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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章 薪传(二) 他微微眯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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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细密的针,试图穿透林修远平静的表面。
“当年你献施恩之策时,是如此。后来你自请守陵,亦是如此。如今……你让朕在诏书中收敛锋芒,还是如此。”
“你好像永远都知道哪条路最对,然后就能毫不犹豫地,把路上所有绊脚的石子都一脚踢开,或者自己吞下,哪怕那是血,是泪,是彻骨的恨……你都毫无怨言。”
“朕想知道,你这样活着,不累吗?还是说,你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甚至觉得……人生于世,理应如此?”
殿内茶已微凉,香气散尽。唯有他最后那句轻喃般的诘问,悬在寂静的空气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林修远:“…………”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极缓地开口,声音低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若臣当年……选择了痛快,选择不顾一切地喊疼,选择不计代价地揭露所有不公与屈辱……”
他抬起眼,目光清湛地望向玄钧,眼底深处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么今日,便不会有臣坐在这里,与陛下争论这道诏书的措辞了。”
玄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骤生。
他想也未想便反驳道:“可是修远,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根本不需要走到那一步?根本不需要你独自去面对那所谓的绝境?!”
“当年父皇属意二哥,我虽愤懑,却也明白局势凶险,强求不得,我本想徐徐图之。甚至想过,若二哥登基,以他的心性,未必容不下我。我便安心做个辅政亲王,或是一地藩王,暗中筹谋。十年,二十年……总有水到渠成之日,未必就没有出路!”
“可你当初却以‘愿’哄我,孤身去了乾清宫。这其间……究竟是为何?”
玄钧声音颤抖,满是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困惑,倘若当初没被修远那私密又略带撒娇的语气迷惑,倘若自己强行不肯答应,是否便不是今日这般结局。
林修远侧过脸目光穿过菱花雕窗,投向了殿外庭院。秋日的阳光已带了些萧瑟的意味,落在廊下的花圃里,几丛晚菊在风里轻轻摇曳,颜色是沉郁的金黄与绛紫。
他的目光仿佛没有焦点,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秋色,看到了更久远、更凛冽的场景。
玄钧耐心地等待着,呼吸不自觉地屏住,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即将触碰到当年那场交易背后,最核心、也最不堪,困扰了他这一年以来的痛苦真相。
“因为……” 林修远依旧看着窗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曾答应过淑妃,会尽力保玄瑾周全。”
玄钧的眉头猛地拧紧,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与痛楚。他原以为林修远全然为了自己,却没料到这其间还有玄瑾的事。
“瑾儿的病,你是清楚的,心悸之症,经不得累,受不得惊,更扛不住朝堂上无休止的倾轧与攻讦。他若登基……”
“与自绝,无异。”
“你且细想,若他登基,龙体孱弱,仁柔有余而决断不足。朝中那些刚刚经过宫变、惊魂未定却又野心未死的势力,会如何?”
“他们岂会真心臣服于一位体弱的新君?他们只会将他视为可操控的傀儡,视为满足私欲的捷径。到那时,权臣当道,党争再起,朝纲必乱。”
他回首重新看向玄钧,目光锐利:“而一个混乱的朝堂,一个被权臣把持的幼主,又岂会轻易放过刚刚立下平叛大功、却失了名分的你?”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没有徐徐图之的机会……”
玄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又忙不迭追问。
“可……那为什么非是施恩?为什么非要用那种方式?!你明明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用施恩去换了我和二哥的生,可你献上此策时,有没有一瞬间……哪怕只是一瞬间,想过我的感受?!”
他双手撑在桌案,身体前倾,势必要林修远今日给他一个完美的解释。
“倘若不是施恩之策,今日我们又何必在此争论?”
林修远眉头紧拧,带着烦躁的怒意,猛地站了起来,宽大的袍袖一甩,带起一阵劲风。
“想过!那又怎样?!”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喝的玄钧一愣,他看着林修远负手面向门口,天光勾勒出他清瘦略微起伏的背影。
“你以为施恩是我一早便布好的棋?你当真以为我事事都能算无遗策,冷心冷情地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摆上棋枰?!”
玄钧看见林修远倏地又转了回来,眉峰紧蹙,怒目而视,眼中满是怒火,却好似不是冲着他来的。
“你如今是知道了,他当年之所以非要传位玄瑾,不过是为掩盖一桩见不得光的秘密。可你可曾想过?当日乾清宫里,我亲耳听见那荒谬绝伦的缘由时,我是什么心情?!”
“他将那秘密告知于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无路可退!伸头是死,缩头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死局,我何不在那必死的局里,为了你,去搏一线生机?!”
林修远那双满含春潭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暗流,似要将人溺毙其间。
他快步靠近玄钧两步,声音低了下去。
“是,那条路,是踩着你母族的冤屈、踏着你尊严走过去的路。可玄钧——”
“你告诉我,倘若当日换作是你,站在我那位置……你又能给出什么更好的结局?”
玄钧被林修远的话震慑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骨髓深处透出丝丝缕缕的冰冷怒意。他像是终于从漫长的迷雾中窥见了真相狰狞的一角,齿关紧咬,几乎能听见咯咯的响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低语着,声音嘶哑,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确认,“他当年果然……果然是要杀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椅中上站起身,动作之大带身侧一摞奏疏,奏疏哗啦啦散落在地。他看也不看,扬声道:
“曹德顺!去传内阁,翰林院,通政司当值之人,即刻觐见!即刻给朕重拟此诏!”
林修远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不许去!”
他几步行至玄钧身前,一把拽过玄钧手腕于二人身侧,目光里都带着质问:“玄钧!你要干什么?!”
玄钧任由他拽着,侧过头冷笑,眸光森寒:“他不是怕身后名吗?不是怕史笔如刀吗?”
“朕就让他怕个够。”
“苏家不是罪臣,是忠烈蒙冤。谢家不是天灾,是人祸构陷。这一切的源头,不是天意,是君昏臣奸!”
“他不是施恩,他是赎罪都赎不起!”
他的目光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是痛,是恨,是后怕,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而你,林修远……”
“从今往后,你的名字,会刻在昭雪碑的最顶端,与这道诏书一起,载入史册,传檄天下。”
“朕要让他,和这世上所有人知道——”
“他想抹去的,朕为其昭雪。他想杀的,朕与其共享山河。”
“这才是我该给你的交代!”
“玄钧!”
林修远厉声喝断,手上力道猛地加重,竟将玄钧拽得一个趔趄,踉跄半步。
他不管不顾,几乎是抵到对方面前,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发颤,“你冷静一点!”
“我为你步步为营,筹谋至今,不是让你今日去做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昏君!”
殿内死寂一片。只余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错。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话语分量却为减分毫。
“他当年是想杀我。可我没有死。我活着从乾清宫出来了,我活着去了皇陵,我又活着回到了你身边。”
“当年你质问我,我没有解释,不是因为不在乎你的感受!”
“那是因为我相信你,相信即使带着这份屈辱,你也能走出来,能踏过那片废墟,去创造一个不再需要这种肮脏交易的新时代。我押上的,不光是你的恨,还有我自己的命。”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在今天,眼看着你变成第二个他!”
玄钧的身体晃了一下,身上力道卸了一分。
“我不要你给我什么交代!”林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选择,皆是我心所愿,是我自己选的路!”
“若你真要给我一个交代!”他抬手,虚虚指向散落在地的诏书草稿。
“那便是苏家和谢家的冤屈,能真正沉冤得雪,让后人引以为鉴,让律法公正严明,让同样的悲剧永不重演!”
他又逼近一寸,眸中闪着微光。
“我要的,是我们能一起,看着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玄钧怔怔地看着他。
方才那滔天的怒火、凌厉的恨意,仿佛被这席话骤然抽去了薪柴,只余下灰烬般的空洞与无力。他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良久,他飘忽地吐出一句:
“……所以呢,我该恨谁呢?”
那声音里满是茫然。
“如果不恨他,我又该恨谁呢?是恨这该死的命运?还是该恨我自己?”
他抬起眼,眼底是破碎的光,和深不见底的痛楚与不甘。
“修远,你告诉我,这些年吃的苦、受的伤,都是我活该吗?这一切,难道就是……我应得的吗?”
热意涌了上来,他扬起头死咬着下唇,不肯让那泪水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可开口先哽咽了。
“修远,我是帝王……”
“我该严守法度,我该公正严明,我该胸怀天下,可我也是人啊,我有心,我会疼,会恨,也会愤怒。”
林修远见他这模样心中同样痛苦不已,他伸手直接将他揽入怀中,紧紧的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