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48章 惊怒 ...

  •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愤怒,在不甘,在算计,在争夺。用尽阴谋,耗尽心血精力,却最终败给了另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甚至嗤之以鼻一种叫做“信念”或者“情义”的东西上。
      他以为夺得权力就能赢得一切,赢得敬畏,赢得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甚至能赢得那个清冷臣子真正的低头。
      最终,他什么也没赢得。
      ——若没动心就好了,他这种人,本该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掠夺。
      他争强好胜,自负智计,却连真正的对手是谁都没看清。
      他渴望认同,最终却死在最不屑的弟弟剑下。
      若有来生……别再遇见你了。
      玄凛涣散的目光试图再次聚焦,想看清眼前人此刻的表情,是胜利者的傲然,还是对失败者的怜悯……
      “呵……呵呵……” 他终于发出了低哑的笑声。
      算了,这吃人的地方,再也不来了。
      剑尖的血已经凝固,玄钧立在原地看了玄凛良久。
      皇兄,这条路,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抬起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那巍峨殿宇的轮廓勾勒得明暗不定,如同蛰伏的巨兽,亘古不变地凝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缓缓收剑入鞘。转身踏过沾染血迹的石板,向着那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深邃宫殿,一步步走去。
      ————
      头痛欲裂,意识像是沉在深潭底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挣扎着浮出水面。林修远从一片混沌中睁眼,视线模糊了半晌,才勉强聚焦于头顶熟悉的承尘锦帐。脑中昏沉沉的,他努力回溯,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昨日傍晚,玄钧端着一碗汤药,坐在他榻边,温声软语地劝他饮下。之后……便是一片空白,直至此刻醒来。
      “醒了?” 身侧传来清润的嗓音,一如往常。
      林修远偏过头,看见玄钧正坐在榻边的雕花圈椅中,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册,仿佛已守候多时。
      他喉咙干涩,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玄钧放下书卷,来到榻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他。林修远借着那沉稳的力道缓缓靠坐起身,目光落在玄钧身上。顺滑的软缎在光线流转间泛着极淡的珠光,将他整个人勾勒得纤尘不染,气宇轩昂。剑眉入鬓,星眸深邃,此刻那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怀,真切得让人心头发烫。
      林修远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日头已高,明晃晃地照着庭院中的芭蕉。“什么时辰了?”
      “已过巳时了。”玄钧答道,顺手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先生睡了许久,先润润喉。”
      林修远伸手接过,温水入喉,缓解了干渴,却冲不散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
      “先生今日想用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准备。”玄钧的语气轻柔,仿佛只是在谈论最寻常的起居琐事。
      “皆可。”林修远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臂,似乎确实比前几日灵便不少,已无疼痛之感。
      玄钧观察着他的动作,微笑道:“太医早晨来看过,说先生手臂的伤恢复得极好,今日便可拆了绷带,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
      林修远垂眸,看着自己搁在锦被上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不安感在心间蔓延。
      半晌,玄钧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探究:“先生看起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可是还未休息好?”
      林修远依旧看着自己放在锦被上的双手:“太医既说臣的手伤已无大碍,昨夜……殿下又为何要在臣的药中,额外添上一剂安神散?”
      玄钧脸上的温润神色丝毫未变,从容应道:“我见先生近来入夜后总是辗转难眠,长此以往于身体无益,便让太医酌情加了些宁神的药材,以期让先生能安睡几个时辰。”
      林修远终于抬起眼看向玄钧,唇边绽开一个浅浅笑容,声音轻飘,像羽毛般搔在人心头:“殿下这番说辞,怕是唬不住臣。”
      玄钧静静地与他对视片刻,无奈的笑了笑。昨夜那么大的事,自是瞒不过林修远的,与其等他从别人口中听说,倒不如自己来讲,这也是今日他守在床边原因: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其实是昨夜……宫中生变,血流成河。我担心先生忧心过度,或以伤病之躯亲身涉险,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林修远在听见“宫变”二字后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难以置信的看着玄钧,期从玄钧的表情中窥探出玩笑的意味。
      他看着林修远骤然变化的脸色,伸手出手,动作轻柔的为他拢了拢微散的衣襟:“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先生只需安心养伤便好。”
      林修远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炸得粉碎。
      他猛地从榻上弹起,动作快得牵动了未愈的左臂伤口也浑然不觉,声带薄怒:“玄钧!你!你怎可如此胡来!”
      玄钧早已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面上依旧保持着安抚的笑意,伸手要去按他的肩膀,想让他重新靠回引枕:“先生,稍安……”
      “太子与梁冀昨夜带兵谋反,意图逼宫,玄凛率兵围剿后,却趁机剑指乾清,突入宫闱……所幸禁军反应迅速,已将叛逆一并拿下了。”他巧妙地隐去了自己的部分。
      “什么?!”林修远是何等心思缜密之人,立刻听出了话中巨大的漏洞和刻意省略的部分。他与玄凛周旋一载,玄凛是何等机警狡诈,岂会如此轻易被禁军拿下?
      林修远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子力气,瞬间挣脱了玄钧的手,直接挺身坐起,下一瞬,微凉的手已揽上了玄钧的肩臂,急切地上下摸索:“你可有受伤?!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玄钧预想了林修远的种种反应,怒斥、分析、甚至冷脸相待,却独独没料到这不顾一切的急切关怀。他怔了一瞬,下意识侧身想避开那探寻的目光和落在他胸膛的手:“没…我无事……”
      林修远此刻心焦如焚,哪里听得进去半分,见他躲闪,更是认定伤重,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人拽回自己身前,左手不管不顾地在他腰腹间摸索探查。
      玄钧吃痛,闷哼一声,凌厉的眉头瞬间蹙紧。
      林修远脸色骤变,眼神一厉,手下用力,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将猝不及防的玄钧猛地掀翻按倒在榻上!
      “先生!”玄钧惊呼,挣扎着想坐起。
      “别动!”林修远厉声喝止,声音冷硬,手下却极快,径自去解他腰间的玉带扣襻“伤的如何?!让我看看!”
      玄钧被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厉色和深藏的惊痛震住,一时竟忘了挣扎,只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微荡,低声唤道:“修远……”
      “别喊我!”林修远手下不停,猛地掀开他的外袍和中衣,雪白的绷带赫然缠裹在精壮的腰侧,而一侧已然隐隐透出一抹刺目的殷红。
      林修远的指尖停在那一小片洇洇红之上,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不敢触碰。
      他猛地抬头,眼眶竟已微微泛红,咬牙切齿道:“谁许你这么做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万一……万一……”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玄钧见他如此,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忙放软了声音安抚。
      “你知道什么!”林修远怒吼厉声打断,他此刻怒极了,完全没了往日温和自持的模样。
      玄钧声音温软:“我知道你定会担心,也知道若提前告知,你必不会安卧在榻,定要亲身涉险。修远,你听我说,我与你的处境不同。我若败了,终究是天家血脉,或囚或废,尚有一线生机。但你不同,无论最终胜负如何,只要你卷入其中,都必死无疑。”
      “……”林修远喉头滚动,死死盯着那抹血色,胸腔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可正因明白,一想到玄钧可能因昨夜自己的疏忽消失在这个世间,便心如刀绞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那殿下就如此自作主张?给我下安神的药,将我划离危险区?!让我无知无觉地等待一个或许是天塌地陷的结果?!殿下可曾想过,倘若……倘若你兵败身死,你要我如何自处?要我如何面对这结局?!”
      他双手揪起玄钧散开的衣襟,声音颤抖高亢:“这世间……若没了殿下,便是林修远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玄钧被他眼中深切的痛苦与决绝刺痛,他抬手轻抚过林修远紧蹙的眉心,想要抹去那份惊痛,哑声道:“抱歉……我无法承受任何失去你的代价。” 他的目光沉痛而专注,深深地望进林修远眼底,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林修远喘着气,半伏在他身上,急促的呼吸喷洒在玄钧微敞而温热的胸膛上,两人姿势暧昧至极,林修远看着玄钧那摄人心魄的眼眸,感觉一阵晕眩,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对方那乌黑的眼眸吸入其间,他猛地惊觉两人此刻过近的距离和失控的举止,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了紧攥着玄钧衣襟的手,迅速从玄钧身上下来,背转过身。
      他深吸了几口气后,脸上已恢复了往日近乎苛刻的平静,只是躲在衣袖下的指尖还在轻微的颤抖着,强压下心中的惊惧。
      玄钧未整理衣襟,就那样支着手坐起来,胸膛微微敞开,他故意往前倾身,温热的气息几乎贴上林修远绷紧的后背,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愉悦的沙哑,擦过林修远的耳廓:
      “修远为何动怒?”
      他不问还好,这话一出,林修远只觉耳尖那点被气息拂过的皮肤又麻又热,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混合着未散的惊怒直冲上来,脸颊脖颈瞬间攀上一层薄红。他倏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向前走出两步拉开与玄钧的距离,固执地背对着他,声音努力压得冷硬平直,像是要冻结方才所有失态的痕迹:
      “殿下遇险,臣为师为臣,担心殿下伤势乃人之常情。方才见殿下伤势颇重,一时情急慌了神,举止唐突,是臣逾矩失仪,请殿下恕罪。”
      玄钧看着他挺直却难掩僵硬的背影,目光掠过那截泛红的颈侧,心中滋味复杂难言。他又变回了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滴水不漏的林修远,方才那瞬间爆发近乎失控的关切与惊痛,仿佛只是他惊鸿一瞥的幻觉,此刻已被严严实实地重新锁回那副温润皮囊之下。若非从这个角度,还能清晰地看到他耳廓上未褪尽的绯色,玄钧几乎要以为方才心悸的触碰、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活着的意义”,都只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的错觉。
      他轻叹一声,终究不忍再逼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暗自运了口气,压下因起身动作而牵扯到的伤处传来的锐痛, “先生何必如此自省,我知先生是关心则乱。”
      他将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些许倦意,微微吸气,似是真的牵动了伤口,眉头轻蹙,声音虚弱,“只是这伤……方才被先生一按,怕是又裂开了些。可否劳烦先生,先为我处理一下?”
      林修远根本不为所动,背对着他对着门口朗声道:“陆英!去请太医来!”
      陆英早在门外听了多时,前头听见林修远愤怒的怒吼也是一惊,跟了林修远这么久未曾见过林修远动怒,还以为殿下今日定然是凶多吉少,结果这情况可真是让人猜不透。他正想着,林修远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还不快去。”
      陆英:“是。”他连忙应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林修远缓步移至门口,将门打开:“殿下稍等,太医一会儿就到。”
      玄钧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和挺直的背影,一阵失落涌上心头,说话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怨怼:“先生当真是好狠的心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