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第118章 天意昭昭 太傅府邸, ...
-
太傅府邸,午后阳光斜斜穿过雕花长窗,在光洁如镜的地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正厅内,博古架上陈设令郎满目的名窑瓷器,多宝格中玉石摆件擦拭的温润生辉,紫檀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息。
林修远得了通报,已换了身天水碧的常服,在正厅门前迎候。见林承宗的轿子在府门前落下,他快步走下台阶,躬身行礼:
“侄儿见过叔父。劳动叔父亲自前来,是侄儿不孝。”
林承宗扶起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府门内那重重殿阁、飞檐斗拱。他压下心中震动,只淡淡道:“你如今是太傅,公务繁重,我来看看你是应当的。”
两人步入正厅。林修远引林承宗往主位去:“请叔父上座。”
林承宗脚步微顿,看了眼那紫檀木雕云龙纹的太师椅。
他摆摆手:“这是你的府邸,我坐次便是。”
“叔父是长辈,岂有让长辈坐次位的道理?”林修远笑意温和,他虚扶着林承宗往主位去,“侄儿家中无长辈,叔父既来了,便是贵客。叔父莫再推辞。”
林承宗见推拒不过,只得在那宽大的椅子上坐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只挨着椅边三分之一。林修远看在眼里,心中微叹,自己在侧首位落了座。
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龙井的清香在杯中氤氲开,配着四样精巧茶点,盛在官窑甜白釉的碟子里。
林承宗端起茶盏,却未急着饮,目光落在林修远脸上,细细打量片刻,方缓声开口:
“瞧着气色倒是好多了,比月前丰润了些。只是这府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陈设,“是否过于轩敞了些?你一人居住,可还习惯?”
林修远垂眸一笑,语气温淡:
“习惯于否倒是次要,陛下厚爱,赐此宅邸。侄儿愧领,唯有尽心王事,以报君恩。”
“你自幼恬淡,如今住进这般府邸,倒是难为你了。”林承宗抿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只是修远,有些话,叔父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修远神色淡淡:“叔父但说无妨。”
林承宗沉吟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他再次环顾四周,似在斟酌词句:
“我知你与陛下有师生之谊,情分非比寻常。谢家昭雪,你沉冤得雪,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放下过去,一心辅佐明君,叔父也为你高兴。”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
“可正因为如此,你更需谨慎。这凝晖园……毕竟是潜邸。陛下赐给你,是莫大的恩宠,可也是莫大的忌讳。你瞧瞧这规制、这陈设,说句逾制也不为过。今日我踏入府门时,几乎以为走错了地方,你说说这哪里是臣子府邸?”
林修远静静听着,神色未变。
林承宗见他如此,心中忧虑更甚,继续道:
“物议可畏啊,修远。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位年轻的太傅?你如今位极人臣,深得圣心,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造化。可越是如此,越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君臣相处,贵在有度。过则骄,骄则危。”
林修远端着茶盏细品,半晌才缓声开口:
“叔父教诲,侄儿铭记于心。”
“只是陛下赐宅,那便是君恩。侄儿为人臣子,唯有领受,岂敢挑剔?若有人以此非议,那也是侄儿德不配位,与陛下恩宠无关。”
林承宗眉头蹙得更紧。
“修远,”林承宗倾身向前,语气恳切,“你明白叔父在说什么。我不是要你推拒皇恩,而是望你心中有数。恩宠过盛,如烈火烹油,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四伏。你年轻,前程似锦,切不可因一时得意,忘了根本。”
“叔父庇护你多年,本就不希望你踏入这条坎坷崎岖路,若非你当时心有旧念,叔父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你去冒险,如今你夙愿已了,却将自己架于高处,叔父忧心呐!”
“今日这番话,或许不中听,却是肺腑之言。你……莫要嫌叔父啰嗦。”
林修远似有无奈:“叔父的苦心,侄儿明白。”
“只是叔父,路已行至此处,便没有回头的道理。高处也罢,险处也罢,侄儿心中还是有数的,叔父不必过于忧心,相信侄儿便是。”
林承宗见他如此,只能扶额:“哎、你……”
正厅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林修远眉心一跳,知道接下来准没好事。
果然,厅门处光影一晃,便见一人提着个朱漆食盒,施施然走了进来。一身黛色的织锦常服,玉冠束发,腰间环佩叮当,显然是精心搭配过,就差把招摇二字写在脸上。
林修远觉得额角开始隐隐作痛。自从他受封太傅,但凡他回到凝晖园小住,玄钧便会找好充足理由,寻着就追出宫来,且一次比一次穿得……嗯,风骚。
玄钧提着食盒进来了,二人连忙起身接驾。
玄钧一见有客,待看清来人,倒没客气,眉眼一扬:“哟,林爱卿也在呢,都免礼,坐坐,不必拘束。”
他极其自然地走向那把太师椅,拂衣落座,顺手将食盒搁在了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修远啊,朕今日特意让御膳房用新贡的太行山大红山楂做了糖渍山楂酪,这山楂去核后蜜炼成膏,酸甜开胃,最是解腻,你快尝尝?”
说着便伸手去开那食盒盖子。
林修远暗暗瞪他一眼,神色如常地在侧首位重新坐下。
“林修远!”
林承宗僵在原地,脸色青红交加,手指微颤地指着眼前这君臣相和的一幕,终于从前番林修远的话中品出别样的意味。
他原是当侄儿如今位高权重不服管教,亦或是少年得志难免骄矜,却不曾想完全是他想岔了,这哪里是什么君臣之道?师生之谊?
“陛下驾临,你便是这般接驾的?!御前失仪,此乃大不敬!”
他猛地转向正揭食盖的玄钧,又飞快转回来瞪着安坐如常的林修远,痛心疾首:“你看看!陛下在此,御座在上!你……你竟不起身侍立,反而安坐如常?!这、这成何体统?!”
他再次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这是御赐的府邸!更是意义非凡的潜邸旧居!此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皇恩,亦是规矩!你岂可……岂可如此懈怠轻慢,视君上如……如寻常友朋般随意对坐?!”
玄钧无奈的看了一眼林修远,眼神暗示:你们家风向来如此?
林修远无奈摇头。
“你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这哪里还像是臣子之家,这做派……这做派倒像是……像是……天子外室!”
玄钧心情倒好,笑盈盈道:“这本就是我潜邸啊,林大人。”
林修远头更痛了:“陛下……”
他靠近玄钧些许,压低声音道:“别再火上浇油了……”
玄钧无奈耸肩,靠回椅背上。
林承宗听完更是怒火中烧,那股御史的耿直劲头‘噌’的就窜了上来。
“陛下!正因是潜邸,才更应避嫌!”
“潜邸既已赐出,便是臣子之宅,君臣之分,如天渊之别,板上钉钉!陛下您今日这般作态,随意出入,宛若归家……是生怕言官御史们找不到攻讦太傅‘恃宠骄矜、引君入私邸’的把柄吗?!”
他又猛地扭回头,盯着自家这个看似温润、实则主意比石头还硬的侄儿:
“修远!你是要让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都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凝晖园,不过是陛下在宫外的一处别院行宫,而你这位当朝太傅,只是……只是为陛下看守此地的幸臣吗?!”
林修远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揉了半晌才起身走到林承宗身旁,扶住叔父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臂,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叔父,您消消气,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您说的道理,侄儿都记在心里了。今日之事,确实是侄儿思虑不周,行事欠妥,让陛下为难,也让您忧心了。”
林承宗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一把甩开林修远的手。
“哼!你那叫行事欠妥?思虑不周?”林承宗侧身负手,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那叫恣意妄为!无法无天!”
他猛地转回身,紧紧盯着林修远:
“你忘了?三年前你在我书房,提起旧案时是何等模样?字字斟酌,句句小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可你看看你现在!御前不避,君前失仪,将这泼天的恩宠和嫌疑……都当成了家常便饭!”
“你是忘了自己是谁,还是忘了这是哪里?!你让我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
在听见父亲后,林修远脸上那层温润表情淡去了,他收起了先前的随意与敷衍,正色道:
“叔父,过去的一切,侄儿未曾敢忘,然正因侄儿这半生如履薄冰,步步惊心,才更知何为心安,何为归宿。”
“旧案已雪,夙愿得偿。此身既已无憾,余生便只余一事。”
他侧过脸,目光柔和的落在玄钧脸上,声音也更柔几分。
“惟愿以此残生,奉于君侧。以全臣节,亦以报知遇之恩,再造之情。”
他回首重新看向林承宗,“父亲那边,只道是儿不孝,今生恐难全世俗孝道礼法。但侄儿心之所安,魂之所系,皆在于此。修远别无他求,只望叔父成全。”
林承宗嘴唇微张,石化在原地,努力消化着刚刚听到的晴天霹雳。
“咳。”一声清咳打破了沉寂。
玄钧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表情微妙。摸了摸鼻尖,走到林修远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林承宗。
“修远这番话,倒让我成了登堂入室,图惹长辈生气的恶客了。”
“叔父的话,句句在理,晚辈都记下了。是玄钧考虑不周,习惯了此处,便来得随意了些,失了分寸,让叔父见笑,也让修远为难了。”
林承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晚辈自称和“叔父”的称呼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后退行礼,却被玄钧眼疾手快虚扶住。
玄钧倒是毫不在意,恢复了天子的威仪:“但幸臣二字,实在谬矣,叔父言重了。”
“朕的江山,有一半是太傅帮着稳下来的;朕的为人处世,亦多得太傅教导。若他是幸臣,那朕岂不是成了昏君?”
林承宗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再辩驳,只是那眉头依旧紧锁。
玄钧见他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语气又轻松下来,带了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
“叔父放心,在朝堂上,修远是朕的太傅,国之柱石,该有的规矩体统,朕与他半分都不会错,定叫那些御史言官挑不出刺来。只要叔父别上本弹劾朕与太傅便是。”
林承宗忙躬身:“臣不敢。”
玄钧笑了笑,拖长了调子:“至于这府里嘛……”
他瞥了林修远一眼,只见林修远一脸无奈的站在一旁,并无阻拦之意。
“修远就只是朕的先生。朕偶尔溜出宫来,请教些课业,探讨些古籍疑难,顺道……蹭口先生小厨房的饭菜,总不算太过分吧?今日这食盒,便是朕的束脩。”
“叔父若是不信,不如一同监考,看看玄钧这段时日,功课有无长进?”
林承宗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两人,手指抖了又抖:“你、你、你们!”
他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二人,一个龙章凤姿,眉目舒展,笑意盎然,眼神中是毫不掩饰亲昵与维护,一个长身玉立,虽神色淡静,目光却坚如磐石,显然是心甘情愿。
最终他一挥手,长叹一声:“唉……罢了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也看不明白。”
林修远适时开口,声音温润:“此刻已近午时,叔父难得来一趟,陛下也在此,不如一同用顿便饭吧。”
玄钧立刻抚掌:“如此甚好!叔父意下如何?”
林承宗忙推拒道:“陛下,这……”
玄钧忙道:“叔父乃是修远至亲,如今到了家,哪有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林修远已转头吩咐下去准备午膳。
他回身对林承宗温然一笑:“只是寻常家宴,叔父莫要拘谨。”
林承宗内心苦笑:我敢不拘谨吗?一个当朝天子,一个位极人臣的太傅。
待开席,三人移至饭厅。厅堂依旧轩敞华贵,但摆上的菜式却颇为家常质朴。
玄钧神色自若,上前虚扶住林承宗的手臂,引他往主位去:“叔父请上座。”
林承宗忙不迭地推拒,身子往后倾:“陛下,万万不可!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啊!”
林修远却也走了过来,扶住他另一侧手臂,声音温和,手上的劲儿却不容他挣脱:
“合的合的,叔父乃是长辈,今日家宴,理应上座。”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挟持着林承宗将人按在了上首位子。随后二人极其自然地转身,一左一右地在他两侧落座,面上皆带着如出一辙的笑意。
林修远执起公筷,为林承宗布菜,语气轻快:“叔父尝尝这个,笋片炒得脆嫩,是庄子上新送来的。”
林承宗还有些发懵,只下意识地应道:“啊、嗯,好。”
玄钧又为他斟酒,笑意盎然:“叔父尝尝,这是江南新贡的梨花白。”
他忙道:“不敢、不敢。”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热络地为他布菜,又彼此闲聊,气氛轻松得仿佛真是寻常人家的叔侄晚辈小聚。
这与他来时路上预想的严肃训诫场面反差实在太大。
他目光在玄钧舒展的眉眼和林修远难得柔情的神情间逡巡片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知怎的,忽然松了些许。
罢了,他看着这两张年轻而鲜活的脸庞,心中暗叹,终归还只是两个孩子啊。
酒过三巡,气氛更显松弛。玄钧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林修远,语气不甘的追问:
“修远,上回那盘棋,我后来反复复盘,始终觉得我那手‘小飞’应对得并无大错,你到底是如何算到后面十步,将我逼入死角的?定是我哪里疏漏了,你老实说,是不是藏了什么绝招没教我?”
林修远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眼皮未抬,淡淡道:
“陛下心不静,棋便失了魂。当时你心里惦记着江南漕运的折子,落子虽快,根基却浮。输棋,不在技艺,在心境。”
玄钧显然不信,剑眉微挑:“心境归心境,可布局之妙,总有其理。定是你还有什么精微的算计没同我细讲,修远莫要藏私!”
林修远将剔好的鱼肉放入玄钧碟中,这才抬眸看他,露出一个狡黠笑意:
“辅佐陛下,臣岂敢不尽心竭力?但凡陛下所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怎会有所‘私藏’?”
玄钧被他这副故意拿乔的模样气笑,正要再辩,却忽生好奇,话锋一转:
“说起来,先生棋艺如此精绝,更兼经史子集、兵法权谋无一不晓,究竟师承何处?是谢公亲自启蒙教导的么?”
此言一出,方才还被这温馨画面包裹着的林承宗突然被拉回现实,执筷的手一抖,他飞快地瞥了玄钧一眼,又看向林修远,眼中掠过一丝紧张。
林修远神色如常,对着林承宗的方向,耸了耸肩,递过去一个“他已知晓”的安慰眼神。
林承宗心下稍定,却又涌起更多复杂的感慨。
林修远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垂着眸似在回忆:
“说来陛下可能不信,我小时候,最烦的便是坐下来读书习字。”
玄钧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
“我祖父官至太傅,对自家子弟学业要求尤为严苛。可我从小,最崇拜的是我父亲。”
林修远眼中闪过一抹柔和的光,“那时只觉得,父亲银甲长枪,跨马出征的模样,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成日缠着他要习武,梦想着将来能驰骋疆场,保家卫国,那才痛快。”
玄钧闻言,明显怔愣了一瞬,似乎难以将眼前这个总是沉静如水、谋定后动的林修远,与那个向往沙场、活泼好动的孩童联系起来。
一旁的林承宗却像是被勾起了无限回忆,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还说呢。”
玄钧眼神一亮,忙倾身追问:“叔父可是知道些什么?”
林承宗指了指一脸无辜的林修远,对玄钧道:“陛下当年年岁尚小,是有所不知。这小子顶着张最会骗人的乖巧脸蛋,可内里却是京城里有名的混世魔王。”
林修远脸不红心不跳,只一挑眉,摇头叹息:“当年京中竟有如此恶劣的传言?可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侄儿打小便是谨言慎行,恪守成规,叔父莫要听信谣传。”
林承宗被他这指鹿为马的话逗乐了,呵呵笑着,手指虚指着他,气的直摇头。
玄钧倒是听的心头痒痒,他实在好奇修远小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笑意更深,缠着林承宗道:“叔父快多讲些,修远少时都做了些什么?”
林承宗几杯御赐佳酿下肚,也放开了些,捻须笑道:“陛下岂敢想,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被他父亲罚跪祠堂。他倒好,在祖宗牌位前用供品摆了个阵法,气得他父亲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林修远从容接口:“那是推陈出新。”
玄钧噗嗤一笑,觉得心上人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怕不是打小就练就的,难怪自己回回都斗不赢。
林承宗也被他气笑,接着数落:
“这小子,嘴上说最烦读书,可但凡他父亲考校兵法策论,他兄长都答不上来的,他能把地图一推,说得头头是道。就是坐不住,一说练字就打瞌睡。”
林修远淡然自若:“那是天资卓然。”
玄钧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低笑起来,方才那点帝王威仪早散到九霄云外,此刻只是个听心上人童年趣事的青年。
“还有一回,”林承宗说得兴起,“在宫宴上,他不知怎的,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把几个宗室子给揍了,还抢了人家的玉佩。那几个不服,告到先帝跟前,修远最后被他父亲提了回去,好一顿家法。”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仿佛又看到那个无法无天的幼小身影。
林修远这次回答得倒是理直气壮:“那是为民除害。”
林承宗被噎了一下,笑骂道:“你……你这混小子!是一点没变!你抢人家东西那能叫为民除害吗?!”
林修远懒懒道:“还不是那群人胡诌。分明是他们抢了一小不点的东西在先,还在先帝面前颠倒黑白。当时回去,父亲对我可没手下留情。”
他说这话倒是一点委屈没有,反而是不悔的坦然。
林承宗闻言,一时语塞,细节他确实不甚清楚。
然而,坐在一旁的玄钧,笑容却凝在了脸上。他眼神飘忽,似在回忆,喃喃重复道:“宫宴……打架……抢玉佩……”
他忽然转向林承宗,语气有些急迫:“叔父方才说的宫宴,可是承熙十八年的中秋宫宴吗?”
林承宗一愣,仔细回想:“似乎是……那年中秋宴确在宫内琼林苑,宾客众多,孩子们也都去了。”
玄钧的心跳快了几分,追问:“那块玉佩……是不是青玉质地,雕着蟠螭纹,系着五色缨络?”
林承宗摇头:“这老臣就不得而知了,只是修远闹起来后,大人才注意到此事。”
林修远听到此处,有些讶异的睁大了眼睛,他目光倏地转向玄钧,上下打量,却怎么也不敢和模糊记忆中那个穿着素净,眼中含泪的小男孩联系到一起。
他试探的开口:“所以……那个小不点是你啊?”
玄钧望进他清亮的眼眸,缓缓点了点头。
“嗯。只是我没想到,居然会是你。那块玉佩不算顶好,但那是我母妃去岁生辰时给我的。那日被抢了,我只觉得委屈极了,又不敢声张。”
“结果却见你像阵风一样冲过来,带头将人打了,又把玉佩从他们怀里夺出来,塞回我手上。”
“我那时想,这是谁家的郎君,这般厉害,又这般……不讲道理。”
玄钧说着,嘴角却翘了起来,“打完了人,把玉佩往我手里一塞,看也不多看我一眼,转身就走。我问你名字,你只摆了摆手,说‘不用谢’。”
玄钧说到这儿,故意撇了撇嘴,学着当年那混世小魔王满不在乎的语气:“谁说要谢你,不过就是块玉佩罢了。”
林修远听着,仿佛也穿越时光,看见了那个幼小、倔强却怎么都不肯掉泪的小不点。他心中微软,笑道:“是、是,少时孟浪,让陛下见笑了。臣护着陛下是应当的,是臣之责。”
玄钧笑着摇头,不接他这番故作正经的“臣子”话茬。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林修远,仿佛要透过如今这张清隽温润的面容,触碰到当年那个意气飞扬、路见不平的少年身影。
半晌,他才轻声叹道:
“年少时惊鸿一瞥、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道身影,兜兜转转,披荆斩棘,自己走到我面前来了。”
“修远,你说,这算不算是……天意?”
林修远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漾开一片温柔涟漪。他缓缓摇头,笑容清浅。
“臣倒不这么认为。许是臣本性如此,便是爱多管闲事。纵使没那玉佩……”
他微微一顿,目光轻柔拂过玄钧的眉眼,“他日若见殿下蒙尘,臣依然会为您拂去尘埃。”
“无论过去。”
“还是将来。”
玄钧被这猝不及防的回应彻底击中,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没过,酸软滚烫。
他倏地低下头,指尖收紧,用力捏住了那只温润的瓷杯,才勉强压住奔涌的热意。
杯中酒液轻晃,映出他微颤的倒影。
半晌,他才从喉间逸出一声叹息。
“……林修远,” 他低声唤道,声音微哑,“你还真是……从小到大,都一样的……不讲道理。”
林修远笑容绽开,重新执起公筷,姿态从容地夹了一筷时蔬,轻轻放入玄钧面前那只几乎没动过的碟中。
“菜要凉了,陛下。” 他温声道。
林承宗默默端起面前的酒杯,将余酒一饮而尽。酒液温热,一路熨帖至心底。
靖兄,你看见了吗?你儿子果然比你还不讲理……
这个曾无法无天、却也赤诚如火的孩子,他找到了他的闲事,也找到了他的道理。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尘埃在光柱中悠然浮动,将此刻凝结成一片温暖而永恒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