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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薪传(一) 秋狝归京, ...

  •   秋狝归京,銮驾入城已有十日。肃清了钱禄及其党羽的朝堂,风气为之一清,效率也高了许多。玄钧将翻案之事提上日程,内阁领旨了,尤不敢怠慢,日夜兼程的就拟出了为苏、谢两家昭雪的诏书初稿。
      然而,这份旨在定论的诏书,在递至御前审阅后,却迟迟未能颁下。
      御书房内,窗明几净,博山炉内龙涎香息静静燃着,将秋日午后微燥的空气浸润得沉静。玄钧一身常服,独坐于巨大的紫檀御案之后,案上除了几本紧要奏疏,便是那几份被朱笔圈点,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诏书草稿。
      他看得极为专注,目光在字里行间梭巡,时而凝眉沉思,时而唇角抿出冷硬的线条。朱笔提起,落下,墨色浓重,几乎力透纸背。那些被修改的语句,一次比一次严厉,锋芒一次比一次锐利,直指当年定案根源,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曹德顺侍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这几日陛下为这诏书耗神,脾气也见长,御前当差愈发需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他只祈祷林太傅那边最好是能早点知道消息,若能来劝和劝和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悄悄抬眼,瞥见陛下又在一处重重划去数行,另起一行疾书,那字迹凌厉,仿佛带着火星。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曹德顺耳朵微动,忙前去查看。
      真是心想事成,来人便是他刚刚祈祷半天的林修远。
      他赶忙迎上前去,对着林修远便是一礼。
      “太傅大人。”他低声道。
      林修远微微颔首,低声问询:“陛下可还得空?”
      不等曹德顺回答,玄钧清越的声音就从殿内传来,“可是先生来了?快快进来!”
      林修远依言便入了殿中,只见玄钧正搁下朱笔,声音里带着愉悦,从御案后微微探身,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座椅“快坐,快坐。”又转向曹德顺,“顺子,沏先生爱喝的明前茶来。记得水温莫要太高,先生不喜烫口。”
      “是,陛下。”曹德顺应得干脆,手脚利落地去备茶具,经过林修远身侧时,目光与对方轻轻一触。林修远略一颔首,曹德顺便心领神会,布好茶盏点心后,无声打了个手势,带着殿内侍立的其余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御书房的门轻轻掩上。
      一时阁内只余他二人。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是江南春日的清润气息。
      林修远并未如他所言落座。他缓步上前,行至御案一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下。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朱墨淋漓的草稿,最后落在玄钧犹带笑意、却难掩倦色的脸上,清冷眉峰微蹙。
      玄钧仰头看他,眸光在近距离下清亮如洗,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光,也映着眼前人清俊却略带沉寂的容颜。“先生来得正好,朕正看得有些乏了。”
      林修远温声道:“听闻陛下近来为昭雪诏书的措辞,已反复推敲数日,夜不安枕。臣今日前来,或可略尽愚见,为陛下分忧。”
      玄钧闻言,笑容更明朗了些,他将身子靠向宽大椅背,显出几分放松的姿态:“那个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修改过的稿子,递向林修远,“先生可看过了?觉得这一版如何?”
      林修远未接,而是自袖中取出一份墨迹犹新的抄本,在御案空处轻轻展开。他指尖修长,点向其中被朱笔重点勾勒的一段:
      “此乃内阁取来的抄本,臣确已拜读。此处‘昔年以莫须有之罪,构陷忠良,以致沉冤十数载’,‘莫须有’三字,是否过于直指先帝昏聩?且‘构陷’一词,恐坐实先帝有意为之。依臣之见,或可改为‘查证未周,以致误判’,既陈述事实,亦为后续的‘子承父过’留有余地。当下重在昭雪,而非论罪。”
      闻言,玄钧脸上明媚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敛了下去。
      他缓缓调整了个坐姿,原本还算端正的坐姿完全松懈下来,侧过身,向后倚靠在龙椅扶手上,一手随意搭在案沿,与林修远之间便隔开了一道距离。
      另一只手支着额角,抬眸看着林修远,唇角勾起,笑意冰冷:“那依先生之见,他并非昏聩之主吗?查证未周、或有偏听……先生这用词,当真是熨帖周到,给他留足了颜面。”
      林修远收回点触诏书的手指,抬眸迎上了玄钧的视线。他好似全然没有感受到玄钧姿态与语气变化所释放出的无形压力。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甚至更温和了些,“臣之所见,无关紧要。史书工笔,后世自有公论。然陛下今日是天子,天子诏书,非为泄愤,乃为定论,亦为垂范。‘昏聩’、‘构陷’这类字眼,固然直指核心,但也极易授人以柄。”
      “若使朝野物议沸腾,文武争执不休,焦点全被引向为先帝定‘是非’、论‘功过’,而淡忘了苏谢两家百余口鲜血之重、沉冤之痛,淡忘了陛下昭雪之举的本意在于彰显法度、慰藉忠魂……岂非,偏离了陛下重启此案的本心?”
      玄钧静静地听着,搭在案沿的手指,无意识地屈起,指节轻轻叩了叩光润的紫檀木面。他望着林修远,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探究,是不以为然,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却不愿承认的躁动。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身体前倾些许,拉近了一点距离,但那目光却更迫人。
      “那修远你且说说看,”他唤了名字,语气却不见亲昵,“朕之本心,究竟为何?”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博山炉的香烟笔直上升,到某一处才袅袅散开。窗外有遥远的宫人清扫落叶的沙沙声,更显得此间寂静。
      林修远与他对视着,良久,他叹出一沉闷的气,肩背也放松了些。
      “陛下之本心,臣或许……能窥见一二。”
      “那并非只是要为苏、谢两家讨还一个迟来的公道。更是想要一把火,焚尽当年笼罩在陛下身上所有的阴霾与不公。”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如同玉石相击,落在寂静的殿中,带着回响。
      “陛下想烧掉的,是冷宫经年不散的霉湿气,是秽乱宫闱、通敌卖国烙在血脉里的耻痕,是施恩二字背后,那把悬于头顶、名为皇恩浩荡实则令人齿冷的利刃。”
      “陛下只是想用这道诏书去证明,证明自己,证明是他错了,证明自己并不需要施舍才能活下去,证明这皇位不是靠母族的冤屈和师尊的自由换来的恩赐。”
      “证明自己行至今日,是靠自己一步一步从泥泞、从血污、从无边无际的冷眼与绝望里,挣扎跋涉而来。”
      “陛下想用最严厉的词,最锋利的笔,将过往一切虚假的温情、伪善的仁慈,全部剖开,让阳光照进去,让脓血流出来。您想用这种方式,与那段过往彻底了断。”
      他望着玄钧眼中骤然掀起的波澜,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震动着,翻涌着,几乎要决堤而出。
      “臣理解。”
      “正因理解,臣才不得不问陛下:用诏书为刃,剖开旧疮,固然痛快。可之后呢?”
      “当脓血四溅,当天下人的目光都被这淋漓的鲜血吸引,当他们津津乐道于天家父子反目、旧日秘辛时,苏家和谢家那百余条人命本身的重量,会不会反而被忽视?陛下真正想建立的法度清明、不容冤狱的新朝气象,会不会被淹没在这桩皇室丑闻的余波里?”
      “陛下,了断过去,未必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有时,真正的了断,是让它成为历史,而您,头也不回地走向未来。”
      玄钧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另一只手指尖轻点桌案,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虚处,指尖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发出‘笃笃’声响,仿佛在消化林修远这番话,又仿佛在与自己内心某种激烈翻腾的情绪搏斗。
      敲击声戛然而止,他凝神看向林修远,“修远,你又在用你那套为君、为臣、为天下、为将来……层层叠叠、无懈可击的大道理,来规训我了。”
      他忽然抬手,指向方才曹德顺布好茶点的那张紫檀木圈椅。
      “来,坐。”
      林修远依言行至椅前,拂衣坐下。姿态端正,绯红官袍垂下,不见半分褶皱。
      玄钧看着他坐下,双手环臂于胸,靠向椅背,全然一副防御姿态。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什么能舍,什么该争,什么必须咽下去,什么看起来痛快实则后患无穷……在你那里,好像天下万事万物,都能放在那杆秤上,称出个轻重得失。”
      他唇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眼中燃着某种灼人的光。
      “朕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在你那杆秤上,痛快本身,到底值几斤几两?不甘和委屈,它们的重量,难道就永远抵不过稳妥和将来吗?”
      “你让朕为了大局隐忍,为了将来克制。朕听的明白,也可以理解。可朕也想问你。”
      他身体前倾,双臂撑在御案上,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林修远的眼睛。
      “难道揭露他的昏聩,昭彰他的过失,让天下人知道他曾如何不公,如何构陷忠良、祸及骨肉……这本身,不也是一种公义吗?”
      “为什么在你眼里,这种公义就必须要为另一种公义让路?凭什么我们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喊疼的声音大一点,都要瞻前顾后?”
      “修远,你告诉朕,是不是在你心里,为了那个最终正确的结果,中间一切个人的感受,无论是朕的,还是你自己的,都可以被忽略,被牺牲,被当作必要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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