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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115章 昭雪(二) 林修远的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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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远的目光只是紧紧的锁在玄钧身上,他看见玄钧握着诏书边缘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心头微紧。
“兹查,当年所谓‘苏氏通敌、克扣军粮’之事,”
“实系梁冀为固权位、构陷忠良,勾结边吏,伪造书证,更擅改军粮漕运,以作伪证。”
构陷忠良。
伪造书证。
擅改军粮漕运。
三把利刃,一刀比一刀更精准,剖开了当年那桩铁案的虚伪内核。
不是苏家通敌,是梁家构陷!
不是证据确凿,是伪造诬告!
不是军粮被资敌,是被梁家私自篡改线路!
真相以如此赤裸,如此残酷,被当今天子亲口宣告于光天化日之下。广场上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许多年轻官员面色发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他们先前只听闻玄钧母族苏氏祸乱宫闱或隐约听说是通敌之嫌,谁曾想竟是构陷?而构陷者,是先帝朝权倾朝野的梁家!这消息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得他们心神剧震。更让人心惊的是,在玄钧即位前先帝就明诏恩赐苏家,这岂不是意味着,先帝当年很可能知晓隐情?
一些历经两朝的老臣,则神色复杂至极。有人紧闭双眼,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悲是喜;有人偷偷望向祭台上那玄色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惊疑与审视;更有甚者,如当年曾附议梁家、落井下石者,已是大汗淋漓,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旁同僚搀扶。
一些老臣则红了眼眶,他们看到了一个与先帝截然不同的君王,立于天地之间,直面父辈的错误,在天下人面前承担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玄钧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深沉的情感:
“苏怀恩公忠体国,掌邦计而清风肃然;其族世守诗礼,皆为文翰之臣,何来通敌之能?宁妃端静婉顺,侍奉宫闱,更无涉外朝之事。然因奸党构陷,竟蒙不白之冤,致令清流染血,贤媛蒙尘,朕深恸之。”
“今奸佞伏诛,真相已明。着追复苏怀恩户部侍郎原职,晋赠太子太保,谥‘文贞’。其族兄、前太常寺卿苏远,昔年亦遭诬陷,着一并昭雪,复其官职清誉。宁妃追复贵妃位,谥‘端静’,祔葬妃陵。苏氏阖门枉死者,追赠、抚恤有差。其族产、旧邸,悉数发还,或由亲族承管,或改建祠宇,永祀香火。”
“呜呼!朕以渺躬,承继大统。朕今日子承父过,敢辞其咎?昔年冤狱,虽由奸佞构衅,亦因朕察证未明,偏信致误。今特颁明诏,昭告天下……”
诏书读完,余音在广场上空盘旋不去。玄钧将诏书缓缓合拢,递还曹德顺,由礼部尚书接过,高举过头,然后恭敬供奉于香案最高处,与天地祖宗同享祭祀。
玄钧伸手接过母亲的神主牌,指尖沿着冰冷的木牌边缘摩挲,他垂着眸,静静的看着上方“端静贵妃苏氏”的描金字体,沉默许久。
然后他一步步走向香案后那加高的灵台。将十四年冰冷孤寂的时光一同奉上,深深一揖。
最后对着祖父与母亲的灵位,撩袍,屈膝,行了三次跪拜大礼。
他缓缓起身,面色已恢复了帝王的沉寂,他转向广场,目光如炬,声音穿透云霄,立下他的誓言:
“朕今日在此立誓:自今而后,凡我大齐子民,但有所冤,皆可上达天听。朕必以苏、谢旧案为镜,躬自反省,与尔等共守此誓!”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破云霄,如海潮奔涌,在承天门前广阔的天空下反复回荡。许多百姓脸上挂着泪,不知是为苏家十四年沉冤得雪的欣慰,还被陛下那敢于担当与孝心感动,亦或是为这皆可上达天听的郑重承诺震撼。
上午的仪式,在这沸腾的民意中庄严落幕。
玄钧的御辇起驾,缓缓驶回大明门。阳光已升至中天,明晃晃地照耀着祭台上那两块崭新的、沐浴在光明中的灵位,也照耀着广场上神色各异的百官与渐渐散去、议论鼎沸的百姓。
林修远依旧立在原地,望着祭台上那两块簇新的灵位。阳光正烈,将文贞、端静的描金谥号照得熠熠生辉。
礼部尚书趋步近前,躬身道:“太傅,上午仪典已毕,陛下口谕,请您回懋德阁歇息,午后未时三刻,再行移驾。”
“有劳。”林修远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陆英立刻上前,护卫在他身侧,林修远快步上了仪仗,在簇拥中甩开了神色各异的人群视线。
回到懋德阁,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伸手卸下貂裘大氅与沉重的玉带,陆英又递上温热的布巾。
他抹了脸,低声询问:“月前定的华服可送来了?”
陆英从善如流:“已经送来了,不知大人要做何用?”
林修远抬手由着内侍为他脱下繁复的礼服,“去取来,下午穿。”
陆英微讶,抬眸观他神色,只见林修远已换上一套舒适的月白道袍,面色平淡。
陆英小心提醒道:“大人,那绯红华服在下午如此庄重的场合穿,是否颜色过于鲜亮了些?”
“属下只怕……恐惹人侧目,有失太傅威仪。”
林修远已临窗而坐,语气淡然,全然不似往日克己复礼的清贵模样:
“无妨的,你去取来吧,纵是他们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非议,让他们议去便是。”
简单用过午膳后,陆英取来了那件华服。
那件华服在午后的光线下徐徐展开,宛如一段凝固的霞光,又似一捧流淌的烈焰。
那服制以明快的绯红为底,金线绣满缠枝细纹,其间点缀振翅的团花鸾鸟。衣缘饰以四合如意云纹,领口与袖口露出内里素白中衣的窄边。料子是上用的织锦缎,日光下流转着细密的暗纹光泽。
林修远抬手,抚上光滑冰凉的缎面,那触感陌生又遥远。他垂着眸,目光落在一处绣纹上,似在透过这华服与远去的时光呼应。
“更衣吧。”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室内传来悉索的摩擦声响,待更衣完毕,陆英在抬眸看他时,呼吸一滞。
那华服雅制,腰身收束,广袖垂落,是旧时世家子弟最风靡的款式。金纹随着林修远细微的动作波动,陆英恍然,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自己认识已久的帝师,而是某个钟鸣鼎食之家,被娇养出来,于春日宴上随手赋诗便能引得满堂喝彩的翩翩玉郎。可当他抬眼望来,那静如寒潭的眸光,便瞬间压住了所有浮华的少年意气。
他像一柄收入锦匣的名剑,光华内敛,静待出鞘。
林修远挥退众人,揽镜自顾,他望着镜中陌生的人影,探出指尖想要触碰,却最终悬在镜前。
镜中人眉眼依旧,是行走与庙堂之间的林修远。
华彩笼罩的,是停留在旧日时光被尘封的谢铭。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门边。
林修远倏然回身。
玄钧不知何时已站在内室门边,大约是刚从前朝脱身,仍穿着上午那身庄重的祭服,冕冠已除,墨发以金冠束起。他脸上带着处理完大事后的疲惫与沉凝,却在目光触及一身绯红的林修远时,化为惊愕神色。
他就那样定定地站着,看着,目光似是被那刺目的红灼烫着,又无法移开分毫。时间在静默中流淌,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良久,玄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像怕惊扰眼前这画面:
“你……还好吗?”
林修远迎着他的目光,收敛了沉寂的神色,眼波中流淌出一丝担忧。
“还好,你呢?”
玄钧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心口一块巨石稍稍松动。
“我无妨。”他答得简短,两步跨到林修远身前,自然地伸出手,握住林修远微凉的手指,将自己掌心的暖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别担心,”他低声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人心上,“有我在。”
林修远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面的疼惜与坚定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轻,却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
“嗯。”
玄钧就着这个姿势,将他从头到脚,再次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目光流连过那精致的绣纹,合体的腰身,最后落回到他脸上。
“真想不到,”玄钧的声音更哑了些,带着温柔与慨叹。
“原来的你……是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渴望驱动,试探着,又无比认真地问:
“往后……便这样穿,可好?”
林修远缓缓摇头,目光清湛:
“这世间,只该有林修远,不该有谢家遗孤。”
玄钧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修远总是这样,这份决绝的背后是保护,也是牺牲。
保护的是他庙堂江山的稳固,是他们共创山河的未来。
牺牲的却是他本可以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的身份,是他永远沉寂于黑暗的过往,是他作为谢家遗孤,本应享有的一切哀荣与追缅。
玄钧心疼难言,他伸手探入自己玄色祭服的袖中,取出一个不过掌心大小的紫檀木盒。盒子朴素无华,没有任何纹饰,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将小盒递到林修远面前。
林修远目光微凝,从玄钧掌心接过盒子。入手沉实,木质细腻。“这是?”
玄钧用眼神示意他打开。
林修远指尖轻扣,翻开盒盖。内里衬着墨绿色的软缎,中央静静卧着一枚田黄石私印。石质醇厚温润,色泽澄黄,在天光下流转着蜜蜡般含蓄而莹泽的光华。印纽被雕成简雅流畅的云纹,清贵而不张扬。
他取出细看,印面是端方的小篆,刻着‘修远’二字。边款则是一行更小的行楷:‘清鉴’。
无论石料、雕工、字体,都已是一枚极为雅致合心、足见赠者深意的私印了。
他的指尖习惯性地摩挲过印石光滑的侧面时,触感却有细微的异样。他心下一动,将印石侧转,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细看。
才发现侧面竟以极精微的刀法,刻着半句铭文:
寒灰烬处,春草新生。
笔意清峭,却蕴着一股破土而出的力量。
林修远的心骤然一缩,仿佛被这八个字轻轻撞了一下。他倏然抬眼看向玄钧。
玄钧就那样静静地回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从自己怀中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另一枚田黄石印。
两枚印石,无论大小、石质、乃至那简雅的云纹纽,都如出一辙,分明是同料所出,同心而制。
玄钧将这一枚印,轻轻置于林修远掌心。
林修远呼吸停了一拍,他拿起细看,印面是玄钧的表字,侧过看,那里同样刻着半句铭文:
同行共印,岁岁于今。
他赠他新生的确认与祝福。
他许他同行的誓言与来路。
两枚私印,分开是各自安身立命的凭信,合在一处,便是他们之间最完整、最私密、也最郑重的契约。
林修远紧紧握着两枚温润的印石,那上面还残留着彼此身体的温度。他抬眸,望向玄钧,千言万语哽在喉间,颤抖着一个字也发不出。
玄钧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下午,”玄钧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沉稳有力,“我陪你一起,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稍稍松开,凝视着林修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林修远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玄钧的肩头,手中的印石被他攥得温热。
冰冷的华服之下,那颗漂泊了十四年,始终独自承担一切的心,在此刻,被这份以信物为契、无声确证的爱意,深深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