，沉默不语。
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嵩松落下窗户插销，将聒噪的声音关在窗外，深吸几口气，让心绪归于平静，走向餐厅。
就餐后，将贡品恭敬地供奉于神龛，端坐在神像前闭眼冥想。
……崇拜神灵的信士：你当分辨原罪和美德，当宣扬美德、当接纳原罪，像至赦至善的神灵创造天国、赦宥你们一样……
……善恶是不同的。你当以最正直的行为去应对最恶劣的品行……
……你当优待信士，如同优待兄弟姐妹……
嵩松默诵经书典籍，思绪飘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上：
该用什么样的行为面对斯漠呢？他的原罪……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于他而言，斯漠究竟是善、是恶，是友、是敌？
若是善、是友，那为何他无法平静以对，任何夸赞都羞于启齿。
若是恶、是敌，那为何他生不起拔剑相向的勇气……
一时间，屋内静得连钟表齿轮转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嘭——”一声空爆。
嵩松苍黄色的耳羽被声音震得像田间麦穗随风微颤。
某个黑色的家伙不知何时又闪现进屋，又在一旁聒噪：
“来来来——冰块脸！今时不同往日，我是来一雪前耻的！”
“……”
“喂，听见了没有？”
“……”嵩松还是老神在在地闭眼冥思。
“……喂喂，听不见是吧？看招！”
人未至声先行，斯漠握紧双拳挥向嵩松面门。
嵩松耳羽微动，听见破空声，脸色不变，肩膀一扭，骨节分明的手向上一挑，用巧劲拨开来人的拳头，一一化解斯漠的攻势，再反手把他扔进窗外的灌木丛。
“你输了。”
嵩松重复他已经说了上百回的回答。
嵩松不觉得输给自己有什么丢脸的，或者值得记恨的。遥想年少轻狂的时候，嵩松花了一年时间遍访各大亲王领地，把稍有名气的同龄人打了个遍，连海里的人鱼海妖都没放过，普天之下没一个人能在他手下多撑几招的。斯漠还比他小几百岁，输给他情理之中。
按照常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附近的卫兵会闻声而来，而斯漠会自觉地从灌木丛里跳起来，逃回地上的鸷膺兽族地盘。
估计那些年轻的卫兵都快习惯这位退休老前辈家中每日出现的诡异响动了。
嵩松很快把这段和斯漠的常规打闹抛之脑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提高放心的嵩松，完全没想到，斯漠居然一反常态跟了上来。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粘人了。
事后，嵩松心中叹气。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嵩松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