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桃园》草木有香

3、魔域（三） 镜中，水力

　　镜中，水力激荡下，俩人紧握的手被迫分开。浮在水面上的八妹在缓缓清醒后，脸色大变。复又潜回水中。
　　循着那晕染开来的红晕，八妹终于发现那个无力下坠的身影。便奋力将杨戬抱起游至岸边。

　　杨戬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沉重得即将散去的时候，忽地一轻，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轻柔的摇晃，让他只想就此睡去。
　　隐约间，似乎有人在啼哭。是谁？母亲么？想要睁眼看看，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又一阵倦意袭来，复又沉沉睡去。

　　镜中八妹哭喊了半晌，地上那人毫无知觉。八妹哭得累了，便起身四处观望。最后寻到一处干燥通风处，费力将杨戬抱过来。自己守在一旁，试着恢复法力。可尝试良久，却只恢复了可怜的少许。八妹并未气馁，只在旁寻了些干枝，用仅有的法力生起了一堆火。

　　八妹自湖边洗净手。在杨戬面前坐了片刻，咬牙轻轻褪去他的衣衫，不由得呆了。除了那道狰狞的巨创，身上竟遍布伤口。即便没有伤处的地方也尽是红肿淤青，竟是没有一寸完好之处。看到如此伤情，八妹便是有了准备还是震惊得脸儿发白，泪珠又滚滚落下。

　　她撩起裙摆，将内裙毫不犹豫地撕下半幅，将一小片洗净，为杨戬擦拭，而后轻轻地将主要伤口包扎起来。
　　虽然尽量轻慢，可伤势实在太重，即便是昏睡中，杨戬似也无法忍受，眉峰微微皱起。
　　做完这一切，八妹已累出一身汗。她将杨戬脱下的衣服拿去湖边清洗后拿至火堆旁烘干。
　　等干得透了，复又给他换上。
　　自己这才坐定歇息。

　　众仙知道八妹此刻几乎没有什么法力，但见她有条不紊以凡人的方法做着一切，不由得心中敬佩。
　　只是，她为何对杨戬如此？即便是杨戬救了她，也不至于为此降下公主之尊。八公主显然不知道她帮的是怎样一个人哪。
　　虽有些许感慨，但见八公主无恙，众仙心情也放松下来。
　　而这边却忽地传出啜泣声。众仙闻声望去，不禁诧异。原来是三圣母。

　　“娘，您怎么了？”沉香关切问道。
　　三圣母轻轻摇头，勉强一笑“没事。娘……只不过想起了一些往事。”她又抬眼看看云镜中那哥哥张苍白宁静的脸，怔怔看了会儿，方才又说道：“小时候二哥带着我逃难，有一回，在一座荒山上，我们遇到一只黑熊。二哥为保护我，被黑熊拍了一掌，可他飞快爬起来，拉起我就跑，很快我就跑不动了，他就背起我跑，还跟我说‘三妹，二哥要是没劲了，你就自己跑，拼命跑，不要回头看。’”说到此处，三圣母已哽咽难耐。
　　刘彦昌握住三圣母的手，以示安慰。
　　“娘，后来呢？”沉香虽然知道母亲一定不会有事，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后来……二哥抱着我从山坡上滚下，黑熊没有再追我们。可二哥的伤太重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一醒过来，就强打精神去给我找食物。”

　　听着三圣母梦呓一般诉说着往事，众仙皆沉默不语，只静静望着云镜。那个人，真是难懂呵。

　　“沉香，不管这二十年怎样，之前……他对我是极好的。我一直以为，老天对我还算公平，就算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大哥，没有了一切，我还有天底下最好最疼我的二哥，就算天塌下来，他都会为我顶着。这二十年来，我以为失去了一切。我恨过，怨过，总觉得自己没有错，可后来慢慢冷静下来，有时也想，也许我真的错了，错就错在我让二哥生气了，失望了。”三圣母拉过儿子的手，“他如此对我，我不愿再恨他，他如此对你和你爹，你也出了气了。倘若再见到他，叫他一声舅舅，好么？”

　　沉香几乎要点头答应，却听得耳畔八太子一声冷哼。似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娘，可是还有丁香啊，他杀了丁香，就在我的眼前。”沉香痛苦地摇摇头，“你叫我怎么能忘，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他。”

　　三圣母怔了一怔，凄然一笑，将儿子搂进怀里。

　　“哐当！”一声脆响，将众仙都吓了一跳。原来是哪吒将一壶仙酿砸在了地上。只板着张通红的小脸立在那里，不知跟谁赌气。

　　“喂，小哪吒，你怎么了？发什么脾气？”孙悟空跳将过去，拾起酒壶。
　　“我不知道生谁的气？！我真的不知道该生谁的气？！”哪吒跺着脚，大声叫道，“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人都变了？我最尊敬的杨二哥变成了那个样子！我也变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跟他动手？”
　　“哪吒！你喝多了。”李靖赶忙起身，欲拉哪吒坐下。
　　“爹，你别拉我，我没喝多。”哪吒认真地说，又转向孙悟空：“胜佛？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那宝莲灯里灯油还是满的吗？他为什么要放弃宝莲灯，为什么任由沉香劈他？宝莲灯……宝莲灯不是只有仁慈的法力才能驾驭吗？可他为什么能用？他甩开了宝莲灯，可宝莲灯还要主动护着他？这都是为什么呀？”哪吒越说越快，眼眶里已充满泪水。
　　“现在，大家都看到了，是杨戬，是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救了八公主。八公主和天奴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什么是阳奉阴违？什么是欺上瞒下？什么是故意树敌？居然连三圣母被压在华山下的原因都这么的奇怪。”
　　“他杀了四公主，可四公主居然没死；他杀了丁香，丁香会不会也没死呢？”哪吒晃着小脑袋，似乎想要清醒些。
　　“哪吒”“哪吒”。李靖担心地搂住儿子的肩膀。却被哪吒甩开，他晃了晃身子，没有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
　　“二哥，你没变，是吗？你一点没变，变的是我，我没有像八公主那样相信你。是不是？”

　　哪吒的一番醉话，却震得人人脸色大变。
　　三圣母沉香等都不必说，连东海八太子都沉默不语。

　　而云镜中，杨戬已经醒了。看到他睁开眼，八妹喜笑颜开。“二郎表哥，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
　　闻听此言，杨戬嘴角漾起一丝苦笑，便欲撑起身子，不料剧痛瞬间如雷击般贯穿整个胸膛，乃至全身。他复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啊”八妹轻呼一声，赶紧握住他的手，输送自己微薄的法力。
　　杨戬缓缓清醒，冷汗也已湿透衣衫。他看到八妹面色发白，便将她的手推开：“我没事了”
　　八妹扶着杨戬慢慢坐起，靠在一旁大树之上。杨戬已察觉到身上的异样，不由脸色一变。看向八妹。八妹脸儿微微一红，只是问道“二郎表哥，你的伤——”
　　杨戬脸色恢复漠然：“你不是已经看到了？”
　　八妹静静看他，知道他不想多说，便不再问。

　　而镜外有人已按捺不住，“杨戬这厮，真是不可救药。早知如此八公主就不该如此待他！”
　　周围诸仙也纷纷表示赞同。

　　“二郎表哥，这里安全吗？”八妹四周打量着，想到了最重要的问题。
　　杨戬打量一下周围。点点头。
　　“天奴说这里是魔域，二郎表哥，你好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魔域。”杨戬眉眼间流出一丝不知名的意味，“只是挤在三界中的一个不为人道的小地方罢了。倒没有别的危险，只不过到处是幻象，不论是人、鬼、仙还是妖，不小心沉迷其中便会拔不出来。”
　　“这儿也是幻象？”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八妹好奇地问。
　　“没有天眼，我无法辨别。”
　　“我们怎么出去？”
　　“等法力再恢复些吧。也不是没有法子出去。”
　　“你以前来过？”
　　“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是……追捕一个妖兽吧，误入了一个结界，便到这里来了。”
　　“你也进过上面那个鬼地方？”八妹心有余悸。
　　杨戬未置可否。却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八妹知他不愿多说，便不再问。

　　两人分别开始凝神调息。

　　待杨戬又睁开眼睛，却见八妹抱膝坐在他对面，饶有意味地端详着他。“八妹，怎么了？”
　　“杨戬，你欠我好多解释。”八妹认真地说。
　　“怎么不叫二郎表哥了？”杨戬纳闷道。
　　“四个字。太长。”八妹嘟嘟嘴。
　　杨戬失笑。“那就直接叫表哥，反正你也只有我这一个表哥。”

　　杨戬不知，他这一笑，看傻了镜内镜外多少人。
　　阳光下，树荫里，微风中，那黑色微金稍稍凌乱的长发，衬着苍白的脸，明明应是一副凄惨模样，却因这展颜一笑生动无比。那如墨的眼，不浓不淡的眉，挺直的鼻梁，失了血色却正弯弯上翘的菱唇，何曾还有素日半点冷酷无情？

　　杨戬，居然还会笑么？众仙呆呆看着。沉香迷糊了，他……也曾经也对我这么笑过的。四公主和小玉同时捂住头轻呼。这个笑容好熟悉啊。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心酸？

　　“八妹？”杨戬见八妹发呆，不由唤道。
　　“嗯”八妹忽从失态中回过神来。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好。”
　　“好什么？”
　　“好啊，表哥——”八妹嗔怪地叫道。

　　“你要我解释什么？”杨戬抚着胸口慢慢向后靠在树上。
　　同镜外众仙一样，八妹自然有太多疑问，她想了想，却脱口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问题。
　　“有些事情，我大体能想的明白，可开天神斧，开天神斧是怎么回事？你的伤真的是你外甥用开天神斧劈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杨戬皱了皱眉，“是天奴告诉你的？”
　　八妹点了点头，把天奴告诉他的话都复述了出来。
　　听着这一切，杨戬脸上平静得无任何表情。
　　待八妹说完，杨戬仍沉默不语。
　　“好，表哥，你自己不说，我来说。”八妹等他半响，没甚反应，便自顾自站起来。
　　“依着表哥的行事做法，应该当时就杀了天奴的，可为什么不呢？一定是怕我母后疑心，所以暂时受他的要挟，压了三圣母。要说三圣母也真是的，成亲也不跟你打声招呼，天奴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道。要是你事先知道，一定会想好对策。你都帮我和□□瞒了一世，想帮他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八妹心直口快地说着，却不见杨戬神色间那一瞬的黯然。而镜外诸仙则看得清楚。
　　“好吧，既然压了三圣母，就要想办法救她出来。名正言顺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修改天条。不然救了也白救。依我母后的个性，绝不会善罢甘休。反正表哥你上天当司法天神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机会改天条嘛。可是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那天条是上古时代女娲娘娘所留，虽然弊端重重，可母后把它当个宝似的。如果用强，势必两败俱伤，那时三界众生可就倒霉了。所以一定要集合众仙的力量，逼父皇母后改天条。可是，想要各路神仙都齐心协力，那可能是比改天条还难的事情。虽然天庭不至于象天奴所说那样不堪，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但大多数神仙都的确已安于现状。只要不是动摇自己切身利益之事，大多人都不会干的。除非伤害到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这种时候，表哥你会怎么做呢？”
　　八妹看看杨戬，见他神色如常，知道自己思路正确，便继续言道：“表哥需要造就一个人，一个修改天条的英雄，大家都愿意帮他扫清障碍，铺平道路，这个人，就是那沉香对么？而大家为什么要帮沉香呢？那种九死一生的事情，只靠怜悯同情是不够的，所以表哥同时要为他们造就一个敌人，一个人人憎恶，欲除之后快的敌人，这个人，就是表哥你自己。”

　　八妹言毕，镜内镜外一片寂静。

　　“表哥，我说的可对？”八妹静静看着杨戬。后者慢慢抬眼，看着面前如此聪慧的女子，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激赏。
　　“不全对。”许久，似下了决心般，杨戬开了口。
　　他闭目将头靠在树干上，轻声说道。“我本不想让那孩子卷进来的。我只想，让他们父子在那个山村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而后我找个机会把三妹放了。反正玉帝王母还不知道此事。修改天条也不急于一时。”
　　八妹慢慢在他身旁坐下。

　　镜外，三圣母和丈夫儿子相握的手有些发抖。二哥，你当真这么想的？
　　沉香瞪大眼睛看着云镜，一脸的难以置信。刘彦昌也皱起眉头，略有所思。

　　“虽然在暗处看着他长大，可还是想跟他说说话。他十六岁生日那年，我去见了他。”杨戬微微笑着，望着前方的湖面。
　　“他知道你的身份么？”八妹忍不住问。
　　“开始不知道，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杨戬忽地想起件好笑之事，不禁莞尔，看向八妹，“你知道那孩子对我说，他平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什么？”
　　“当个员外。”
　　“噗嗤。”八妹忍不住笑出声来。“沉香？他就想当个员外？表哥，你一定很失望。堂堂司法天神二郎真君的外甥怎么会这么没出息？”
　　“是啊，我很失望。”杨戬无奈地叹口气，“可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原本就想让他平平安安过一世的。”
　　“可是，为什么——”
　　“天奴知道沉香的事了。”杨戬眉间骤冷。“我杀了他。虽然没想到他还能逃脱。”
　　提起天奴，八妹恨得牙痒痒。
　　“虽然杀了天奴，我却没有办法堵住其他人的嘴。沉香还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跪下苦苦求我放了他娘。可我没有办法答应他。”杨戬清澈的眼神中透出浓浓的哀伤。
　　“我设置了结界，他还是想法子逃了出来。而且还让玉帝和王母知道了，命我追杀。”
　　“啊？”八妹轻呼道，“你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成为众矢之的的？”
　　“我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杨戬苦笑，“本想这孩子能拜个名师凭着聪明学些本事，起码可以自保，可他聪明是聪明，却少了些毅力。逃命当做游山玩水，学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只能逼着他。因为，他已不能回头，我也不能回头了。”

　　沉香的手也开始抖起来，小玉担心地挽住他。真的是这样？真的是这样么？自己的一切都源于这人的苦心经营？不，不会，不可能，多少次，他几乎要了我的命。

　　“你怎样逼迫他？一次次的追杀？一次次不露声色的放水？表哥，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他们又怎么会相信？沉香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就算学成一身本事，以你的法力、武功、智谋，随便一项就可以轻而易举置他于死地。”八妹摇摇头，“除非那些人，都是象天奴说的——糊涂蛋。”

　　杨戬只有苦笑。

　　云镜下众仙均陷入思索。八公主说的不无道理啊。杨戬，这二十年好似太没用了啊。屡次让沉香逃脱，真的是那小子运气太好？

　　“你都做了些什么？可以让沉香这么恨你？甚至要劈死你？”知道即将进入沉重的话题，八妹的神情也不象最初那样轻松。
　　“我杀了东海四公主。”杨戬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是在描述天气那么随意。

　　即便知道四姐还活着，好生生地坐在自己身旁，但东海八太子想起此事还是心有余悸，愤愤不平。

　　“表哥你……说什么？杀了东海四公主？真杀还是假杀？”
　　“魂飞魄散。”杨戬淡淡道。
　　八妹吸了口冷气“她得罪你了？”
　　杨戬摇摇头：“因为她帮沉香。”
　　“她帮沉香你就要杀她？”
　　“她帮得太多了。”杨戬依旧淡淡神色，“沉香仗着手里的宝莲灯还有这些事事帮衬的热心人，只会永远长不大。”
　　“那你也不能——”八妹有点气急，但忽地看见杨戬的神色，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我明白了，你当着沉香的面杀了东海四公主，可又偷偷救了她，然后把她藏了起来，对吗？”
　　杨戬看看她，微微一笑，“我请老君用聚魂鼎护住她的魂魄，藏在神殿密室里，然后把她的肉身藏在昆仑山雪窟。原本就是要在大功告成之时让啸天犬送她还阳的，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最好。”说到最后一句，原是笑意的脸上竟染上一缕担忧。

　　众仙如梦方醒般震惊。真相从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口中娓娓道来，却是如此自然不过。
　　太上老君？自新天条出世后，就没有再出现。据说在闭关。难道是因为这不堪的隐情而伤怀？
　　大家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脸迷惘的东海四公主。“不，不要看我，我什么也记不起来。”
　　八太子搂住姐姐，又看看云镜中的那人，脸色极其难看。杨戬，既然你又救了姐姐，为何她会失去记忆？你又做了些什么？
　　这边，三圣母已瘫软在椅上。
　　嫦娥遏制不住泪水滚滚而下，杨戬，你没有杀四公主？这只是你的手段，你要沉香恨你，大家都恨你？可是，真有必要这样吗？
　　沉香呆呆望着云镜，一言不发。他想到了过三关，想到了五千本书，想到了……
　　哪吒还抱着头坐在那里，偶尔耸耸肩，似乎还在抽泣。孙悟空冷笑着和同桌牛魔王轮番一口一口灌起酒来。

　　“二爷，你说的可是真的么？”颤抖的声音自瑶池边传来。原来是刚刚赶到的梅山兄弟。正仰望云镜，目瞪口呆立在那里。几人自昨日昆仑一役之后，并无一丝畅快之感，一直在小酒馆喝着闷酒，土地现身传旨赴宴，原本不想来的，后来想想也不能不给三圣母面子，便赶上天来。没想到目睹了方才的场景，思前想后，不禁心惊肉跳。
　　“可是，二爷为何还要将我交给小狐狸？”老六面色极其难看。“若不是小狐狸不忍下手，我……”
　　众仙又看向小玉，这个少女在沉香闹天宫受了重伤之后就失去踪迹，而最后突然出现，竟已练成劈天神掌。这中间发生的事，她全然不记得。
　　小玉一脸茫然之色。“沉香，我好像也忘记了什么？是不是？”

　　“那么，之后沉香有进步吗？”八妹接着问道。
　　杨戬眉宇之间只见无奈，“他在两个女子之间纠缠不清，若不是四公主的死，他还陷在感情问题里拔不出来。随后猪八戒带他去找孙悟空拜师。”
　　“齐天大圣，那不是很好吗？你不能亲自教他，那猴子也很不错啊。”八妹兴奋道。

　　听到八妹的话，云镜下的孙悟空口中酒来不及咽喷了牛魔王一脸。牛魔王正欲发作，听见云镜中又响起的声音，只得作罢。

　　杨戬摇了摇头：“那猴子岂能随随便便收他为徒？沉香正在被天庭通缉，若是收他为徒，势必表明了佛界的立场。所以他执意不肯，而沉香几次被拒便泄了气。若不是我派人将那峨眉山团团围着，他早就放弃拜师跑出来了。”杨戬语气甚为无力。
　　“可这也不是办法呀？”
　　“所以，对那猴子，也要逼上一逼。”杨戬复又睁开眼，一丝冷笑挂上嘴角，“取了趟劳什子经，便以为自己真成了佛，整日里装模作样学和尚念经打座，哪有半点当年齐天大圣的威风模样。我上门闹上一闹也让他回点血性。”
　　“成了？”
　　“成了。一切在我预料之内，玉帝王母碍于脸面，不想开罪佛家，下旨天兵不得进入峨眉。”
　　“妙哉。表哥貌似吃了亏，却得了大便宜。想那沉香有孙悟空为师傅在明，还有你这样的舅舅在暗。修改天条还不易如反掌。”
　　“可那孩子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始终有些毛躁，不知天高地厚，他学艺方成，便在猴子撺掇下上天偷吃了老君的仙丹。”杨戬没好气地说。
　　八妹忍俊不禁。“他倒真是淘气。”
　　“淘气？”杨戬摇摇头，“你不知道老君当时看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扔进炼丹炉里。”
　　“啊……哈哈哈”八妹呆了一瞬，似乎在想象老君的神态，忽地捧腹大笑起来。

　　众仙不禁莞尔。杨戬，居然也会说玩笑话？
　　而孙悟空还在为杨戬那关于血性的话若有所思，闻听此言，又喷了一回酒。此番牛魔王躲得及时，身后的猪八戒可就遭殃了。“我说猴哥，你少喝一口行么？”
　　众仙又笑了一回。

　　“接下来呢？”忍着笑，八妹接着问道。
　　“那孩子拿了老君炼丹房的一把劈柴的小斧子，就去救他娘了。”
　　“他一定救不出来。”八妹摇摇头，“那咒语岂是一把小斧子就劈开的？”
　　“没救出他娘，却又在丁香和小玉两个姑娘间纠缠不清。”杨戬伸手抚了下额头，这个外甥啊，总是让人不能放心。
　　“你总不能连这件事也要帮他解决吧？”八妹玩笑道。
　　“为什么不行？”杨戬反而十分认真。“不过，这是后来的事了，我杀了丁香。”
　　八妹又呆了一回。“她没死，对吧？”
　　“这回我也不能十分肯定，不过只要沉香把神斧放回原处，丁香就可以重生。重生之后，她会忘了沉香，这是我可以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杨戬又抚向额头，元神受创后，天眼一直麻木毫无知觉，而此刻，却忽地一阵钝痛。
　　“表哥，你没事吧？”见他情状，八妹不由担忧问道。虽觉得杨戬方才那句话有些怪异，却也顾不上琢磨其意。只见那今日一直暗淡无光的金色云纹。此刻却隐约闪出微弱的光芒。

　　丁香……丁香真的还活着吗？沉香看向八太子，后者一脸惊喜望着他。

　　杨戬闭目摇摇头，但身子已经开始略有些颤抖，似正承受极大的痛苦般。
　　“表哥，你不要吓我。”八妹开始有些惊慌。本能伸手扶住他的身子。可是杨戬猛然将她甩开
　　“离我……远点……”他抱头呻吟道。似极力在对抗什么。
　　“呃……”强忍的呻吟自喉间溢出。忽然，他的身子凌空弹起，又僵直落下，重重摔在地上。
　　“二郎表哥！”八妹惊叫。

　　“二哥！”“杨戬！”镜外三圣母等惊呼。

　　只见杨戬在地上翻滚几下，便喘息着趴卧在地。慢慢地，他一手扶额，一手支撑，挣扎起身，却又不支，跪坐在地。八妹惊恐看到，几缕鲜血正从他指缝间溢出。

　　“二爷的天眼，天眼怎么了？”梅山兄弟惊道。“在昆仑山，我们没有伤他的天眼啊”
　　“是啊。”那日在场几人纷纷点头。
　　众仙不由自主又看向沉香。后者疑惑不解，“我，只是劈了那一斧……”

　　云镜中，杨戬胸前衣衫又被沁出的鲜血染透，滴落在草地上。但他似无知觉，额上的痛楚似乎厉害百倍。
　　“呵”地一声急喘，那牙关紧咬的嘴角也已经渗出血丝，原来，竟是下唇被咬破。
　　……竟如此厉害，两成法力都压制不住么？罢了。

　　众人见他复又坐好，起势运功。不由心惊：伤成这样，还会有多少法力可用？强行运功，他不要命了么？

　　惊奇中，只见，杨戬周天泛起淡淡光芒如云雾般，随着收势，光芒尽敛入体。而后，躯体内产生的巨大力量如同无形的波浪向周围荡开，震得八妹后退几步。

　　“杨戬他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的法力？”孙悟空叫道。
　　“杨……二哥好像封印了不少法力呢”哪吒立在云镜前，喃喃说道，“胜佛，你说，昨天他要拿这些法力对付我们，我们还打得过他吗？”

　　众仙心中皆一凛。

　　“可他现在的身子，怎么承受得了哇？”哪吒似乎在自言自语。

　　波光慢慢回拢之时，杨戬指尖射出一道金光，而后一道诡异的金色符文在体内一闪而逝。

　　“这……这……是禁咒啊……他怎么敢？”太白金星惊得跳了起来。
　　“什么禁咒？”孙悟空一把抓过太白。
　　“禁咒，是上古时代蚩尤一部使用的咒语。因为这些咒语太过阴狠毒辣，女娲娘娘在时就已禁止在三界使用。我也仅仅是在古籍中见过一些图形而已。本以为这些禁咒早已失传。没想到杨戬还会用。更没想到他却用在自己身上。这个杨戬，到底要做什么啊……”太白金星摇头叹道。
　　“太白，杨戬这个禁咒是做什么用的？”孙悟空忍不住问道。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镜中人此刻已缓缓睁开了眼。眼神依旧清澈，却似乎与方才不同，多了些神采。

　　“表哥？”八妹轻抚胸口的手终于放下，慢慢走近，“你……没事了吧。”

　　杨戬慢慢起身，看看八妹，一身衣服凌乱不堪，还沾着泥泞，抬手间便将八妹衣衫变得崭新。看看自己，皱了皱眉，即刻施法扫除了狼狈，虽然无法招来外袍，仅着一身暗红镶边束身玄衣，系着同色暗纹腰带，更加显得身姿挺拔。
　　此时的杨戬，长身玉立，何有半点重伤的模样？而对面的八公主，衣袂飘舞，仙姿绰约，一扫方才的憔悴。
　　“表哥，你的伤？”八妹看看身上，惊喜之余，忍不住问道。
　　杨戬并未答她，只说：“我们可以走了。这里不能飞行。跟着我，不要超过三步。”说着便已转身。“不管看到任何人和事都不要理睬。只要往前走，很快就可以出去。”
　　“哦”八妹答应着。几步小跑跟上。却不料杨戬突然停了下来，八妹差点撞上了他的脊背。
　　杨戬转身，“忘了件事。”他伸手到脖颈里，把挂坠取下，“拿着戴着都行，千万不要丢了。”
　　“这个？”八妹不解，她印象里表哥这个挂坠从未离身过。
　　“它可以让你保持清醒。你法力还没恢复。这个有好处。”
　　八妹接过挂坠，攥在手里，在杨戬转身之际，喜滋滋地挂进了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