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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归途闲语 翌日,回京 ...

  •   翌日,回京的官道之上,行进的队伍正停车休整。秋日的阳光透过纱帘,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林修远在车外站定,躬身行礼:“臣林修远,参见太妃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宁,万福金安。”
      “免礼。”淑太妃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温和中带着笑意,“修远来了,快进来吧。”
      车帘被侍从打起。林修远矮身进去,在淑太妃指点的侧座坐下。车厢宽敞,茶香袅袅从紫砂壶口溢出。淑太妃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常服,发髻简单,比起昨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些家常的随意。
      马车微微一晃,重新向前行驶。
      淑太妃笑着开口:“修远今日来此,可是有要事?”
      “公务冗杂,许久未能向娘娘问安。”林修远声音平稳,“今日偷闲,特来拜见。”
      淑太妃执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抬眼时了然一笑:“你有心了。昨日围场上,多亏你护着瑾儿。”
      “此乃臣分内之事。”林修远接过茶盏,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只是……臣心中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林修远抬眼看向她,神情中带着困惑:“娘娘每次,似乎都来得……恰是时候。”
      淑太妃放下茶壶,抬眼看向他。车厢里静了一瞬,只余车轮轧过石子的细响。她忽然轻轻笑了:“你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
      “正因猜到,才更不解。”林修远声音放低了些,“娘娘视瑾儿如珠如宝,为何……屡次将他置于局中?”
      淑太妃敛了笑意。她伸手撩开侧边窗帘一角,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秋色田野。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既问了,哀家便不瞒你。”
      “正因疼他入骨,才更不能让他沦为别人的靶子,被架上明处灼烤。”
      她收回手,帘子落下,光影在她脸上轻轻一晃。
      “钱禄那老匹夫找上哀家时,话里话外,拿着沈家的旧事,喊着正统的名头,逼瑾儿站到陛下的对面。哀家若不从,他转眼就能给瑾儿扣上谋逆的帽子;哀家若从了,瑾儿便是他造反的旗。”
      淑太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白汽氤氲。
      “进退皆是死路。哀家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死局里,为我儿寻一条……代价最小的生路。”
      她放下茶盏,叹息道:
      “拿他的心病冒险,是在剜我的心。可不冒这个险,我们要丢的,便是命。”
      林修远听完,沉默良久。马车又经过一段不平的路,微微颠簸,茶汤在杯中荡起细纹。他抬手扶住杯盏,稳住里面的茶水。
      “娘娘深谋,修远感佩。”他终是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只是……下次可否先知会一声?也免得臣在陛下与瑾儿之间,左右为难。”
      淑太妃笑了,这次笑容真切许多:“这话说的。不是你当初承诺,会尽力护瑾儿周全的么?”
      林修远也笑了,笑意清浅:“是,臣不敢忘。”他顿了顿,“今日前来,亦是代陛下谢过娘娘昨日解围。若非娘娘及时出面,局面恐难收拾。”
      “这声谢,哀家收了。”淑太妃摆摆手,神色温和,“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挂怀,哀家亦有私心,就当是还你这些年回护瑾儿的情分。他的将来,还望你多费心。”
      “自然。”
      淑太妃眉梢微挑,忽然打趣道:“答得这般爽快?看来林大人如今在陛下面前,说话是极有分量的了。”
      林修远一怔,耳根隐隐发热。他低头去端茶盏,指尖碰到杯壁时顿了顿,才稳稳端起:“娘娘说笑了。”
      “哀家可不是说笑。”淑太妃看着他,洞察中带着笑,“你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哀家。我虽非玄钧生母,在静怡轩那段时日,却也瞧得清楚。他那时看你的眼神……可不止是学生仰慕师长那般简单。”
      林修远愕然抬头,茶盏停在唇边:“娘娘是说……陛下当年就……”
      “怎么,你竟不知?”淑太妃也有些惊讶,她原以为这二人早就心意相通,林修远才会为了扶持玄钧如此奋不顾身,如今看来好似并非如此。
      林修远一时语塞,茶也忘了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规律地响着。他捧着茶盏,面无波澜,可心中却在暗自咬牙,这该死的小子居然情动的这般早?也难过昨夜他会如此坚定的说出‘便是发现也不会改’的话语。
      淑太妃瞧着他难得的沉默,自顾自的斟茶。
      “哟,倒是哀家多嘴了。”她慢悠悠道,语气里可没半点抱歉的意思。
      林修远抿了抿唇,动作有些刻意地端正。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垂眸不知道在盯着哪儿看。
      淑太妃忍着笑,实在有些好奇道:“不与哀家说说?你二人是何时的事?”
      林修远刚缓过劲来,端茶正要喝,闻言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他忙放下杯子,偏过头轻咳了两声,耳根已红得明显。
      “咳……娘娘风趣。”他声音有些发干。
      淑太妃忍俊不禁,笑声清朗,在车厢里荡开:“年纪大了,宫中寂寥,就爱听些新鲜事。”
      林修远无奈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弯了弯。他重新坐正,神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睫垂着,没去看淑太妃。
      “昨日那般封赏,近乎殊礼。”淑太妃笑意未减,语气却认真了些,“玄钧此举,与昭告天下何异?”
      林修远想起那昨日封赏带来的压力,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倒也……未必有娘娘想的这般张扬。”
      淑太妃见好就收,不再逗他,转而道:“好了,不打趣你了。问你点正经事,你前番按下了云毅的事是为何?”
      林修远神色转正,沉思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此事……说来,到怨娘娘。”
      “怎么反怨起哀家了?”
      “怨娘娘不与臣通个气。”林修远抬眼看她,“瑾儿跑来告知,说您让沈大人自行上表认罪,转头您又亲身去见了钱禄。两下里消息一对,臣这儿……可就犯了难。”
      “臣捉摸不透娘娘的真实意图。若您真有心……那沈大人此刻认罪,岂不是自缚手脚,徒惹陛下猜疑?若您是虚与委蛇,另有安排……那这认罪的举动,对钱禄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马车经过一个弯道,微微倾斜。林修远扶住桌沿,随着车厢微晃:
      “钱禄已是惊弓之鸟,困兽犹斗。他手中拽着沈家旧债,眼睛盯着王爷和您。沈大人突然认罪,若他知晓……必然认为您是要清理门户,反而逼他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或销毁更关键的证据。彼时局势混沌,臣不敢赌。只好先按下,以静制动,看看风究竟往哪边吹。”
      淑太妃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车厢里茶香渐淡,她伸手掀开壶盖,添了些热水。
      “终究是你棋高一着啊。”她缓缓道,语气里带着感慨,“哀家原想着让云毅认罪,两害相权取其轻,选一条看似能掌控的路罢了。如今听你道来,方知当时一念之差,险酿大祸。”
      水汽重新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不过也幸好,有你在旁转圜。这份情,哀家与瑾儿,都承你的。”
      林修远摇头:“娘娘不必客气,您有您的私心,臣亦然。”
      淑太妃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忍不住想笑。她抿了口茶,眉眼弯弯的:“私心?哀家看,你这私心里,怕是九分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讳,余下一分,才匀给了师徒之道、故人之义罢。”
      林修远好似已适应了淑太妃着似有若无的戏弄意味。他声音淡淡却又及其认真:“娘娘慧眼。只是这一分,对臣而言,亦重若千钧。护王爷安好,是臣对娘娘的承诺,亦是对……过往的一份心安。”
      淑太妃笑容淡了些,化作温和的暖意。她放下茶盏,正色道:“你既将话说到这份上,哀家也不与你绕弯子了。云毅那桩旧事……陛下那边究竟是何态度?”
      林修远心下了然,缓缓道:“娘娘大可宽心,陛下御极以来,于朝政大事上雷厉风行,但对陈年旧账、无心之失,只要不涉国本、不藏祸心,向来是公允的。”
      “沈大人当年之事,虽是一时失察,但若主动认错,又肯补过,便算不得什么大恶。陛下要的,也无非是一个态度。”
      淑太妃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秋阳正好,远山如黛,官道两侧的树木已染上金黄。马车平稳前行,将围场的肃杀远远抛在身后。
      “看着现在的陛下,处事有度,赏罚分明。”她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林修远说,“雷霆手段,却也有仁心……没长成先帝那般,或是走上别的歧路。”
      她转回头,看向林修远,眼里带着真挚的赞许:
      “修远,这都是你悉心教导的功劳。”
      林修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阳光从纱帘缝隙漏进来,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投下细细的光斑,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晃动。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水面倒映着晃动的光影,也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半晌,他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润,唇角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轻浅,像春冰初融的细润,让整个车厢都明亮温暖了几分。
      “娘娘过誉了。”他声音很轻,“是陛下……本心犹在。”
      淑太妃看着他眼中那抹慰藉的柔光,会心一笑,不再多言,只执壶为他续了茶。
      茶香袅袅,马车载着一室暖意,向着京城的方向,平稳驶去。窗外秋色正好,天高云淡,长风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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