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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隐伤 ...

  •   林修远手一招,示意门外候着的侍女上前,转过身,已彻底恢复平常,面容沉静如水,不咸不淡道:“臣非医者,不敢妄动。殿下乃万金之躯,伤势要紧,自有太医圣手料理,方为稳妥。”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一壶新沏的热茶。
      见侍女进来,玄钧将衣襟拉好,好像怕谁看去似的,略带委屈道:“我知先生是恼了昨日我自作主张,但……”
      林修远走回窗下的梨木椅坐下,打断了玄钧的话,“殿下……”执起素白茶壶,缓缓将澄澈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氤氲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将昨夜的事,从头至尾,说得详尽些。”
      玄钧也正襟危坐起来,神色严肃,将昨夜宫变的经过,从太子与梁冀兵围宫门,到玄凛趁机发难突入禁中,再到自己如何调动禁军平乱,最终如何与玄凛对决……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依旧巧妙地隐去了他与玄凛最后那场关于林修远的诛心般的对话。
      “殿下如何调动的禁军,陛下可是醒了?”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平稳无波。
      “父皇还未醒,”玄钧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十分坦然,“是在昏厥前就曾授予我调动禁军的部分权限,手谕交由心腹内侍保管,防的便是昨夜这种突发情况发生。昨夜事急从权,内侍见势不妙,才将其交予我手。”
      林修远闻言,漂亮的眉梢一扬,唇角勾起一个淡淡弧度,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陛下……圣心烛照。”
      至于这话是褒是贬只有林修远自己知道了。
      此时陆英领着太医回来了,“殿下,林大人,张太医到了。”二人默契的都收了话头。
      张太医背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跟着陆英踏入屋内,额角还带着赶路而来的细汗。他辰时才来为林修远看过诊,当时看已无大碍,如今还不到一个时辰竟又被请了回来,他有些紧张不安,下意识地就往常日里需格外看顾的林修远那边走去,口中关切道:“林大人可是有何处不适?晨间看时臂伤恢复得很是不错,再过几日便能好全了。”
      话未说完,林修远已抬手指向床榻方向,声音温和:“张大人,是殿下需劳你看诊。”
      张太医一愣,顺着所指方向望去,只见玄钧斜倚在林修远榻上,二人对视,玄钧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随即很是配合地撩开了本就没怎么系好的衣袍下摆。
      张太医了然,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动手拆解那已被血浸透的纱布。他正全神贯注,忽觉身后一道阴影带着无形的压力将他笼罩。
      他下意识回头,见林修远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正垂眸凝望着玄钧腰侧的伤口。林修远生得温润,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宁静,唇角常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观之可亲。但此刻,他面沉如水,眉头紧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冷意。这般沉静却锐利的注视,竟无端端让人生出几分敬畏与寒意来,连空气都仿佛滞重了几分。
      ——是剑伤。而且绝非寻常冲突所能致。
      玄钧被林修远盯得浑身都不自在,知道他是生气了却偏要轻声说:“先生可是心疼了?”
      林修远冷着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并不接话。
      张太医感受着这古怪的气氛却不敢怠慢,稳住心神,手脚麻利地清理伤口、上药。“殿下,药性刺激,会有些疼,您且忍一忍。”他低声告罪。
      玄钧轻“嘶”了一声,哼道:“你轻些。”
      太医手上不停,口中连连请罪,听身后那道清冷的嗓音先响起:“殿下既知疼,往后行事便该知三思而后行。”
      说罢,林修远不再看榻上的人,转身径直走回窗下的梨木椅坐下,端起方才那杯已然微凉的茶,目光投向窗外,只对太医淡淡丢下一句:“劳烦太医,将他衣裳褪了,仔细周身检查一遍,应当不会只有腰上一处伤。”
      张太医恭顺应了声“是”,小心地为玄钧将腰侧的伤重新包扎妥当,然后依言替玄钧褪下上半身的衣衫。
      随着衣物褪去,林修远的余光瞥见,玄钧的肩臂之上,果然也缠着雪白的纱布,只是方才被衣料遮掩,所以才未察觉。原来不是他之前摸索时遗漏,而是这人太过能忍痛,若非腰侧伤重难以忍受,他怕是打算一直这般隐而不报!
      林修远握着茶杯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微现,那杯中的茶水却纹丝不动,只映出他眼底一片冰封的怒海,他放下茶盏背身走出了房间。
      “殿下,”张太医将染血的纱布丢入一旁铜盆,额角沁着细汗,一边净手,一边忍不住再次絮叨:
      “恕老臣直言,您这伤势非同小可,需得万分留心,绝不能马虎对待。昨夜才为您勉强止住血,今日您就…”太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哎……”
      玄钧半倚在锦缎软枕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出神。
      “无妨,不过是个意外。”
      “殿下乃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张太医苦口婆心,语调愈发恳切,“无论何种事务,都应当以圣体为重,岂能岂如此轻忽?”
      眼见老太医又要开始一番长篇大论的劝诫,怕他这车轱辘话说起来没完没了,玄钧抬手,出声打断了他:“张太医。”
      “老臣在。”
      玄钧略作沉吟,声音压低了些:“你上次为林大人诊脉时,可曾仔细?他身子……可有任何异常之处?”
      张太医正在系药箱带子的手一顿,面露茫然,抬起头看向玄钧:“异常?殿下指的是哪方面?林大人脉象虽因劳碌略显虚浮,但根基尚稳,只需好生调养便无大碍。”
      “我是问……”
      “他体内可有余毒未清?或是有中过某种慢性毒物的迹象?”
      “绝无可能!”张太医闻言,立刻斩钉截铁地摇头,“殿下多虑了。老臣虽不才,于脉象毒理一道尚有些心得。林大人体内气血虽亏,却清正平和,五脏六腑并无中毒所致的紊乱或衰败之象。不知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玄钧心中疑云更甚。
      难道……自己又被玄凛摆了一道?
      张太医观他神色凝重,小心补充道:“殿下若实在心存疑虑,何不直接问一问林大人本人?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是老臣未能诊出的?”
      玄钧扯出一个复杂的笑意:“或许他自己也未必知晓。只是稳妥起见,你待会儿再去为他请一次脉,仔细些,就当是例行复查,以防万一”
      “是,老臣明白。”张太医躬身应下。
      此时,玄钧已自行将中衣系好,外袍也披上了肩头。他等了片刻,不见林修远回来,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扬声向殿外候着的内侍问道:“林大人呢?去何处了?”
      一名内侍快步进来,垂首回禀:“回殿下,林大人方才吩咐了备轿,说去二皇子府邸探望,此刻应已出府了。”
      玄钧一怔,低声呢喃,“又跑了?”眉头再次锁紧,他伤势未稳,朝局甫定,林修远此刻突然离府,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躲了出去,还是真的只是单纯探病,亦或者另有要事?
      那内侍名唤曹德顺,是玄钧开府后亲自挑的人选,虽没听清玄钧的话,但跟着久了也知道主子的脾性,脸上堆着笑忙劝道:“殿下您也莫急,二殿下身子骨向来弱些,这几日宫里头不太平,怕是旧疾又有些反复。林大人最是心慈,想着殿下您这儿有张太医这等圣手精心照看着,伤势也稳住了,趁这个空档去探视二殿下一二,说是去去就回。”
      他偷眼觑着主子依旧阴沉的面色,补充道:“林大人还反复叮嘱奴才们要伺候殿下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万不可让殿下劳神。”
      听闻这话果然玄钧面色稍霁,只是依旧不语,小顺子只得靠近两步低声道:“要不……奴才这就派人去二皇子府上递个话?就说殿下您有要事,若林大人那边事毕,请他早些回府?”
      “不必,二哥抱恙,先生去探视,于情于理都是应当。”他淡声开口。
      他撇了眼近在咫尺的小顺子,“此刻派人去催,反倒显得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近人情了。”他嘴上虽如此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庭院,看到那顶早已远去的小轿。
      小顺子心中暗叹:这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面上却异常恭谨,“殿下说的是,是奴才思虑不周。”
      他试探着问:“那……殿下您先用些膳?厨房一直温着米粥和小菜,您好歹用一些,才好服药。”
      玄钧此刻的只觉得胸口闷着一股滞涩之感,着实毫无胃口,转头看见还在一旁待命的张太医,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小顺子与张太医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松了口气,躬身行礼后悄步退下。
      玄钧独自倚回榻上,腰侧伤处的钝痛阵阵袭来,他却恍若未觉。视线落在对面空置的梨木椅,方才林修远就坐在那儿垂眸饮茶,侧影清冷如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竟完全无声无息,如同融入了空气一般。
      思绪纷乱,昨夜就担心林修远因自己自作主张而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松,倦意袭来,他伸手扯过锦被,锦被上沾染着那人清冽的气息与药的苦涩,意识渐渐沉入混沌。
      林修远不多时便归来,他原以为玄钧早就离去,踏入厢房时见那人青天白日的竟靠在自己卧榻上睡了过去。他脚步一顿,立在门边,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过榻前,将玄钧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呼吸匀长,似是沉入梦乡。
      林修远一阵无语,目光扫过他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唇色,终究是没忍心将人唤醒。他无声叹了口气,极轻地伸出手,想扶着他躺得更舒服些,再为他盖好薄被。
      指尖刚触及锦被边缘,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
      “先生回来了。”玄钧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惺忪睡意。
      林修远不动声色的抽回手,退开半步:“嗯。殿下若是倦了,可在臣这里小憩片刻。”
      林修远这话说的周全得体,可玄钧却听出了疏离的意味,心底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生怕他下一句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人立刻彻底清醒,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二哥……他情况如何?”他赶忙找了话题,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锁着林修远的神情。
      林修远的神情此刻比玄钧还要复杂上几分,玄钧见状马上将心中那些堪称幼稚的个人情绪放置一旁,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欣长的手伸至他面前,递给了他一杯温水,“二殿下一切安好,只是臣此番前去,乃是淑妃娘娘有请。”
      玄钧接过茶盏浅啜一口以作润喉,在听见林修远见的人是淑妃后眼底的温和瞬间被警惕取代。
      林修远靠近他些许,俯身他在耳边轻声道:“陛下有意于二殿下。”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下一刻那只茶盏应声砸在地砖上,崩裂成无数碎块。
      “怎么可能!”他猛地坐直身体,胸口起伏,下意识的怒吼道,又在林修远复杂的目光中平静下来。
      “父皇醒了?”林修远只是点了点头,玄钧缓缓靠回榻上。
      父皇属意玄瑾……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头渐渐清明。玄瑾性子懦弱,又有旧疾在身,向来对朝政毫无野心,这样的人继位,最是容易掌控。那人一生汲汲营营于权术,到了最后,终究还是选择了最听话的棋子。
      林修远察觉到他所想,淡然开口:“许是陛下经此一事,深感朝局动荡、兄弟阋墙之祸,认为需一位仁厚温和与各方无甚旧怨的皇子来稳定人心。二殿下,恰符合陛下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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