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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章 星君下凡(一) 开济元年冬 ...

  •   开济元年冬月的一日,南城茶楼的沁香楼里,炭火烧的正暖。二楼临窗的隔间垂着半卷竹帘,里头茶烟袅袅,偶漏出些市声人语。帘隙间光影细碎,正落在隔间对坐的二人衣上。
      左手边那人穿着玉色小绫袄,外罩一领松烟缎直身,通身素净,只襟前一道暗银回纹。肩头蜷着团黑绒绒毛领,正随呼吸微微起伏。他对面那位就与他大不相同,玉冠束发,雪浪罗纹袍,领口微敞处还露着寸许风毛卧兔儿,外披的江崖海水纹在执盏时漾开粼粼光晕,一副通身贵气模样,又带着些少年人的朗逸。
      那素衣人放下茶盏,先开了口:“公子今日不是说要去看花朝市?”
      “后日再去看吧,不急不急。”华服少年笑着添茶,水汽氤氲了他眉目。
      素衣人一抬手,那颈间毛领竟是活物,轻轻一跃便入了他肘间:“公子如今愈发惫懒了。”
      华服少年笑意盈盈:“是劳逸结合。更何况不拿这个做由头,怎请得动先生出来?成日闷在宫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对面人不答,只垂目轻抚着怀中的紫貂。他伸出食指,极轻地挠了挠那团墨绒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如见水墨迹般化开,喉间发出细碎呼噜声。
      华服少年瞧着心痒痒,他双臂一展,伸到对面人眼前。
      “让我也抱抱。”
      林修远抬眼看他,目光柔和。他未多言,只轻轻托起紫貂,将它小心放入玄钧摊开的手掌中。
      可那紫貂甫一离了林修远的怀,便似不大乐意。四只小爪在玄钧绣着暗纹的锦缎袖上踩了踩,鼻尖翕动,尾巴急甩,竟是扭身便要往外窜。
      玄钧怕他跑了忙去拢他,那小东西却灵活得很,爪子勾着衣袖借力一蹬,直奔着林修远那就扑了去。
      林修远一惊,一抬手臂,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小东西,紫貂一回到他臂间立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好,顺便还往衣袍里又窝了窝。
      玄钧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瞧瞧那窝在林修远臂弯里安然享受的小东西,眉梢微一挑。
      “秋狝时将它交给先生,是怕先生忧思过甚。”
      “如今倒好,他反而登堂入室,占了我的位置?”
      林修远正顺那紫貂的背毛,抬眼神色古怪地看着玄钧,唇角抿了又抿,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下那股笑意。
      他轻轻嗅了嗅,疑惑的开口:“公子,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
      玄钧一怔,随着他也四处嗅闻:“什么味?”
      “这说来也奇怪。”林修远一本正经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竹帘外喧嚷街市,又落回案上袅袅茶烟,“好好的茶楼,茶香炭暖的,怎么泛着股子……酸味?”
      玄钧盯着他看了两息,也笑了出来,身体往后一靠,倚上那铺了软垫的椅背。
      “酸味没闻到。”他抬手掸了掸方才紫貂蹬过的袖口,动作从容,语气悠然,“倒是先生身上,沾了些不该沾的毛。”
      林修远忍的辛苦,最终还是笑了出来,他肩膀耸动压抑着低低发着颤,颤声道:“那不然……公子接去照顾几日?”
      “去去。”玄钧连连摆手,“当日若不将它捡回,也不至于让先生沾这一身毛。况且它已认主,我接去又有何用?”
      “还是先生自己——好、生、照、料。”最后四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但在看他眼眸,笑意盈盈,哪有半分生气的意思?
      林修远笑而不语,端起面前渐温的茶盏,凑到唇边轻啜一口。
      静了片刻,玄钧忽然又问:“它可有什么名字?”
      林修远简单答道:“玄霜。”
      玄钧眉峰一扬:“就它?还与国姓?”
      林修远:“公子救的,自然当与国姓。”
      玄钧眼珠一转,忽然抚掌笑道:“那如此说来,更该有个说法才是。嗯……”
      他故作思忖状,手指在桌沿轻敲两下,随即眉眼舒展,显然是有了妙计。
      “便改封它为‘墨绒舍人’。唔——小气了些,那就封个‘衔云将军’,正五品。至于俸禄……”他拖长了调子,眼里漾着狡黠的光,“就记在先生你的账上,如何?”
      林修远闻言,简直哭笑不得,他怕玄钧是真要封赏,赶忙退让。
      “是臣之过。公子断不可将朝廷俸禄当作儿戏。这封号……还是免了吧。”
      玄钧心情大好,身体向后一靠,慵懒地晃着杯中残茶。窗外漏进的天光映在他侧脸,勾勒他俊秀的轮廓,秀气的眉眼里是灼灼的光芒。
      “先生不让封它,可是心疼那银子?”
      他忽然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笑的狡黠“那不如先生私下里,多唤我几声‘钧儿’来抵?本公子便考虑不封了。”说完便自顾自的靠了回去,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林修远:“…………”
      他静默地看着对面之人笑的心花怒放的模样,只能无奈的扶了扶额角,兀自叹息一声,怎么感觉玄钧如今是……越来越幼稚了。
      林修远正无奈着,却听楼下堂中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声响,二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半旧青布长衫、手执折扇的说书先生,已步履从容地行至堂中。楼下机灵的茶博士忙搬来一张高脚方凳,又摆上一张斑驳的条案。
      京中百姓,茶余饭后最爱聚在此等热闹处,花上几文钱,要一壶粗茶,听一段评书。那故事里头真真假假、夸张附会之处自是极多,但图的就是个趣味横生、酣畅淋漓,谁又真去计较那前朝旧事、神仙鬼怪有几分可信?
      此刻,见说书人已就位,方才还散坐各处的茶客们便纷纷挪动板凳,围拢过去,目光灼灼,满是期待。
      “诸位看官请了!”说书先生将折扇“唰”地一合,往掌心轻轻一敲,清了清嗓子,目光徐徐扫过满堂听众,待到嗡嗡议论声稍歇,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今日咱不说前朝兴替,不讲上古神话,单表一位本朝顶天立地、文武双全的奇男子!”
      他略一停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续道:
      “要说此人,那来历便非同凡响。据说他降生那日,天现异象,红光绕梁,满室生香。恰有云游的老道打门前经过,驻足掐指一算,竟是连说三声‘奇哉,奇哉,奇哉!’您猜怎么着?这位爷,自幼便聪慧绝伦,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到了十岁上头,已然将古今典籍读了个通透!”
      “更奇的是,他非但文采风流,更天生一副侠肝义胆,路见不平,那是真敢拔刀相助的主儿!还听说,他七岁那年,机缘巧合误入一处上古仙人遗留的洞府,得见石壁上刻着一幅《山河弈棋图》。旁人看去,不过是些斑驳线条,他却痴立图前,一看便是三天三夜,出来后便如醍醐灌顶,从此胸有丘壑,天下大势、人心鬼蜮,在他眼中皆如掌上观纹,明晰如棋局!”
      二楼临窗的隔间里,玄钧听得眉峰一挑,晃着手中茶盏,侧身对林修远低笑道:“呵,本朝竟有如此人物?本公子怎的从未听闻?”
      林修远神色淡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话本演义,难免夸张。世上岂会真有这般人物?”
      玄钧却觉有趣,竖起耳朵静听:“反正今日得闲,听听市井之言,知晓百姓平日爱听些什么,倒也有趣。”
      林修远不置可否,只垂眸拨弄着怀中紫貂玄霜的耳朵,玄霜只觉得养,弹了弹耳朵,躲避着林修远指尖的拨弄。
      楼下说书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再说这位的相貌,嘿,那真是: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如悬胆,口似涂朱。静立时,好比那雪崖孤松,凛然不可犯;行动处,又似那云中白鹤,飘逸不群。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清贵书卷气,可这书卷气里头,偏又藏着铮铮铁骨,教人不敢小觑半分。”
      “论才学,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所不通,诗词歌赋,提笔立就;论胆魄,单刀赴会、独闯龙潭,那是眼都不眨一下。更有一手神乎其技的射术,百步穿杨,如同儿戏。江湖上有句话流传,说这位爷‘箭出如流星,说射你左眼,绝碰不到你右边眉毛’!诸位说说,这神是不神?”
      台下顿时一片哄笑嘘声不止。有那促狭的茶客高声笑喊:
      “先生哎!您这越说越玄乎了!又是文曲星又是武曲星,莫非是天上的星君老爷一起下了凡尘,合体了不成?咱大齐朝开国至今,哪有这样的人物?便是戏文里唱的神仙武将,也不敢这么写啊!”
      说书人捻着颌下几胡须,浑不在意地呵呵一笑:“嘿,诸位看官若真不信,咱今日就来与诸位细细分说,保教您心服口服!”
      他“啪”地又将折扇打开,轻摇两下:“话说,咱这京城里,早年也曾有位‘活神仙’,众人都唤他作——‘钱半仙’!这钱半仙究竟是何许人也?那可真是了不得。”
      林修远与玄钧闻言,不约而同地眉梢微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玩味之色。
      “这位半仙,本名钱禄,已不知是几朝元老,年岁更是成谜,无人知晓。官至户部尚书,入值内阁,真真是位极人臣,手眼通天!诸位或许要问,不过一届朝廷重臣,为何称他为‘半仙’?”
      “嘿,只因这满朝文武、天下州县,但凡是银子过手、粮米调度、河工边防……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不经他钱老爷子点头画押,那是半件也推行不下去!他说天晴,旁人便不敢道要下雨;他说往东,便没人敢提议朝西。这呼风唤雨、执掌乾坤的威势,怕是快赶上凌霄殿里的玉皇大帝喽!”
      “可这位神仙,修的却不是普渡众生的正道,他修的是那贪嗔痴慢疑的野狐禅!诸位可知,去岁江南大水,朝廷特拨三百万两白银赈灾,这笔救命的银子,到了灾民手中,还剩下多少?”
      说书人伸出三根手指,又缓缓屈起两根,面现悲愤,“连这个数都未必有!那白花花的银子去哪儿了?嘿,十之八九,都流进了那半仙深不见底的功德箱里啦!”
      堂中响起一片愤慨的嗡嗡声。
      “再说那北疆戍边的将士,顶着刀子般的朔风,守着国门。朝廷发下的御寒冬衣,您猜里面絮的是什么?全是那河滩边不值钱的烂芦花!一件棉袄轻飘飘,寒风一打就透心凉,多少好儿郎没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反倒活活冻毙在自家的营盘之中!就因为这,又能省下几十万两雪花银,悄没声地,便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这还不算最狠的。”说书人压低了声音,仿佛怕人听去,“谁若是不开眼,敢在朝堂之上参他一本,嘿,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今日递上奏章,明日便能‘突发急症’,口不能言;后日或许就‘失足落水’,一命呜呼。坊间都传,这钱半仙会妖法,养着一批来去无踪的小鬼,专害那些与他作对的忠直之士。”
      “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台下年轻气盛的听客忍不住拍案而起。
      听到此处,玄钧的嘴角已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而林修远,仍神色平静,端着茶盏,似在细细品味说书人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
      “可老话说的好,善恶到头终有报,只道一声迟与早。这等蠹国害民的活神仙,当真就能永享逍遥,无人能制?诸位,太阳底下无鲜事,他钱禄嚣张跋扈了这么些年,终于——”
      说书人猛地提高音量,折扇“啪”地重重敲在案上,“在咱们圣天子登基御极之后,结结实实地踢到了铁板!”
      这下,轮到林修远微微莞尔,瞥了玄钧一眼,轻声道:“原来是公子的奇闻。”
      玄钧捏着下巴,仔细回想说书人开场那番奇男子的描述,又从上到下将林修远打量了一番,眼中笑意愈盛:“这不对吧?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到像是先生你的奇闻呢?”
      楼下已是群情激动,呼声一片:
      “先生方才说了半天,那奇人到底是不是当今圣上?”
      “钱贼如此手眼通天,圣上究竟是如何应对的?”
      “您说了半日奇人,他在扳倒钱贼这事上究竟立了什么大功?莫非那关键证据,是他一箭从阎王殿里射来的不成?”
      “先生,快讲正题!我们就爱听圣上如何智斗权奸、为民除害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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