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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显然这 ...

  •   显然这层故事不太适合向平令坦白。

      还好平令也没再追问,更没追究他身上皇亲制式的婚服从哪里来。

      全城都在期盼新王授勋仪式,哪怕皇城内已经血流成河,封王这类要普天同庆的事也不能耽搁。礼部和内阁几位大人被请进来,战战兢兢地看着皇位上坐了个不大熟悉的公主殿下,险些怕得把头掉下来。
      可惜这几位毕竟是打算和老君王一起侍神的人,这种比较阴间的操作也不好真做出来,

      这场权利交替后帝王与臣子的第一次会面在几位大人一叠声的答应中结束。
      最后边儿还闹了场笑话,大人们追随神明留下来的口癖还没有改掉,即将散场时,平令问他们:“那么内阁转为议会之事暂歇,仪式花费都转用于朕的登基大殿,众卿家可有异议?”
      “身为您的臣子,吾等会永远诚心地实行您英明的决定。”有位大臣答。

      平令笑意融融地看了过去。
      那是内阁一位阁老,神降之前,是清流一派的话事人,人品还过得去,神降后对追随神这件事也并非十分热心,此刻出声,大约年老犯糊涂的可能性比挑衅试探大得多。

      但这是细枝末节,平令看向姜北江,“看来还是有些人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况,侯王,你说朝廷需要这样的人吗?”

      姜北江万万没想到这会还有他的事,一个脑子里全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新时代好青年脑子里能有多少和朝廷斗争相关的突触?

      他只能茫然地假装镇定,含糊道:“但凭陛下心意。”

      “嗵!”

      一具身体应声倒在殿内地毯上。

      姜北江身体跟着抖了下。无措地看到那身形清癯的老人倒在了地上。接着,满室人忌惮的眼神都落到了他身上。

      姜北江:“……”不儿,发生了啥了?

      还好白错及时给他用很不科学的方式开了私聊:“没有杀,只是让他睡了会儿。”

      姜北江反应也不慢,把这件事串串,就明白那位陛下突然的发难不只是针对犯错的大人和心思各异的群臣,也是在试探自己——哪用的着这样试探啊,自己浑身上下就是个大写的破绽这不直接就能看出来吗?

      他欲哭无泪,直觉刚刚皇帝甚至是想自己直接杀死那官员,只能往回圆了圆:“略施小戒,闹起了些动静,陛下见谅。”

      唯一的受害人已经不省人事了,他把话说得含糊一点,这位大人具体受到什么“戒”,就全凭各人自己的想象力了。

      人们面有戚戚地把视线挪开,陛下面露满意。看来大家心里都没把这个年轻人当成什么有良心好人。

      授勋仪式改成了封王大典,除了名字变了变,另外把追求新风的“舞会”改成了大摆宴席,其他原封不动。
      礼部早就筹备好了一切,姜北江连衣服都用不着换就能直接出席。

      一来这衣服本就是宗室能穿的制式,侯王有特别的恩典,大日子穿合适。二来衣服本就华贵繁琐,还用不着临时试衣服再叫针线去改。

      他想去找纸扎。临走时把阿彩托给了他,原本带上阿彩是想了解了解这世界的情况,现在有个更熟悉世界的白错,自然不用再拘着阿彩。

      白错正站在外面等他。姜北江走过去,顺手揽上他的肩,却感觉手下的人肩背僵了僵,不大自然地转了个身。两人面对面,姜北江就把自己的手拿下来了。

      他没把这事放心上,打算先出宫。

      阿彩早就在等,她拘谨地坐在这华丽的房子里,见门开,立马站起身。

      姜北江走进来,看到她手边显然一点没动的糕点和茶盏,就知道小姑娘等得绝对有些煎熬,招呼来人多拿了几包装好的点心和一些饭菜,给她放下。

      “在这里吃点吧。还没谢谢你救我呢,我们边吃边聊。”

      宫里的人压根没想到鬼也要吃东西,就没给姜北江几人拿过吃的,姜北江早饿了。

      白错和余竹倒是不饿,他们现在三天不吃饭轻轻松松,随便吃了点,其余几乎都被阿彩吃光了。

      姜北江心想这世界变成这个糟样子,孩子们怕是都吃不饱。

      阿彩看着个子高瘦,但年纪也才十三四,还没姜北江考研后那半年实习带过的学生大。他悄声问白错:“这个世界的孩子们都这样吗?”

      白错沉默片刻,摇摇头。

      阿彩忽然问道:“大人,我可以回家了吗?”

      姜北江先反问:“你爹还会卖你吗?

      阿彩犹豫了下,还是坦白:“我二爷被东北广谷来的的土匪抓进秧子房三天了,再筹不到钱,恐怕会死在里面。”

      一直等在旁边的余竹忽然问:“广谷来的?什么时候到这边的?”

      “来了有三个月了。他们占了墨池王都东边的山头,把附近村子都抢杀了个遍,可报官时,官府总说那是广谷过了明路的武庄,从不横推力压,欺负乡里。所以不肯剿匪。”

      “大人,能不能求您为我们做做主?”
      她说着,起身就要下跪。

      姜北江就是生个孙子也不敢让他这么直愣愣跪下,忙把她搀起来。用眼神表示:违规吗?

      余竹看向白错:“队长,年叔会不会在那儿?”

      “可以看看,明早之前回。”

      姜北江:“那就去!”

      城外,大别山。

      山上的泉水到山下聚成一股,成了条小小的溪流,往东汇进大河。

      这里距离水源不远,分明该是水流最清澈的时候,可当姜北江走上前,却发现水里透着浑浊的黄白色。

      再近一些,看得更清楚——水是锈黄色,而那些白色,则是点点漂浮的□□。

      白错面上不显,伸手把姜北江勾回来。余竹已经面沉如水。
      他面露嫌恶地看着这似乎源源不断的流水:“这得死了多少人?”

      姜北江诧异地“啊?”

      余竹张嘴,直说:“水里流的是血和脂肪。”

      姜北江怔愣地“啊?”

      白错拉走他:“看看别的。”

      姜北江:“好。”

      没过多久,他站在山门前踌躇:“就……直接上去?”

      白错:“你想也行。”

      余竹疑惑问:“年叔发现我们后跑掉怎么办?”

      白错回头:“他起码要睡三天。”

      他一说,余竹放心了,赞道:“队长你比麻醉枪带劲多了。”

      一声哨响,山上忽然多了数道脚步声。

      白错耸耸肩:“看来不用纠结了。”

      几人束手就擒。

      姜北江早听说这些土匪都是不能化鬼的人,生理上的恐惧感小很多,面色淡然被五花大绑上了山。

      “全爷,逮着三个人,看着够肥!”牵着姜北江的小头目问:“怎么处置?”

      精致贵重的金丝木雕百兽罗汉床大喇喇摆在院里,上铺一层野兽毛皮,五大三粗的汉子侧躺在上边,眼皮都没撩起来,困得话都恹恹地:“还能怎么处理?让花舌子找他们家里人去,不赎就夏穿花、冬挂甲,怎么好玩怎么来,要我教你?”

      姜北江他们安静,土匪没堵他们的嘴,余竹低声问:“他在说什么啊?”

      姜北江小声:“上刑。”

      恰这时,小头目回道:“这三个里头有个穿红的,小弟也不敢随意处置,这不是想着带上来,全爷您给掌掌眼吗?”

      听到“穿红的”,全爷总算来了兴致,翻身坐起来,眼神慢慢扫视着阳光下满身金银饰物都反光的姜北江。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姜北江的脸上:“啧……皇亲国戚,穿得贵,长得好,年纪轻轻,少见。能开大价钱。真是可惜了。”

      “全爷?”小头目眼睛一亮。

      全爷从塌上走下来,手里狼牙一样的东西上下颠响。他踱步到姜北江身边:“好好养着,咱们大哥就爱玩儿穿红的活人,不是活的还不玩呢。”
      “不过……反正是个男的,上没上过也看不出来。放我屋里去,等我完事儿了你们再进去,折腾完记得把他舌头割了,免得给大哥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看也不看白错余竹:“剩下两个不能送回去了,扒了衣服拉到犁锄田里犁脑袋,死了就扔河里。”

      “对了,也管好你们的嘴,这事儿要是捅到年大藩舵那儿去,谁还能吃得着这等人物?”

      说罢,他伸手,想摸摸姜北江的脸:“长得真好,哥哥我以前可不玩男的,今儿就为你破个例。”

      姜北江才反应过来——
      靠啊!这个男的想上老子!

      他杀人的心都有了,嫌恶地躲开那只咸猪爪,得到了全爷两声变态兮兮的笑。

      笑声还越来越变态,越来越大声,最后只剩些干呕一样的声带颤动。

      忍不了了!变态都滚啊!姜北江瞪视全爷,手腕一挣,咔一声脱臼,灵巧地从死结里钻了出来。还没动手,却见全爷已经身体后仰,面容扭曲。随即,仰倒在了地上。

      而院子里另外几个人,也早就倒地了。

      姜北江回头。白错眼神是一种姜北江从未见过的锋利,他冷冷地看着地上丑态尽出的全爷,好像一把充满血腥味的利剑。

      他其实早就觉得了。五年分别,白错变化太大了。

      姜北江扯着白错的袖子:“哥,白哥,你这招太帅了,回头把这招教教我呗?我拿我贞操起誓!我一定好好学,以后见着这种变态我连一指头都不挨,直接把人药翻!”

      白错气质又重新变得沉静下来,把袖子抽离:“这和我的污染有关,你学不了。”
      姜北江只好遗憾收手。

      “已经确定年进就在这里了,接下来找他好找。走吧。”

      姜北江还跟在后边苦思怎么发掘自己的污染能力……

      “姜先生?”余竹忽然冒出来。

      姜北江小吓一跳,捂着胸口,目光避开地上那几具生死不明的人,像余竹一样压低声音:“怎么了?”

      “姜北江。”白错叫他,“土匪都晕倒了,可以说话。”

      “行。”姜北江恢复音量,“你们以前任务也这样吗?”

      余竹:“不是,我们一般智取。队长今天有点暴力。”

      姜北江理解:“你们队长被人渣气到了,谅解一下。”

      “嗯?”余竹看看面色如常的白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怎么看出来的?队长这表情管理太绝了啊,要不是你买花表……啊、咳。我是说,我只见队长发过一次火。其他时候都似火似不火的……我总猜不准。”

      姜北江不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他试图形容:“说不上来。”

      余竹:“?”

      姜北江:“仔细观察,你队长有表情的。他又不是木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余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你知道的,上课想逃和上班想退和是两大人之常情。如果能摸清领导的心情,操作空间会大很多。”

      姜北江回以微笑:”不好意思,我在现实当老师。”
      余竹:“……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老师再见我这就去工作了!”

      姜北江:“出去以后就得要辞了,不用这么叫,”说到这里,他也就顺口问了,“听说被污染了的人都必须加入研究所,是吗?”

      余竹:“对,东西南北四个研究所按地区分人,姜……还是姜老师吧,喊先生怪怪的。你要是被分配应该也是在咱们北方研究所。”

      “研究所里没有普通人吗?”

      余竹:“有,委员会几乎都是普通人,其他部门一半一半吧,行动处污染者最多,只有几个文职人员不是污染者。”

      姜北江听了,更加疑惑:“那申请加入研究所为什么总是会被拒绝?”

      余竹诧异:“还有傻子主动申请进研究所?!”

      姜北江笑:“我。”

      余竹:“对不起姜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姜北江:“没关系。那时候,我递了三次申请,都被认定未受污染,但我的确去过污染世界。”

      余竹震惊打断:“没有被污染?怎么可能?!”
      “我们在宫道上见面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你火烧了一条街!”

      姜北江也记起这件事,他抬手,手里打出一点小火花:“我之前也不明白,正要说呢。和鬼怪们结了山契之后我似乎能取用他们的能力。”

      余竹恍然大悟:“对了,大罗黄陵就在从罗山,你身上带着山契,会受皇族祖先庇护。”

      那之前他们看到的姜北江或许是由大罗皇室操控的。所以说话叽里呱啦——因为人家说的那肯定是更早的方言啊!

      就余竹的半吊子大罗话,听不懂很正常。

      余竹双手一合,解了一个最大的疑惑:“我说帝国世界也不是你的初世界,你怎么懂大罗话呢。还以为你在外面拿资料学过——我都还没会几个词。搞得我都不好意思问。”

      姜北江:“那倒也拿不到什么资料,研究所保密工作很好。”

      余竹吐槽:“这也是。别说外面的人打听里面的事儿打听不到了,我在里面住着都什么也不知道。”

      他声音更小道:“你都不知道,就是打听个八卦都要被委员会纠察作风!”

      说罢,摇摇手指,咬牙切齿:“行动处,别来!”

      姜北江却问:“我有污染能力吗?”

      余竹:“应该没有。一般普通人接触污染物后,如果有污染能力,就会进入自己的污染本世界,回到地面后就能获得属于自己的污染物。”
      “如果没有污染能力,就会进入碰到的污染物所属世界里,也不会有自己的污染物。山契给你的能力不算污染,你还是普通人。”

      “哪怕一定要来研究所。只要不特意申请不会分配到行动处的。姜老师你可千万别误入歧途了!”

      姜北江还没体会过语言不通,暂且不知道这感觉有多憋闷。只是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问:“污染世界这么危险,你们一直待在里面吗?”

      余竹“嗐”一声,眼睛秒变幽绿色,与漆黑的瞳孔搭配的相得益彰,显出一股炫酷的神秘感。

      他嘚嘚瑟瑟地凑到姜北江旁边,让他看自己眼睛。
      “也看人,污染力量也分强弱,有些人就强化个体质,还有些人有异能,但不强。像我这样污染外放时会影响到外貌的最厉害,进污染世界只要不撞上哪个神,基本横着走。所以给我们的任务也最多。”

      姜北江算了算:“那你们去过的污染世界真多啊。”

      余竹:“差不多吧,我还少一点,队长才叫真厉害呢,他的履历和研究所的污染世界记录档案差不多厚了,我猜除了没污染物现世的那些污染世界,队长估计把所有世界都去过了。”

      “而且!最变态的是他会说他去过的所有世界的语言!”

      姜北江看向走在前面的白错。

      “那确实很厉害了。”

      走到一座院落边,白错的脚步才慢下来。他拐了个弯,定了定,把姜北江拦下了:“门不开,我们翻墙吧。”
      余竹好奇地探出头:“好的队长。”什么类型的锁能让他们队长知难而退?

      “呕——人……姜老师,别看了呕……”

      姜北江很听劝地退避三舍。

      山寨内部的墙一般不会垒很高,姜北江一路走来看到的也都是矮房,这座院落的墙却快能赶上宫里的高了,很难爬。姜北江四处看看,想找个垫脚的东西。
      余光中窜过一道黑影,白错蹲在墙头,黑袍鼓荡,向他伸手。

      姜北江狼狈地借他的力蹬上了墙,觉得污染竟然还能改造人的身体这点很没天理。

      他压着声喘气,看向院子里唯一一间房。

      已经到了日落时分,屋子门窗朝南,透不进光,看上去黑漆漆的。
      白错直接跳下了地,轻飘飘的,像猫一样。

      这个操作就有点难复刻了,这么高,姜北江要是直接跳,效果和打鼓应该也没差多少。他倒吊着墙,手臂加个子,已经快落地了,松手,果然轻巧。

      白错已经走到门边,余竹堵在窗口,姜北江四处看看,发现井边种了片玫瑰,前往欣赏。

      一声踹门声过后,简陋的室内陈设便显现出来。
      正对门的地方有一方小供桌,最顶上供着的东西被红绸盖着,看形状大约是个人形。
      下面一层摆着神牌,上书:“幽冥降灵君主之神位”,绕过这里,年进就在那张不大的床上。

      然而白错和余竹都以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看着神牌。

      一阵绵柔的风吹过,红绸随风动了动。却没有被掀起。又一阵风。红绸底的石像翻飞而起。

      白错上前半步,手按上红绸,那阵看似绵软的风却在此时显现出十足的韧劲,这使姜北江像是在与隐形的细竹对抗一般,随能压弯,却压不断。
      反而因为白错镇压的力量,狂风乍起!

      呼啸的风吹起衣袍猎猎,姜北江衣物上繁琐的饰物互相敲击,叮铃悦耳。

      乃至于那串沉重的红铜禁步。

      “叮——嗡——”
      梵铃的声音异乎寻常,前头听着还像叮叮当的铃响,后来一整串的梵铃嗡鸣汇聚成一股时,竟然宛如古刹钟声悠扬。

      花田里盛放的玫瑰枯萎了。姜北江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蓝金两色似乎在瞳周亮起一瞬,他心想:白错!

      “闪开!”

      姜北江腰侧一紧,蛮横的力道将他推到一侧,枯萎的玫瑰藤蔓从他睫前擦过,扎进灰色的泥砖中。如果他还在原地,此时这锋锐的枯藤尖端穿透的,恐怕就是他的脑袋了。

      钟声长鸣,且越发急促刺耳。花田中,一段泥土结了霜,像是饱吸了枯死的玫瑰中所有水分,,冻得很深。

      “嗡——”

      钟鸣震开了第一层冰!十字架的顶端弯出向下的月牙,荆棘裹挟的寒冷混入狂风,松软湿润的土地质地黑黢黢,质感冷硬,巨大的黑色虚影从冻土中升起,露出半枚探出荆棘的暗红铁锈玫瑰花。

      白错站在姜北江身边,将他护在身后,挡下了玫瑰的黑芒。
      他往姜北江手里塞了一只……嗯?猫?哪来的猫?!
      余竹接手按着红绸,却险些被狂风带着和红绸一起挂到虚影的荆棘上,蹬出一脚,跳回供桌边,看到了一尊背身的红铜莲座立佛像。

      绸缎刚碰上铁荆棘,立马像血一样被吸收进去。
      玄铁似乎变成了黑色琉璃般,全然遮不住其内红绸化的血线放出的光,使外面的人清晰地看到那管血色通过茎枝,灌入铁锈玫瑰中。

      钟声越发激越!
      暗红的铁锈维持着花瓣的形状脱落,败血之下,真正的玫瑰盛开了。

      “看好年进!”

      余竹只听见白错吩咐,再回头,姜北江、白错、十字虚影还有那只猫,都不见了!

      花田里,十字架再次向上拔高,直到玫瑰撑起寒霜冻结的土壤。

      风云乍变,天色阴沉黑暗,西方属于王城的天空之上,乌云被雷电照得雪亮,细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响起,那尊背身红铜佛转了身。
      他一手拈着条柔顺的红线,使它搭在自己小臂处佛袍堆叠的褶皱里,多余的部分刚好垂落层层叠叠的睡莲台花瓣。
      另一手握拳,拇指斜推,折断了手中鲜红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的断口流出殷红的血,向下坠,又被第三只手接着,上粗下细的流体柱状便在这只手中成了可以蜿蜒的线,落到最开头那只手里。

      余竹后退了半步。

      大门忽然打开,一颗破烂得像是农田中被犁锄过后的土地一样的头颅挂在门锁的位置,鲜血淋漓地掉了下来。

      “轰隆——”
      王城的响雷声终于传进了山里。

      *

      姜北江不知道自己又到了哪里,上次这样眼前一黑,自己直接从现实世界到了这劳什子帝国,他摸摸自己衣服——香囊玉佩金蝶坠腰带,还有个红铜禁步,衣服没变,看来自己还是在污染世界。

      他先手足无措地把猫抬了起来,又手足无措地把他抱回怀里窝着。
      太黑了,看不到。

      耳朵疼得厉害,他试探着摸了摸,在左耳下摸到一手温热。

      想起这串铭刻梵文的破铃铛叫的那几声丧,姜北江气愤地想把这些配饰扯下来。可惜解了半天,那根绑绳还是纹丝不动。

      早知道之前嫌它们太重,想解却没解下来的时候就该拿刀试试来着。现在手边也没什么工具。
      不知道白错能不能帮个忙……
      诶?白错呢?!
      把猫留下,自己跑了?

      姜北江手扶上背后墙面,却抓了一手凹凸起伏的冰冷——是真的在起伏,甚至还挺有规律,一起一落,间杂着略显急促的微弱跳动感。就……好像心跳一样。

      他下意识摩挲了一把,却被同样冰冷的触感抓上了手腕。

      有层衣服隔着,他只觉得抓他的是只手,没有光,只能用手去摸那只手,迟疑叫:“白错?”
      “……”
      纤细、冰冷、僵硬。

      这显然不是白错的手。
      也许是和不明生物直接握手的冲击力太大,半晌,他才愣愣地有了反应:“鬼……鬼啊——”

      他猛抽出手,抱着猫连滚带爬地后退。出乎意料,姜北江很轻易地就摆脱了那东西。

      等了一会儿还没有危险出现,他迟疑地向前几步。指尖搓出一点火苗。借来的能力不太强,好在他和火苗似乎天然自来熟,玩得顺溜,也不怕灭。

      身边终于清晰了。

      他刚刚靠坐过“石壁”露出了真面目——一具庞大的三龙照壁。而照壁旁侧,正跪坐着一个身上凝霜的女人。

      本朝以红为尊,那女人一身正红华服,显然地位崇高。
      她的手尚僵硬地直在姜北江曾扶着的地方,显出抓握的姿态。

      姜北江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胆子大还是小,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身形很熟悉,竟然真的就偏了几步,想要看清她的脸。

      冰霜之下,尘封着一张黑发红唇的熟悉面孔。姜北江见过她狠戾地威胁自己时的样子,讶异发现这居然就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的女鬼尸体。

      如今她静默地跪坐在棺椁前,不像活着,但好像也没有死去。
      片刻,那双僵硬的手又动了,小幅度地勾起,手指指向她的身后。

      四周空空荡荡,除去粗重的风声,连一道呼吸也无。怀里小猫忽然挣了下,姜北江怕火燎到它的毛,不敢抓它,只能跟着猫往女尸所指的方向跑过去。

      点点绿色荧光约齐腰高,悬浮成两列,划定一条通道的界限。猫跑到鬼火道前边就停下了,蹲坐着等姜北江。

      这是只色白如雪的狮子猫,眼睛颜色随白错,清浅的琥珀色。
      姜北江把包抱起来。看着很大一团,抱着倒是很轻。他捏捏猫爪子,狮子猫偏头看着鬼火道,乖巧地任姜北江揉了会儿。

      “什么意思?”姜北江试图和猫沟通,还善解人意地举了举掌中火,问:“要给她解冻不?”

      猫看他一眼,又回头看鬼火道,不但不说人话,连喵都懒得喵。只屈尊纡贵地屈了屈尾巴尖,同样指向鬼火道。

      姜北江只好认命,单手抱猫,把火烧得更大了些,有微风吹动火苗,将它压弯。
      看方向,风似乎正是从她手指的地方来。

      随着火走了两步,风声变大了,姜北江衣袍被刮得后扬。他心慌得很,可一般风传来的地方总代表着出口,他虽然不信女尸会那么好心,但对白错变出来的猫还是信任的,硬着头皮上前,走到第一处荧光绿旁。

      火光渐渐映出高大的玄铁重甲,重甲手拄长剑,剑柄形状宛若把姜北江搞到这个地方的下弯月牙十字,正燃烧着一层浅浅的绿色火焰。

      除去着了火的,剩下无论重甲还是剑身,都附着有一层厚厚的铁锈,重甲膝盖以下和剑尖之上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风声在这里也变得十分清晰。姜北江小心地沿着重甲绕了一圈,拨开青苔,重甲和地面严丝合缝,真不像是底下有出风洞的样子。
      并且站在重甲面前听到的风声要比站在后面多些,站着又比蹲着多些,姜北江便回到重甲对面。

      那就只能是开着缝的面罩出风了。他退后两步。这具重甲大约两米多高一点,以他的个子,想看到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恐怕得凑近扒着看。

      ……胆子倒也没那么大。

      不过站在两列鬼火的中央,他倒有了新发现——火苗忽左忽右,风声还有其他来源。

      他转过身,看到自己身后的鬼火同样属于一柄长剑,剑柄上的月牙却反弯着指向上方。依旧有风将姜北江的衣袍往后刮。

      姜北江退缩了下,猛撸两把猫:“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你不掉毛吗?”

      沉静的猫看他一眼,尾巴尖仍指着鬼火道深处。

      再深入通道,两侧的鬼火却单纯只是齐腰高的长剑,没了重甲,风声也越来越远。

      这大约是个山窟,与修着栈道的山窟大小相似。姜北江绕着边缘走了一圈。描绘出自己站立的地方是个“工”字形的青石台,除去鬼火通道,前后两端都有一片十分广袤的平台。

      石台下则有一池水,颜色清澈,水质看着比养虫子的那池好得多,养活了满池壁的苔藓。

      另一个石台中央倒没活着的照壁和奇怪的女鬼,但也没好多少。

      半人高的的玫瑰花连成一片,托起顶部巨大的雕龙凤石棺椁,一架窄梯立在棺椁前,直通未封口的棺材,确保喜欢躺棺材的人可以无障碍进棺赴死。

      姜北江在花丛前犹豫了老半天要不要上梯看一眼——这和感觉女人熟悉所以看一眼发现她是女鬼的恐怖程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一头是大不了就是个鬼,反正姜北江见的鬼也不少了,勉强可以接受;一头则是极可能会把自己变成鬼。

      姜北江看了看自己最多最多也就能当煤油灯使的小火球,感觉送命可以不必这么慷慨。

      他想遵从本心回去,但猫尾巴尖却稍往上抬了抬,意思是让他上去。

      “能不能打个商量?”

      姜北江自下而上看着遍布荆棘的玫瑰丛和巨大的棺椁,道:“我先回去做个心理准备行吗?”

      风声正慢慢变小,姜北江敏锐察觉到,当下心喜,和猫商量:“风小了,我们先回去观察观察吧?”

      猫尾巴晃了晃,最后妥协一般地转了向。

      姜北江欢欣雀跃地回到铁甲身边,细听风声的变化,发现现在的风好像是在往回吸,而非往出吹。

      过后,回吸的风变大又变小,反复数次,风声只是规律地呼吸着。姜北江觉得没什么可以挖掘的,心理建设做的也差不多了,便要走去棺椁那儿。孰料刚一迈腿,脚下的滑腻感就令人身形不稳的退后,因为单手抱着猫,很难维持平衡,眼看要摔倒,他右手连火都没熄,直接扶上了铁甲。

      “咚、咚、咚——”手下的胸甲强健有力地跳动着。

      姜北江猛地退后,跌坐在地。
      这铁甲竟和那头有心跳的照壁一样,是活的!且比照壁活得多!
      他猛然意识到,那频率稳定的双向大风哪里是什么来自出口的风,那是这具死物活了的呼吸!

      还不算完,按上铁甲的火不但没灭掉,还在他手边烧了起来。满甲铁锈如秋日枯草,遇火即燃,转瞬燎原。
      黄绿色的光撑开了满窟阴暗,庞然巨物终于从黑暗中释放出来。

      深不可测的水池之上,银白钢甲反射回的幽幽绿光描绘出它倾靠在山壁侧,却依旧宏伟的轮廓,巨型铁甲骑士被堆叠如山的大块红玛瑙将四肢埋在石山之下,重剑不在手,而是插在背后尚完整的一块玛瑙石碑上,然而即使行动受限,它依然侧过了头颅,使面罩上漆黑的眼缝正对姜北江这个冒犯者,暗流之下杀气腾腾。
      更让人绝望的是,这样可怖的注视目光,竟然有两道!

      地上这两个骑士看似一动不动,背后却站着二十多米的打手!

      正这样想着,姜北江忽然觉得身边有些冷,左臂炸出一片鸡皮疙瘩。余光中,精致的绣花鞋站在距他不足半臂的地方,黑底红边的裙子渐渐由透明变得清晰,豆蔻所染指甲在还未完全拥有实质时就已经扣向姜北江的脖颈。

      “但凭陛下心意?”她冷冷地复述姜北江曾在大殿上哄骗平令所说的话:“怎么?要你的命,也给吗?”

      孰料自己的手竟被一只猫拍开了。
      她看着纯白的狮子猫,眼中显而易见地浮现几分兴色,改做去抓猫。手却又一次被截在半空。

      青年的手将他的手臂紧紧扣住,借幽绿的光,女鬼顺着这双手,看到了一对异色的眸子。
      “别人家养的猫,不要随便摸,懂吗?”青年声音淡淡,脸上浑然没了惧怕。

      她饶有兴致地:“哦?又换回来了?由两种污染共生的人都会有两个意识吗?”说话间,她摆出迎战的姿态来,左右两边水池俱响起了骇浪拍岸声,两骑士从碑中拔出重剑,石碑内里满布密密麻麻的暗裂,使其表面铭刻的文字都残破,摇摇欲坠,却仍未坍塌。

      这似乎象征着某种封印尚在坚持。至少现在,骑士尚且不能站起。

      但这并不代表姜北江的处境有变好。事实上,骑士手持长剑时,这山窟里没有它们伸手砍不到的地方。它高举利剑,向下劈出。

      “女士,显然我不会听从想要我命的人说的话。”处境如此危急,难为姜北江竟也有闲心聊天。他带着半分嫌弃地甩灭手上那团可怜的小火球,面对正携狂风而至的剑刃,俯身掬了一捧清澈的浪花。

      手上干涸的血迹奇迹般化开,融入水中。又从指缝间汇入大池。

      水中燃起了大火。

      这丝毫不讲基本法的场景在本就不很科学的山窟里出现,倒也算相得益彰。只是与火水火不容的对象换了东西。

      悬在头顶的两柄巨剑忽然被火焰截停,甚至还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好在并不是光又一次违背物理原理地有了实质。
      但论离奇,真相好像也没差到哪去。那一簇火舌褪下,露出此前依附着的巨大冰棱,接下巨人一剑的正是它!

      终于把环境搞得敞亮温暖了一点,姜北江愉悦地站在火海中,看向更远处。对面前这女鬼魂魄笑着说:“我也不是你所说的这类怪物。投降吧,你恐怕打不过她。”

      不必姜北江提醒,女鬼也感觉得到,在她背后,寒霜融化,她的尸体睁开了死气沉沉的双眼,正杀意冲天地要捏碎这个同源的鬼魂。

      女鬼无所谓地:“未必。”
      “我也说未必。”姜北江拿火烘干了手,才摸摸狮子猫漂亮的白毛,把他抱到自己眼前,“你就是白错的污染物吧?”
      嘀咕:“那小子怎么连污染物都这么好看。”

      可或许是他姿势不标准,惹毛了这只气质高冷的猫,狮子猫爪垫踹踹姜北江,挣脱了姜北江的双手,悍然无畏地扑进了火海!

      姜北江愣一下,想捞它,笑笑作罢。
      既然是白错的污染物,与白错心意相通,它这么做自然有它的用意。他转而看向女鬼,目光就不是很友善了。

      女鬼已经到棺椁旁,飞一般登上台阶,可有人先她一步,火光猛扑,直指棺椁上方!
      此前姜北江视野有限,在棺椁旁边转了一圈都没发现那上方还有一面与棺椁等大的倒悬四龙四凤方铜镜,好在现在火光大盛,可以看个清楚。

      山窟八方原本立有八块红玛瑙石碑,各伸出一条锁链,铜镜被八条锁链牵系,稳稳悬在棺椁之上,如今,四面石碑化成碎块压着巨型骑士,铜镜八角少了四条牵制,却依然勉强稳在棺材正上方。四龙四凤的中央,不偏不倚倒映出一间红棺喜烛的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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