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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昭雪(三) 未时初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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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刻,林修远的车驾再次出现在承天门外。
此时广场上的氛围已少了上午的端庄肃穆,更添几分沉郁。
上午祭奠苏氏,是天子为母族伸冤,带着悲愤与庄严;而下午这场,却是为十四年前那场轰动京城的“天火”惨案平反,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无形灰烬的气息。
林修远下车时,无数道目光霎时聚焦而来。
那身绯红,在玄色与深青的祭服中,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灼目得近乎刺眼。种种目光相互交织成网,笼罩在他身上。
他恍若未觉,只抬眼望向祭台。
祭台上黑幡白帷在风中沉沉飘动,香案上供着素果清酒,没有上午的庄严礼乐,只有低回的钟鼓,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他抬步,踏上御道。
绯红的衣摆在汉白玉石板上拂过。两侧百官中传来压抑的交头接耳之声,有人眉头紧皱,似不明白这位在政治场上手段凌厉又古怪的太傅,怎么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也是出人意料的穿一身喜服前来告慰。
林修远目不斜视,一步步向前。
他在文官队列前端停下,停在了林承宗身旁。
林承宗正垂首静立,闻得脚步声侧目,待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
“修远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动。目光在那身绯红华服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林修远平静无波的脸。
林修远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却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眼底有波光微漾。
“叔父,”他声音温和,字字清晰,“侄儿,做到了。”
林承宗的嘴唇猛地一颤。
这位历经两朝、在都察院以刚硬著称的老御史,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他死死盯着林修远,目光从他眉宇间仔细描摹,仿佛透过眼前这位位极人臣的年轻太傅,看见了当年那个从火场废墟里被拖出来时,满身灰尘、眼神空洞的凄惨少年。
林承宗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终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因用力而微微发颤,拍打的每一下都沉甸甸的。
“好孩子……”他声音哽咽,老泪终是夺眶而出,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好孩子……”
林修远伸手,覆上叔父拍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轻轻握了握。那掌心温暖,带着长辈粗糙的厚茧,也带着十四年如一日的沉默守护。
“嗯。”他应了一声,鼻尖也有些发酸。
一旁有礼部官员趋前,低声提醒:“太傅大人,时辰将近,请您移驾。”
林修远颔首,朝林承宗深深一揖,这才转身,走向祭台下为他的御侧首席,
承天门上钟鼓声响。
浑厚变为低沉,庄严转为哀戚。乐声如泣如诉,在秋日午后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明门再次洞开。
玄钧的御辇缓缓驶出。他换了一身素服,玄色为底,但纹饰简朴,未戴冕冠,只以白玉簪束发。上午的激昂沉痛已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与一种近乎冷凝的庄重。
御辇在祭台前停稳。玄钧下车,一步步走上祭台。
他的目光先扫过台下,在林修远身上停留一瞬,林修远向他颔首。
玄钧收回目光,转身面向香案。
“奠——”
礼官高亢的唱礼声响起。
八名身着素衣的内侍,手捧黑漆托盘,缓步走上祭台。托盘上覆盖着玄色绸布,绸布之下,是此次将被供奉的神主牌。
第一块被奉上的,是最高处的总牌:“谢氏历代忠烈灵位”。
接着,是单独的主牌:“谢临渊文正公之神主”、“谢靖忠毅公暨夫人之神主”……一块,又一块。
林修远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被恭敬地安置在香案上,在素果清酒与袅袅香烟之间,渐渐列成一片沉默的阵列。秋阳从西侧斜照过来,将牌位上“文正”、“忠毅”、“贞烈”的描金谥号照得熠熠生辉,也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沉重的影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好似看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就那样静静的看着,目光从一块牌位移到另一块,认真得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确认。
唯有搁在膝上的手,在绯红流云的衣袖掩盖下,指节微微泛白。
玄钧的余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如此,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呼吸都滞了。他强忍着想要走下祭台的冲动,只是将目光转回那些牌位,眼底的痛色更深。
“奠酒——”
玄钧从曹德顺手中接过素白玉壶,亲自为谢家灵位一一奠酒。
清冽的酒液注入青铜爵中,溅起细小的水花。酒香混合着檀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在谢靖夫妇的灵位前停留得最久。
他斟满一爵,双手捧起,在灵位前静立片刻,然后缓缓将酒液倾洒于地。这是一个君主对枉死忠臣的告慰,也是一个未能在生前拜见、却已将其子视为性命之重的后来者,无声的祭拜与承诺。
林修远看着他躬身洒酒的动作,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水浸透,又酸又胀。
玄钧奠酒完毕,退后三步,肃立于香案前。
曹德顺再次捧上明黄诏书。
这一次,诏书的卷轴是素白的绫边,与上午那卷金边龙纹的截然不同。
玄钧接过,展开。
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祭台上黑幡白帷飘动的猎猎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寒鸦啼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玄钧的声音低沉且清晰。
“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夙夜惕厉。前诏既明苏氏之冤,今再溯本源,以彻查承熙十九年十月初一,安定坊谢氏太傅府‘天火’旧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诏书上那些用朱笔圈点过无数次的字句。这些字,他已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
“经三司穷究,锦衣卫密查,兼得当年谢靖将军与友人之手书信札为证,真相始得大白于天下——”
他抬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谢氏满门,非遭天火,实罹人祸;非是罪臣,实为忠烈。”
阶下骚动又起,尽管早有预感,尽管上午苏氏昭雪已揭开冰山一角,但当人祸与忠烈这两个词被天子亲口、如此明确地钉在谢家案上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在场所有官员心神剧震。
玄钧继续宣读。他精简了诏书中对梁冀、钱禄罪行细节的长篇叙述,只留下最核心的定论:
“逆贼梁冀,为固权位,阴行废立。先构陷苏氏,复图掌控禁军。乃遣心腹密会谢靖将军,诱以权位,欲使其阿附。谢靖公忠体国,守正不阿,严词拒之。梁冀惧其刚直,恨其不从,遂生灭门毒计。”
“其党羽钱禄,假借修缮之名,行纵火之实。于十月初一之夜,遣死士携油薪火药,潜匿谢府周遭。更悍然遣杀手伏于府内,趁火起混乱之际,刀剑相加。谢府自太傅谢临渊以下,至忠仆义役,共计二百七十三口,无论尊卑老幼,皆惨遭戕害,无一幸免。”
“谢靖将军,赤心奉国,典守禁卫,宿夜匪懈。其拒腐守正之节,堪为武将楷模;其阖门死难之惨,实乃人神共愤。谢临渊公,三朝元老,文望所归;谢氏子弟,或文或武,皆守其职。一门忠烈,无罪而覆,岂不痛哉!”
玄钧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着深沉的情感:
“今元凶已诛,余孽尽扫。特以明诏,为谢氏昭雪!”
林修远静坐在那儿,他抬起头看着沉落的夕阳,玄钧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飘忽不定,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玄钧的声音还在回响:
“追复谢临渊太师,谥“文正”,配享文庙。”
“追复谢靖太子太傅,谥“忠毅”,配享武庙。其妻冯氏追赠一品贞烈夫人。”
“谢氏阖门,无论主仆,凡殁于此难者,皆追封、抚恤,敕令地方官建档立碑,永祀香火。”
“谢府旧基,敕建“谢氏忠烈祠”,由朝廷岁岁祭祀。”
每念出一项,都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百官心中激起层层波澜。这是本朝以来,对蒙冤臣子最高规格的昭雪与追崇。
最后,玄钧的声音沉缓下来,却字字千钧:
“呜呼!阴谋之火,可焚其躯,难灭其忠;污蔑之辞,可蔽一时,难欺青史。”
他的目光,越过香案,越过那些沉默的牌位,望向远方澄澈的秋日天空,也仿佛望向了十四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黑夜。
“朕抚今追昔,痛何如哉!此案非独奸佞之恶,亦乃法度弛坏之鉴。朕德薄,敢不引咎深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万千臣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兹以谢氏二百七十三口之鲜血,铸此铁律:自朕而后,凡有构陷忠良、谋杀臣民、以诡诈乱国法者,无论勋爵,绝不姑息——”
“以此案,为天下诫!”
最后四字,铿锵如铁,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久久回荡。
诏书宣读完毕。
玄钧将诏书缓缓合拢,递还曹德顺。礼部尚书再次上前,恭敬接过,奉于谢氏灵位之前。
哀乐低回,香烟袅袅。所有官员垂首肃立,许多人已泪流满面。为谢家的惨烈,为真相的大白,也为新天子这振聋发聩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