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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姜北江 ...

  •   姜北江手扶上背后墙面,却抓了一手凹凸起伏的冰冷——是真的在起伏,甚至还挺有规律,一起一落,间杂着略显急促的微弱跳动感。就……好像心跳一样。

      他下意识摩挲了一把,却被同样冰冷的触感抓上了手腕。

      有层衣服隔着,他只觉得抓他的是只手,没有光,只能用手去摸那只手,迟疑叫:“白错?”
      “……”
      纤细、冰冷、僵硬。

      这显然不是白错的手。
      也许是和不明生物直接握手的冲击力太大,半晌,他才愣愣地有了反应:“鬼……鬼啊——”

      他猛抽出手,抱着猫连滚带爬地后退。出乎意料,姜北江很轻易地就摆脱了那东西。

      等了一会儿还没有危险出现,他迟疑地向前几步。指尖搓出一点火苗。借来的能力不太强,好在他和火苗似乎天然自来熟,玩得顺溜,也不怕灭。

      身边终于清晰了。

      他刚刚靠坐过“石壁”露出了真面目——一具庞大的三龙照壁。而照壁旁侧,正跪坐着一个身上凝霜的女人。

      本朝以红为尊,那女人一身正红华服,显然地位崇高。
      她的手尚僵硬地直在姜北江曾扶着的地方,显出抓握的姿态。

      姜北江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胆子大还是小,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身形很熟悉,竟然真的就偏了几步,想要看清她的脸。

      冰霜之下,尘封着一张黑发红唇的熟悉面孔。姜北江见过她狠戾地威胁自己时的样子,讶异发现这居然就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的女鬼尸体。

      如今她静默地跪坐在棺椁前,不像活着,但好像也没有死去。
      片刻,那双僵硬的手又动了,小幅度地勾起,手指指向她的身后。

      四周空空荡荡,除去粗重的风声,连一道呼吸也无。怀里小猫忽然挣了下,姜北江怕火燎到它的毛,不敢抓它,只能跟着猫往女尸所指的方向跑过去。

      点点绿色荧光约齐腰高,悬浮成两列,划定一条通道的界限。猫跑到鬼火道前边就停下了,蹲坐着等姜北江。

      这是只色白如雪的狮子猫,眼睛颜色随白错,清浅的琥珀色。
      姜北江把包抱起来。看着很大一团,抱着倒是很轻。他捏捏猫爪子,狮子猫偏头看着鬼火道,乖巧地任姜北江揉了会儿。

      “什么意思?”姜北江试图和猫沟通,还善解人意地举了举掌中火,问:“要给她解冻不?”

      猫看他一眼,又回头看鬼火道,不但不说人话,连喵都懒得喵。只屈尊纡贵地屈了屈尾巴尖,同样指向鬼火道。

      姜北江只好认命,单手抱猫,把火烧得更大了些,有微风吹动火苗,将它压弯。
      看方向,风似乎正是从她手指的地方来。

      随着火走了两步,风声变大了,姜北江衣袍被刮得后扬。他心慌得很,可一般风传来的地方总代表着出口,他虽然不信女尸会那么好心,但对白错变出来的猫还是信任的,硬着头皮上前,走到第一处荧光绿旁。

      火光渐渐映出高大的玄铁重甲,重甲手拄长剑,剑柄形状宛若把姜北江搞到这个地方的下弯月牙十字,正燃烧着一层浅浅的绿色火焰。

      除去着了火的,剩下无论重甲还是剑身,都附着有一层厚厚的铁锈,重甲膝盖以下和剑尖之上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风声在这里也变得十分清晰。姜北江小心地沿着重甲绕了一圈,拨开青苔,重甲和地面严丝合缝,真不像是底下有出风洞的样子。
      并且站在重甲面前听到的风声要比站在后面多些,站着又比蹲着多些,姜北江便回到重甲对面。

      那就只能是开着缝的面罩出风了。他退后两步。这具重甲大约两米多高一点,以他的个子,想看到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恐怕得凑近扒着看。

      ……胆子倒也没那么大。

      不过站在两列鬼火的中央,他倒有了新发现——火苗忽左忽右,风声还有其他来源。

      他转过身,看到自己身后的鬼火同样属于一柄长剑,剑柄上的月牙却反弯着指向上方。依旧有风将姜北江的衣袍往后刮。

      姜北江退缩了下,猛撸两把猫:“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你不掉毛吗?”

      沉静的猫看他一眼,尾巴尖仍指着鬼火道深处。

      再深入通道,两侧的鬼火却单纯只是齐腰高的长剑,没了重甲,风声也越来越远。

      这大约是个山窟,与修着栈道的山窟大小相似。姜北江绕着边缘走了一圈。描绘出自己站立的地方是个“工”字形的青石台,除去鬼火通道,前后两端都有一片十分广袤的平台。

      石台下则有一池水,颜色清澈,水质看着比养虫子的那池好得多,养活了满池壁的苔藓。

      另一个石台中央倒没活着的照壁和奇怪的女鬼,但也没好多少。

      半人高的的玫瑰花连成一片,托起顶部巨大的雕龙凤石棺椁,一架窄梯立在棺椁前,直通未封口的棺材,确保喜欢躺棺材的人可以无障碍进棺赴死。

      姜北江在花丛前犹豫了老半天要不要上梯看一眼——这和感觉女人熟悉所以看一眼发现她是女鬼的恐怖程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一头是大不了就是个鬼,反正姜北江见的鬼也不少了,勉强可以接受;一头则是极可能会把自己变成鬼。

      姜北江看了看自己最多最多也就能当煤油灯使的小火球,感觉送命可以不必这么慷慨。

      他想遵从本心回去,但猫尾巴尖却稍往上抬了抬,意思是让他上去。

      “能不能打个商量?”

      姜北江自下而上看着遍布荆棘的玫瑰丛和巨大的棺椁,道:“我先回去做个心理准备行吗?”

      风声正慢慢变小,姜北江敏锐察觉到,当下心喜,和猫商量:“风小了,我们先回去观察观察吧?”

      猫尾巴晃了晃,最后妥协一般地转了向。

      姜北江欢欣雀跃地回到铁甲身边,细听风声的变化,发现现在的风好像是在往回吸,而非往出吹。

      过后,回吸的风变大又变小,反复数次,风声只是规律地呼吸着。姜北江觉得没什么可以挖掘的,心理建设做的也差不多了,便要走去棺椁那儿。孰料刚一迈腿,脚下的滑腻感就令人身形不稳的退后,因为单手抱着猫,很难维持平衡,眼看要摔倒,他右手连火都没熄,直接扶上了铁甲。

      “咚、咚、咚——”手下的胸甲强健有力地跳动着。

      姜北江猛地退后,跌坐在地。
      这铁甲竟和那头有心跳的照壁一样,是活的!且比照壁活得多!
      他猛然意识到,那频率稳定的双向大风哪里是什么来自出口的风,那是这具死物活了的呼吸!

      还不算完,按上铁甲的火不但没灭掉,还在他手边烧了起来。满甲铁锈如秋日枯草,遇火即燃,转瞬燎原。
      黄绿色的光撑开了满窟阴暗,庞然巨物终于从黑暗中释放出来。

      深不可测的水池之上,银白钢甲反射回的幽幽绿光描绘出它倾靠在山壁侧,却依旧宏伟的轮廓,巨型铁甲骑士被堆叠如山的大块红玛瑙将四肢埋在石山之下,重剑不在手,而是插在背后尚完整的一块玛瑙石碑上,然而即使行动受限,它依然侧过了头颅,使面罩上漆黑的眼缝正对姜北江这个冒犯者,暗流之下杀气腾腾。
      更让人绝望的是,这样可怖的注视目光,竟然有两道!

      地上这两个骑士看似一动不动,背后却站着二十多米的打手!

      正这样想着,姜北江忽然觉得身边有些冷,左臂炸出一片鸡皮疙瘩。余光中,精致的绣花鞋站在距他不足半臂的地方,黑底红边的裙子渐渐由透明变得清晰,豆蔻所染指甲在还未完全拥有实质时就已经扣向姜北江的脖颈。

      “但凭陛下心意?”她冷冷地复述姜北江曾在大殿上哄骗平令所说的话:“怎么?要你的命,也给吗?”

      孰料自己的手竟被一只猫拍开了。
      她看着纯白的狮子猫,眼中显而易见地浮现几分兴色,改做去抓猫。手却又一次被截在半空。

      青年的手将他的手臂紧紧扣住,借幽绿的光,女鬼顺着这双手,看到了一对异色的眸子。
      “别人家养的猫,不要随便摸,懂吗?”青年声音淡淡,脸上浑然没了惧怕。

      她饶有兴致地:“哦?又换回来了?由两种污染共生的人都会有两个意识吗?”说话间,她摆出迎战的姿态来,左右两边水池俱响起了骇浪拍岸声,两骑士从碑中拔出重剑,石碑内里满布密密麻麻的暗裂,使其表面铭刻的文字都残破,摇摇欲坠,却仍未坍塌。

      这似乎象征着某种封印尚在坚持。至少现在,骑士尚且不能站起。

      但这并不代表姜北江的处境有变好。事实上,骑士手持长剑时,这山窟里没有它们伸手砍不到的地方。它高举利剑,向下劈出。

      “女士,显然我不会听从想要我命的人说的话。”处境如此危急,难为姜北江竟也有闲心聊天。他带着半分嫌弃地甩灭手上那团可怜的小火球,面对正携狂风而至的剑刃,俯身掬了一捧清澈的浪花。

      手上干涸的血迹奇迹般化开,融入水中。又从指缝间汇入大池。

      水中燃起了大火。

      这丝毫不讲基本法的场景在本就不很科学的山窟里出现,倒也算相得益彰。只是与火水火不容的对象换了东西。

      悬在头顶的两柄巨剑忽然被火焰截停,甚至还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好在并不是光又一次违背物理原理地有了实质。
      但论离奇,真相好像也没差到哪去。那一簇火舌褪下,露出此前依附着的巨大冰棱,接下巨人一剑的正是它!

      终于把环境搞得敞亮温暖了一点,姜北江愉悦地站在火海中,看向更远处。对面前这女鬼魂魄笑着说:“我也不是你所说的这类怪物。投降吧,你恐怕打不过她。”

      不必姜北江提醒,女鬼也感觉得到,在她背后,寒霜融化,她的尸体睁开了死气沉沉的双眼,正杀意冲天地要捏碎这个同源的鬼魂。

      女鬼无所谓地:“未必。”
      “我也说未必。”姜北江拿火烘干了手,才摸摸狮子猫漂亮的白毛,把他抱到自己眼前,“你就是白错的污染物吧?”
      嘀咕:“那小子怎么连污染物都这么好看。”

      可或许是他姿势不标准,惹毛了这只气质高冷的猫,狮子猫爪垫踹踹姜北江,挣脱了姜北江的双手,悍然无畏地扑进了火海!

      姜北江愣一下,想捞它,笑笑作罢。
      既然是白错的污染物,与白错心意相通,它这么做自然有它的用意。他转而看向女鬼,目光就不是很友善了。

      女鬼已经到棺椁旁,飞一般登上台阶,可有人先她一步,火光猛扑,直指棺椁上方!
      此前姜北江视野有限,在棺椁旁边转了一圈都没发现那上方还有一面与棺椁等大的倒悬四龙四凤方铜镜,好在现在火光大盛,可以看个清楚。

      山窟八方原本立有八块红玛瑙石碑,各伸出一条锁链,铜镜被八条锁链牵系,稳稳悬在棺椁之上,如今,四面石碑化成碎块压着巨型骑士,铜镜八角少了四条牵制,却依然勉强稳在棺材正上方。四龙四凤的中央,不偏不倚倒映出一间红棺喜烛的新房。

      然而,火苗一经过,铜镜表面便落了一层含霜的冰。一切景象都成了模模糊糊的霜花。

      女鬼回不去铜镜那头,阴恻恻瞪他一眼:“封印大阵里龙凤一对同生共死,你是皇祖为我配的衣冠‘龙’,我们的命都在红铜佛尊手里。哪怕是神使你生出灵智,你也没必要为了效忠旧主和我同归于尽吧?”

      尸体正在跑向这头,艳红的衣袍飞舞,姜北江扬首示意:“这不还有一位凤吗?哪里就需要你了?”

      没想到他连这都能看得出来,女鬼瞬移躲开,要命的是,骑士铁甲居然也倒戈帮着尸体杀她!她大喊:“红铜佛已经拥有了天下,神无论如何都无法与祂抗争,帮谁不帮谁,你想清楚了!”

      “嗯?”姜北江异色的双瞳中流露出几分诧异。

      却听女鬼已经被它的尸体捉住,还在大喊:“你难道不知道?神只是点化死物得生,你什么时候见祂斩断生灵回到幽冥的路,将亡灵重新诱返人间?!”

      “现在人们和无数亡灵供奉的根本不是神,而是玫瑰和红铜佛!”

      在尸体捉住女鬼的前一秒,寒冰将它冻结在了原地。

      冰锥拔地而起,截下势若雷霆的双剑,表面只出现一道浅浅的白痕。

      女鬼虽处境危险,倒也不显狼狈,注视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评价道:“死尸中诞生的灵魂,如你所言,真是个怪物……”

      姜北江懒得听他曲解自己的意思,打断道:“你说的红铜佛,是什么?”

      女鬼眼波流转:“该怎么说不会冒犯佛呢?不如你自己去看吧。”她指向铜镜,“四龙四凤造出的梦魇困着我母后的一半灵魂,世上没有比她更清晰来龙去脉的人了,我带你入镜如何?”

      姜北江自然不会信她的鬼话,正要拒绝,那被冰冻后就与死人无异的尸体却插话:“滚。”

      接着,冰裂声响起,却不是尸体挣扎的冰裂,而是哪一方悬挂的镜子上,蒙霜的冰面碎裂了,白色狮子猫长毛拖地,站在四龙四凤中一只凤头上,张嘴哈气,“喵”了一声。
      原来不是只小哑巴。

      正这样想着,姜北江却看见凤的对面,那一块摇摇欲坠的玛瑙碑恍若受了重击,其内细密的裂纹再度扩张,均匀地渗透到了石碑表面。
      石碑轰然倒塌。

      那条锁链也落了。镜面随之倾斜,恰好转向姜北江。

      铜镜中映出一座辉煌的金殿,转眼,姜北江竟无可抗拒地被吸进了镜中。

      他异色的瞳尚且盛着错愕,却转眼看见了白错,晃了晃神。

      金殿前的光亮堂融合,把白错的银白色眼睛衬的熠熠生辉,他双手抚过姜北江的耳侧,那道血迹便消失了,耳朵也不再发疼。

      姜北江看着他,愕然褪去,换上半分无奈的笑,长松一口气,安安稳稳地窝在他怀里:“我说谁能召得动我。”
      又道:“你都不知道,这一路又是鬼又是尸体,还有活着的铁皮石头,吓死我了……”

      *

      姜北江睁开眼时就是这么个情况——窝窝囊囊、十级残废一样脚不着地被人抱在怀里,联想到记忆最末尾,向他冲过来的女鬼,他一个鲤鱼打挺就翻下来了,腿脚没这么利索过,铿锵大喊:“老子不下海!”

      白错:“?”

      姜北江:“?”
      疑惑,但尴尬:“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女鬼。”

      白错疑惑但理解:“你所在的地方力量驳杂强大,我很难将那地方转化成梦境,只能先把你招过来。也吓着你了吧?”

      “笑话——也不看看我是谁,怎么可能怕!”姜北江毫不犹豫。

      “?”

      这话姜北江自己说着也脸红,轻咳一声,问:“这是哪儿?”

      “一段梦里。”

      金殿辉煌,看着眼熟:“这不皇宫吗?只我进来了吗?没把猫落下吧?”

      说它它就到,狮子猫从侧边石柱上跳下,施施然落进了姜北江怀里。

      姜北江先抱着它反复看了一圈,确定它没被女鬼整出什么问题,才想起来问白错:“你哪变出来的猫?”

      白错道:“它是我的污染物。”

      “嗯?”姜北江诧异:“就和把我带来的那种玫瑰是一类东西?”

      白错点点头:“嗯,不过你放心,在别人的污染世界里接触污染物不会被带进污染物的世界的。”

      姜北江忙多撸了几把猫:“那岂不是出去之后我就不能摸它了?真的不行吗?”

      白错道:“在手上涂上遏制剂可以,但它不喜欢遏制剂的味道,到时候可能会躲你。”

      “好吧。”
      污染物就这点不好,作为现实世界与污染世界连接的通路,普通人在现实世界里随便摸污染物,要是不巧碰上了污染世界开启,就只能喜提污染世界七日游了。

      “听说污染物和污染者本人的污染能力有点关系,我还以为你会是什么很酷炫的东西呢,竟然是只小猫……你的污染能力像是梦想成真,是不是?”
      白错肯定:“差不多。”

      狮子猫似乎躺得有些累,姜北江抱着它晃了半圈,嫉妒:“我也想要这么可爱的污染物,我真的变不成污染者吗?”

      正侧着身,他刚好看到一队内侍打扮的人途径廊下。领头的服饰与纸扎很像,想来品级不低,面色欣喜地催促身后的人走快些。

      “抓紧了,要是陛下到了的时候殿中还有一处不妥帖的,少不了你们的板子!”

      身后的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殿内。

      姜北江和白错对视一眼,一起走进殿中。

      殿内陈设与寻常佛堂相似,充其量更奢靡些,正中设着张长供桌,其上摆一副蒙布的神龛,一个年老的和尚正在桌前闭目诵经。

      梦中人看不到他,姜北江便轻松地翻过了围栏,站到了神龛旁,问:“白错,像不像我们在那院子里见到的佛像?”

      白错点点头 :“是红铜佛。而且是带着污染的红铜佛。”

      正这时,殿内的人匆匆退了,领头的内侍向老和尚深深一揖:“方丈,陛下到了。”

      老人睁开眼,站起身,站到一侧等皇帝进殿。

      姜北江不认识这个年迈的皇帝,却认识他身后那位——他们之间的见面实在太令人深刻,正是死在了奉先殿的国王。他如今还年轻,精神得多,看到神像被遮着,道:“方丈,可以看看这尊佛了吗?”

      方丈伸臂,做出个请的动作。

      皇帝没有动。年轻的国王也对此敬而远之,支使身边的内侍为铜像掀布。

      红布落下,赫然是那尊折花铜佛。

      却见皇帝在殿前站了半晌,久到众人都有些不安时,皇帝才问:“佛尊何故折花。”

      方丈行一礼:“曼珠沙华在地狱盛开,诱惑众生灵魂留恋地狱,自然该折。但折此花,六识七觉不受蒙蔽,众生的灵魂自然能重返人间。”

      皇帝却皱起眉:“万物共生,折花救人,非大道之本。我却看这花可怜可爱,命人重铸一曼珠沙华,埋到御花园去吧。”

      年轻国王答应了,奉承道:“佛尊应有大爱,却折花救人,有失偏颇,可见凡根未尽。父皇救花,既是圆满佛尊功德,又是顺应大道,仁泽天下。父皇圣明。”

      老皇帝淡淡应了声,矜持地走了。

      在一旁站着的姜北江:“……”再扯,你进殿前你下属杀的蚊子凑起来够摆桌麻将了。

      却见白错静静沉思着,道:“难怪红铜污染虽然早就在西竺泛滥,却始终没有大规模传播。”

      姜北江好奇问:“你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白错点头:“研究所有所有人污染世界的档案。”

      姜北江:“你全看了?”

      白错摇头:“我全去过。”

      “……”余竹的话里竟然没有夸张修辞。他叹为观止地拍拍白错:“行啊,大学霸风韵犹存。”

      白错瞥他一眼。

      姜北江略反思自己的错误用词一秒:“你知道的,我一天没睡觉了。”

      好在白错不会计较:“凡人在神面前没有反抗的余地,老皇帝没被污染,是因为他已经有另一种污染了。”

      姜北江悟了,看后世情况,显然是玫瑰污染占了上风,“但现在皇宫好像没种玫瑰?”

      正说着,眼前场景忽一变换,白错看过去:“来了。”

      这是一座更加宽敞精致的大殿。

      原先被指派去掀佛像红布的小内侍已经成了大总管,站在继位的红袍皇帝身侧:“陛下,遣去西洋的船队已经回来了。张大人还献上了一册记载西洋风情的画集。”

      “放那儿吧。”

      光线变换,似乎到了晚间。

      皇帝正要休息,站起身,余光忽地瞥见那本画册,于是随手拾起翻开。

      一丛玫瑰盛放在画卷中,玫瑰掩映间,丹青勾勒的隽逸骑士未着工笔,自成风流。

      皇帝手指抚上那成簇的玫瑰。

      “此花何名?”

      总管:“回殿下,是玫瑰。张大人航行前途径抚顺,将当地居民栽种的玫瑰带上船,到西洋后,大受喜爱,西洋王庭贵族争相栽种,时人无不崇尚玫瑰昳丽。是以张大人作画留念。”

      皇帝又看了片刻:“西洋风光不错,把这画册留下吧。着人去抚顺移栽些玫瑰来,就……栽到御花园吧。”

      光线又变,这次阳光灼目,应当是中午。皇帝坐在御书房,刚和内阁大臣开完会,困倦地支颐,看到手边画册,拿起聊解疲乏。

      他又翻开了画满玫瑰那一页。

      画中骑士未画眉眼,只一点朱砂,落笔轻慎,收笔微扬,便恍若谁明媚舒朗,艳花三分。

      皇帝的指尖再次抚上玫瑰。

      “御花园的玫瑰栽下了吗?”

      没等来人回答。

      皇帝记起下人被他随几位大臣一起赶出去了。
      殿外却忽然传来铁甲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人轻甲覆身,乌发红唇。
      “我忧郁的陛下,不知我可否向您求得一支舞的恩典?”优雅的骑士微微欠身,冒犯地直视天颜。

      她笑意倩然地站在阶下,像一朵银枝的玫瑰。
      皇帝痴痴看着,轻易沦陷。

      姜北江啧啧叹:“这是外面的玫瑰污染?不太对吧?”

      白错却道:“哪里不对?”

      姜北江:“这骑士不是从画里变出来的吗?我看外面的玫瑰污染似乎都是人死后便鬼,也没从画里蹦出来的啊。”

      白错笑:“真聪明。”

      姜北江还想就这个话题聊两句,却见周围场景又变了一轮。

      这次是宫里的假山边。衣绣金龙的皇帝一手牵骑士,一手牵少女,骑士手里也牵个更小的小女孩,漫步在栽满玫瑰的御花园中。走了会儿,少女累了,皇帝就命总管把女孩送了回去。

      半路上,少女碰到了做她伴读的小伙伴,开心地把总管打发走了。

      嗓音温柔的少年拿出一只骨笛,递给少女,道:“殿下,我在漠北猎了匹白狼。据说白狼是狄人信奉的天山精灵,拿它的骨头做笛,以后无论殿下什么时候吹笛,我都会听到。将它献给殿下,希望殿下不要嫌弃。”

      唯美的少男少女交谈画面,姜北江却高兴不起来——那笑容烂漫的姑娘长了张姜北江万万不敢忘却的脸。甚至!自己现在还顶着她未婚夫的名头……

      姜北江喉咙里的话绕了个来回,变成一声悠久的抽气声:“白啊,你看看我,我好像出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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