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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117章 昭雪(四) 礼部尚书再 ...

  •   礼部尚书再次趋前,向祭台东侧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众人听清:“请太傅大人,代表朝廷,致祭忠魂。”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高台中段的那抹绯红。
      林修远缓缓自椅中起身。宽大的绯红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纹丝不乱。
      他抬步,走向祭台汉白玉的阶梯。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冰凉的石阶上。
      这台阶他上午曾看玄钧走过,此刻自己走来,却觉触感奇异。脚下明明是坚实的石头,却仿佛踩在十四年飘忽的光阴上,又似踏在虚空绵软的云端,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开始虚幻起来,像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
      玄钧有些担忧的看着林修远,看着他好似灵魂出窍般机械的走至香案前,与他父母的神主牌仅一步之遥。
      林修远静静盯着黑底金字的冰冷牌位,他曾经在无数个梦魇里勾勒父母的容颜,在泛黄的信札上摩挲父亲的字迹,却不曾敢幻想,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场合,与他们相见。
      礼官双手捧来一只素面青铜爵,内中清酒微漾。
      林修远接过。铜爵入手微沉冰凉。他转身,面向台下万千臣民,也面向这片承载了血与火、泪与恨的天地。缓缓地将爵中酒,郑重地倾洒于身前的祭砖之上。
      清冽的酒液渗入砖缝,很快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然后,他回转,面对父母的牌位。
      撩起那身灼目的绯红袍服下摆,屈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上冰冷的砖石。
      一个标准的觐见君父大礼。
      他伏在那里,良久未曾起身。
      久到阶下发出悉索声响。
      玄钧站在侧后方,看着林修远伏地的背影,看着那身他亲自安排的绯红华服在肃穆的黑白背景中,像一捧不肯熄灭的余烬,又像一滴凝固了十四年的血。他负在身后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锐痛来抵抗胸腔里那股闷涩的酸楚与澎湃的心疼。
      林修远直起身,望向那两块并立的牌位。
      阳光从西侧斜射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闭上眼,兀自低语,如同叹息,又似释然:
      “忠魂得慰,公理已彰,诸位,皆可安息了。”
      语毕,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清明。他再次躬身一礼,双手撑地起身。
      膝盖处的衣料,沾染了细微的尘痕。他不在意,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牌位,目光缓缓扫过香案上那一片谢氏忠烈的灵位,做最后的告别。
      随即,他转身,不再留恋,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祭台,走回属于林修远的位置。
      “礼——成——!”
      礼官高亢的唱和声再次响起,为这场漫长而沉重的昭雪大典,划上了最终的休止符。
      钟鼓之声停歇,哀乐止息。官员们开始依序沉默地散去,许多人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复杂,低声交谈着,偶尔有目光瞟向那抹出挑的火红身影。
      林修远没多停留,随着众人一同离场,走向自己的车驾。
      回到懋德阁,陆英随他进入内室,正要如常伺候他更衣,却见林修远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他,自己抬手,解开了那身华服腰间的系带。
      绯红的外袍滑落,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林修远没有回头,手臂向后一扬,那身华美灼目的绯红锦袍,便轻巧的落入陆英的臂弯中。
      “拿去烧了。”林修远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陆英一愣,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犹带体温的华服,入手是温热顺滑的缎子,“大人,这……”他迟疑,这衣裳做工料子皆是极品,又是今日这般有特殊意义场合所穿,岂能说烧就烧?
      林修远没在理他,径自走入屏风后,在出来时已换上了惯穿的月白道袍。
      柔软的棉麻布料贴着肌肤,带来熟悉的舒适与松弛感。他走到镜前,抬手抽掉了束发的玉簪,如墨长发顷刻间披散下来,垂落在肩背,柔和了脸部清峻的线条。
      他走到临窗的榻边,矮几上早已温好了一壶酒。他独自在榻边坐下,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色清亮,热气袅袅,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他缓缓啜饮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激起细微的暖意,流向四肢百骸,慰贴着心口。
      不多时,院子响起匆匆脚步声,然后便是内侍请安的声音。
      玄钧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宫人,独自步入内室,在门边停下,望着窗边披发独酌的身影。
      林修远侧坐在那,月白的道袍宽松,衬得人格外清瘦。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小半脸颊,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他静静饮酒的姿态,有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透着一股近乎淡漠的平静。
      玄钧张了张嘴,喉间有千言万语在滚动。他想问“你还好吗”,想说“我都明白”,想为他披上外袍,想紧紧拥抱住他,确认他的存在与温度……可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又都觉得苍白无力,不合时宜。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在林修远小几对面坐下。
      林修远眼都未抬,只伸出修长指节,拈过一只新的玉杯,提起温热的酒壶,稳稳地斟了满满一杯,轻轻推置玄钧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微微荡漾。
      林修远将自己的杯子也斟满,他举起酒杯,终于抬眼看向玄钧,露出一个清浅笑意,那笑容像微风掠过湖面泛起的涟漪,随即渐渐加深,宛如云破月来,清辉洒落,照亮了他整张脸庞。
      他朝着玄钧,也朝着窗外那片象征着过往与昭雪的天空,遥遥举杯,声音清朗温和,带着酒意氤氲的微醺,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多年筹谋,今日终得昭雪。”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眼中光华流转,郑重道:
      “这杯酒,敬苏家风骨,敬谢家忠烈,”
      他的目光凝注在玄钧脸上,声音放缓,每个字都清晰而柔软:
      “当然,也敬……我们。”
      他唇角扬起一个释然又期待的弧度:
      “敬新生,也敬未来。”
      玄钧一直凝视着他,胸腔里那处始终为他揪紧、酸涩、疼痛的地方,忽然就被这笑容、这话语、这杯中荡漾的酒液,温柔地熨帖了,抚平了。
      他压下眼中的热意,露出一个更为明亮的笑容,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手臂稳稳地向前伸去。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清响,两只玉杯轻轻碰在一处。清脆的声响在房中荡开,驱散了所有阴霾,宣告着一段漫长跋涉的终结,与另一段崭新旅程的并辔启程。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仰头,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杯中温酒已下去大半。
      窗外夜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与室内烛火交融,在两人身上镀了层柔和的光边。白日里祭台的肃穆都在这方寸天地间渐渐沉淀,化作此刻对坐饮酌的安宁。
      玄钧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落在林修远被酒意熏得微红的眼角,心头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却又被另一股更绵长的心绪缠绕。
      他轻声道:“修远,谢家的事……终是苏家连累了你。”
      这话在他心里盘桓许久,从他知道谢家同是被梁冀构陷开始,这愧疚的念头就将他紧紧缠绕,一刻都不曾松过。
      若非梁家为夺权不择手段,若非他们狼子野心还想掌控禁军,谢家那样清贵忠烈之门,何至于遭此灭顶之灾?
      林修远侧过脸看他。
      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玄钧眼中清晰的自责。
      他摇摇头,声音温和笃定:“这世间憾事,从来不是哪一人、哪一家的因果。”
      他执壶,为两人杯中再度斟满。酒液注入杯中的发出细响。
      “苏家蒙难,是奸佞以权谋私、罗织罪名;谢家受累,亦是他们为扫清异己不择手段。”
      他抬眼,目光清正,“便是没有苏家,还会有王家、李家。只要朝中有弄权之人,只要君上有可乘之隙,忠良便难逃倾覆之危。”
      “一切皆是命数,你我也强求不得。”
      “不必如此挂怀,更何况……”
      林修远却忽然笑了笑,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满是戏谑意味,倾身靠近了玄钧些许,压低声音道:
      “苏家不是将儿子都赔给我了吗?”他眼尾那抹红因酒意更深,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难得一见的灵动。
      玄钧一怔。
      随即热意漫上脸颊。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他直觉得面上发烫,心跳也乱了几拍。强作镇定,却又偏过头避开林修远带着笑意的注视,低声嘟囔:
      “我怎么就成苏家的抵资了……”
      他飞快瞥了林修远一眼,见对方仍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心里那点期待又浮了起来:
      “那……林大人可还满意这份赔偿?”
      林修远指尖悠然摩挲着温热的杯沿,眼尾那抹笑意如春水漾开,他故意将玄钧上下打量一番,从泛红的耳尖看到故作镇定的肩背,才慢悠悠开口:
      “这份赔偿嘛……”他拖长了语调,眼见玄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才轻笑出声,“质地上佳,可惜有些年岁了,性子嘛……又轴又倔。平日里说一句顶三句,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可惜的摇摇头。
      “林、修、远!”
      玄钧猛地抬头,瞪圆了眼,脸上那点薄红瞬间蔓延至脖颈。他“霍”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了,指着自己鼻尖,声音都拔高几分:
      “朕年方二十,风华正茂!满朝文武谁不赞一句少年英主?到你嘴里就成年岁大了?”
      他越说越气,又想起往昔追求林修远时受的气,更觉委屈,“还有,朕哪里轴?又哪里倔?哪次不是朕先低头哄的你?”
      他站在那儿,玄色常服因动作稍显凌乱,一张俊脸气得泛红,眼睛里满是气恼,哪还有半分白日祭台上威严沉肃的气度?朝臣中谁又敢想,那不怒自威的少年天子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
      林修远支着额,仰头看他这副模样,眼中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虚虚一点,声音里满是调侃:
      “瞧瞧,又倔上了。”
      玄钧这话戳中,气势莫名泄了三分,却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林修远见他如此,执起壶又为他斟满一杯,忙找补道:“倔是倔了点,不过……胜在还算贴心。”
      “冷了知道添衣,累了晓得递茶,偶尔闹些小脾气也哄得好。”
      玄钧撇了撇嘴,似对这话还算受用,他几步绕过小几,跨到林修远身旁,紧挨着他坐下。
      榻本就不宽,他这一挤,几乎将林修远半笼罩在身侧。
      他将下巴毫不客气地搁上林修远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耳廓,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满:
      “哼……就只是还算贴心啊?”
      “那太傅说说,要怎么个贴心法,才算非常贴心?嗯?”
      他故意将气息拂过那敏感的耳廓,满意感受怀中人身体的微僵反应。
      林修远偏头想避开拂在耳畔的痒意。
      玄钧却得寸进尺,贴得更紧,“天天给你添衣递茶,研墨铺纸,”他继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夜里给你暖床,生气了任你打骂……”
      他顿了顿,侧过脸,鼻尖几乎蹭上林修远的脸颊,
      “这样够不够?”
      “我这么好,太傅……”他指尖悄悄环上林修远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林修远被他缠的无法,只能侧身微微拉开些距离,偏头看向玄钧。
      年轻人眼中满是期待,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林修远眼中笑意未减,声音却放得又低又柔,带着酒后的微醺。
      “陛下如今富有四海,坐拥天下,还缺臣这点奖励么?”
      玄钧刚要开口辩驳,林修远却忽然靠近。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微启的唇上。
      一触即分。
      林修远退开些许,眼中漾着温柔的水光,轻声问:
      “这样……可还满意?”
      玄钧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即他便回过神,“修远你……学坏了……”
      他哑声开口,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锁进怀里,另一手捏住林修远的下颌,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气息相融,酒意在这一刻彻底蒸腾成滚烫的雾。
      喘息间,林修远被吻得眼尾洇开深红,他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玄钧,眼底水光潋滟,漾着狡黠的光。
      “……和陛下学的。”
      玄钧呼吸一滞,随即眸色更深,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薄唇,声音低哑带笑:“这算什么奖励……太敷衍了。”
      话音未落,他便再度俯身吻了下去。这一次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深入纠缠。温热的掌心早已探入对方松散的月白道袍衣襟,抚上那段清瘦柔韧的腰线。
      林修远被他吻得气息微乱,伸手抵在他胸前,微微推拒:“陛下……酒还没喝完。”
      “酒哪有你醉人……”玄钧的吻流连至他耳畔,气息灼热,“你若想,改日朕陪你一醉方休……”
      烛火不知何时被带起的微风拂得摇曳不定,素白墙壁上投下交织缠绵的影子。
      温热的酒气与更灼热的气息交融,月白道袍与玄色衣袂松散地堆叠在榻边。
      窗外更深露重,而屋内一室春暖,唯闻彼此渐稳的呼吸与心跳和衣物摩挲的细响,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闷哼或喟叹。
      许久,风浪渐息。
      玄钧才用鼻尖蹭了蹭林修远汗湿的额发,哑声低语:“……这才是朕要的奖励。”
      林修远仰面看他,唇角却微微扬起,指尖似有若无地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墨发。
      “为君着,当知……索求有度”
      玄钧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闷在喉间,带着事后的沙哑与说不尽的愉悦。
      他就着这个近乎禁锢的姿势,将脸更深地埋进林修远温热的颈窝,蹭了蹭,才抬起头,眼中笑意粲然。
      “太傅教诲的是。”
      “可《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之道,亦不废人伦。”
      他指尖抚过林修远泛着湿意的眼尾,动作轻柔又充满占有意味,“朕只是循天性而行,发乎本心,何来过度之说?”
      “况且,”他凑得更近,鼻尖相触,望进对方清亮的眼底,一字一句,认真又无赖,“对太傅,朕的度……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林修远见他竟搬出圣贤经典来诡辩,又好气又好笑,那点因纵情而生的慵懒散去几分,反而起了些较劲的心思,他眼波流转,有了主意。
      “圣人是云不废人伦,可亦云发乎情,止乎礼。礼者,天地之序也,万物之节也。陛下既引圣人之言,岂不知……”
      他微微挑眉,“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玄钧的胸膛,又回到他脸上。
      玄钧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热,却更觉有趣。他捉住林修远作乱的指尖亲吻。
      “太傅此言差矣。朕对太傅之心,皎如日月,赤诚坦荡,唯情之一字,何色之有?分明是……情之至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太傅昔日教朕,知行合一。朕既知此心赤诚,知太傅是朕毕生所求、心安之处,自然要行此心所欲,倾我所有,尽我所能。这,不也是圣人之道么?”
      林修远一时语塞,倒不是真的被问住,只是没料到玄钧这小子耍起无赖时什么都拿出来曲解胡说,若真跟他辩下去,万一再惹恼了他,不知道等会又要如何折腾自己。
      他挑了挑眉,轻哼一声偏过头,不打算再接这个话茬。
      玄钧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道是又辩赢了先生,心情大好,重新将人揽紧,下颌抵着对方发顶,感受着怀中实实在在的温暖与重量。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呼吸渐渐平稳。
      玄钧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对了,过几日大朝,按制该论功行赏,追封抚恤的细则也要颁下去。苏家、谢家族中若有幸存子弟或旁支,也该着人寻访,妥善安置。”
      林修远“嗯”了一声:“礼部与吏部应已拟了章程,到时朝上呈报便是。只是追封抚恤,宜厚不宜奢,以免有心人攀比,或令其他勋旧之后心生怨望。寻访苏、谢两家族人之事,交由可靠之人去办,务必低调,以慰遗孤为主,莫要张扬成朝廷的盛,反令他们难安。”
      “先生思虑周全。学生谨记。”玄钧指尖绕着他一缕青丝把玩,“这些琐事交由学生来处置,先生……莫要烦忧。”
      林修远支起身,去拾滑落在地的衣裳,将衣物拢回玄钧身上,“嗯,天色渐晚,还是早些安寝吧。”
      玄钧看着他细心为自己整理衣襟的手指,心头暖意融融,白日里所有的沉肃一扫而空。他顺从地任由林修远动作,待衣衫稍整,就着对方起身的姿势,长臂一展,将人挟持着往内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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