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桃园》草木有香

2、魔域（二） 观音菩萨闭

　　观音菩萨闭目拈指。珠花缓缓升上半空，发散出柔和的白光，一圈一圈，向外晕染，片刻形成一巨大圆盘状，圆盘中虚无缥缈，状似云雾。随着菩萨一声唱诺，珠花自云雾中脱离，飘回玉案。玉帝王母不约而同将其捏在手中，并注入法力。
　　众仙只见那云雾缓缓散去，云镜逐渐清晰。

　　布满苔痕的石墙、撒进几缕阳光的铁窗表明了这里是何处。
　　“大胆！”王母气得大叫，“竟敢囚禁八儿！”玉帝也气得不轻。两人的情绪波动却影响到云镜，那原本清晰的画面忽地抖动起来。玉帝赶紧耐下性子拍怕王母的手。
　　云镜忽转，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倒卧一女子，俨然正是天庭八公主。
　　“八妹！”“八公主？”“真是八公主？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何人如此胆大妄为？”“八公主没事吧？”众仙议论纷纷。
　　待看到云镜中八公主动了一下，睁开眼，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来，玉帝王母和众仙皆松了一口气。
　　“八儿……”王母看见八妹憔悴的容颜，心下难过十分。母后真的错了吗？你还记恨母后吗？不管怎样，你心里还是有父皇母后的，是吗？否则这珠花你不会一直戴着……
　　云镜中八妹缓缓打量囚室，神情从不解变为了然。待眼光扫到一侧的角落时，眼睛不由瞪大：“这是……”
　　“二郎表哥——”八妹惊叫一声，扑了过去。
　　二郎神？杨戬？那个小人他怎么也会在这里？镜外众仙面面相觑。

　　云镜中，那个一身黑衣，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身躯正是杨戬。见他面白如纸，额头天眼处一道可怖的血丝业已凝结。“二郎表哥，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八妹，你醒醒呀。”八妹带着哭声唤道。她的手覆上他的身子，摇晃着，忽地觉着不对，慢慢将手拿起，颤抖着，想要轻轻揭开那人胸前破碎的衣襟，但却已被粘连着，扯之不动，铁窗分隔开的的微弱光束打在那黑色的布片上，竟是一片妖异的紫红。而那布片断裂之处，隐约一道巨创自右左肩划向右腹。八妹猛吸一口气：“啊……不——”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八妹瘫坐在一旁，怔怔望着眼前的人，“不会的，二郎表哥，你不会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八妹的，不会有事。你那么强大，怎么会死呢？是谁杀了你？”说着已泪如雨下。

　　八妹的反应实在出乎众仙的预料，八公主在为杨戬痛哭？没看错吧？是杨戬奉命将她捉上天来，囚禁于昆仑山面壁，就算不记恨也不应该如此吧？

　　“八公主——您醒啦。”一个尖细的声音自牢门外响起。
　　八妹猛地回头：“是你？！天奴！你——不是死了吗？”

　　天奴？众仙一致认出了王母身边那张只会阿谀奉承、祸害千年的嘴脸。他不是下界传旨时被什么妖兽吃了吗？怎么回事？新天条出世，死的都能变活喽？

　　“八公主真是消息灵通，您怎么知道我死了呢？”天奴满脸堆笑，眼神转到地上，“哦，是二郎真君告诉你的吧？他一定还告诉你他是怎么一枪过来让我魂飞魄散的，对吧？”
　　八妹恨恨瞪着他。
　　“我如果说他根本没有杀我，都是骗你的，你信不信？”天奴笑眯眯道。

　　原来如此，云镜下诸仙恍然，不愧是小人，狼狈为奸。

　　“不，我不信。二郎表哥不是那种人。”八妹斩钉截铁说道。
　　“好好好……”天奴抚掌笑道。“不愧是八公主。整个天庭可能就剩下你一个聪明人了。可惜呀可惜。”
　　“不错，我是被杨戬杀了，还驱散了魂魄。我永远不会忘了那种滋味。”他慢悠悠说道，那语调中带的恨意让人闻之发毛。“可我又活过来了，这得感谢娘娘。我在三界得罪的人不少，可也没怕过谁，可自从杨戬上天，我就知道该给自己找好退路。所以，我在娘娘的宝库中寻得一件宝贝。倘若谁要杀我，这件宝贝便是替身。而我可借机遁逃。这件宝贝真是好啊，连杨戬那天眼都瞒了过去。”
　　“是二郎表哥太自信，没想过你这小人还有能力逃脱。”八妹冷笑道。眼中恨意渐炽，“是你杀了他？”
　　“不——不——不”天奴摇摇头，“我怎么有这个本事呢？杨戬若不想死，三界有谁能杀得了他？”
　　“你说什么？”八妹声音竟有些颤抖。
　　“自然是他自己找死。要不然他会被自己的结拜兄弟打成重伤，让自己的亲外甥一斧子劈死？”天奴看向杨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傻瓜呢？对上瞒天过海，阳奉阴违，对下处心积虑，为培养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成才，故意树敌，到最后，除了只有那只狗还愿意跟着他，所有人都巴望他不得好死。可他做这一切，居然是为了改天条，哈哈……真真笑死我了。”

　　云镜下忽地静了片刻。而后一片议论纷纷。天奴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他的亲外甥？他什么时候有了外甥？”八公主难以置信问道。
　　“唔，看来杨戬也没有把所有的事告诉你。”天奴狡诈地挤挤眼睛，“好吧，反正我们还有时间。”
　　“二十年前，那冰清玉洁的三圣母和您一样动了凡心，瞒着她二哥私自嫁了一个凡间的书生。这事儿呢偏偏让我先知道了。也凑巧了，那玉帝王母因为一桩小事要降罪蜀中，让杨戬去撒播瘟疫。杨戬他那阳奉阴违，瞒天过海的本事别人不晓得，八公主可是一清二楚啊。我知道他又会一手遮天，放过那几十万条性命。可我呢偏偏不能让他如意，啧啧……你知道我没把三圣母的事儿上报而先是告诉他之后，他什么反应？”
　　八妹缓缓抬眼，怒视天奴。
　　“对对对，就跟您现在一样。”天奴笑得开心极了。“不，还要更冷些，真君的眼神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哇。现在想想还让我不寒而栗。”
　　“最可笑的是，杨戬居然真的还不知道这件事。哈哈哈……结果呢，让我满意极了，他只好把他亲妹子压在了华山底下。”天奴依旧笑嘻嘻。
　　八妹瞪着他，眼睛都快要冒出火来。

　　云镜下照旧寂静无声，而后一片哗然。这天奴说的是真的么？杨戬将三圣母压下华山，竟是受了天奴的要挟，为了拯救蜀中百姓？
　　三圣母脸色惨白，二哥，你还是心疼我的。是么？可你为何还要对沉香步步紧逼，若不是沉香福大命大，屡屡有人相助，早就万劫不复了吧？
　　沉香不解地看着母亲。杨戬当年竟是这个原因才将母亲压在华山之下。恍惚中，他眼前又浮现出十六岁生日那天，那张俊逸得无法挑剔的面容，那个令人迷醉的微笑，那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金锁片，而后便是大片的血腥，将一切晕染……这些场景，已反复在昨夜的梦中出现，令他屡屡惊醒，惊醒之后半天透不过气。这些他尚未对人言，包括母亲和小玉。昨日一斧下去，那人从容就死的神情，嘴角一抹淡淡的微笑，自己的恨意是否已悄悄散去大半？
　　杨戬，他真的曾对我好过么？

　　“这也怨不得我，如果非要算算清楚，这帐应该先记到您八公主头上。谁叫您射我那一箭呢？我要不是受了伤，也不会去捉那么多婴孩来补血，也不会遇到那杨婵多管闲事，害得我差点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呢。”云镜中天奴满脸委屈。“若不是忌惮那宝莲灯，能将那三圣母也一并抓过来，该是多么圆满啊。真是可惜。”

　　“天奴——你这个无耻奸诈小人！你不得好死——”八妹忽地跳将起来，扑向牢门，但未走几步身子一软便摔倒在地。
　　“唉，几百年了，八公主还是那么冲动，”天奴摇摇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收了你的法力，能关得住你？”

　　“你……到底要怎样？”八公主慢慢坐起。
　　“八公主，你可知道瑶池现在是什么状况？”天奴慢慢踱起步来，“那小屁孩沉香，对了，就是他外甥，用开天神斧，劈死了他舅舅，劈开了华山，救出三圣母，新天条出世，玉帝大赦三界，这会子的瑶池可是比蟠桃盛会还要热闹几分。八公主是不是很想去啊？”
　　“新天条？”八公主眼睛一亮，“你——说的是真的？”她挪到杨戬身边，呆呆地望着那张安详的面容，若不是苍白得毫无血色，真如熟睡一般。“二郎表哥，你这般平静，是因为完成心愿了吗？”她慢慢伸手过去，想要擦拭额头那道可怖的血痕，可是血迹早已凝结，八妹又稍稍用了些力，方才擦去。她俯身过去，趴在杨戬身上，低低啜泣起来。
　　片刻后。缓缓起身。“你抓我，无非是当初射你那一箭。可二郎表哥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把他怎样？”八妹冷冷问道。

　　“整个天庭，我最恨便是这杨戬。我本是娘娘心腹，谁对我不是点头哈腰，惟命是从？可自从这杨戬上天后，欺上瞒下，竟还能得到娘娘重用。最后还害得我差点灰飞烟灭，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天奴摇摇头感慨道。“杨戬啊杨戬，如果不能将你折辱一番，难消我心头之恨。所以啊，不能让你就这么轻易死了。”
　　八妹眼光一凛。
　　“是啊，算算也该醒过来了。”天奴阴笑道。
　　“什么？你说二郎表哥还有救？可他……”八妹正欲抓过杨戬的手，却忽见那人羽睫忽闪一下，竟是睁开了眼！
　　“二郎表哥！？”八妹又惊又喜。

　　啊？！云镜下又是哗然。什么？劈成这样还能活过来？
　　“二哥！”三圣母已不由自主叫出声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刘彦昌又握住了三圣母的手，以示安慰。百花仙子不以为然，悄声对嫦娥道：“三妹妹太过良善，杨戬把她害成这样，还认他做哥哥。”嫦娥只微微摇头叹息。

　　那双眼眸暗淡而又迷离，微微转动，似在打量周围。
　　“二郎表哥，你醒啦。太好了，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已经……”八妹喜极而泣。
　　眼波闻声流转，看着眼前的女子，却是出乎意料的漠然。
　　“我是八妹啊。二郎表哥。”八妹以为他尚未恢复神智，继续唤道。可是呼唤数次之后，眼前的人仍不为所动。八妹猛然回头，“天奴，你对他做了什么？”
　　“哈哈……锁魂……魔域的秘术果然厉害。”天奴得意地笑道。“”
　　“什么锁魂？什么意思？”八妹惊惶地叫道。
　　“锁魂嘛，就是将濒死或刚死之人的魂魄强行锁在他的肉身之上。”天奴笑眯眯地看着八妹，“而这些魂魄却不能使他重生，因为上面都施加了禁制，只能依照主人命令行事，所以这类人都会被叫做‘魂奴’。即便是肉身溃烂，变成白骨，禁制也不能解除。而他们自身的记忆并未消失，他们也有自己的意愿，但可惜啊，他们没有办法反抗禁制，内心深处的反抗反而会增大灵魂的力量。想想吧，你的二郎表哥、堂堂司法天神、三界无敌战神，马上就会成为魔尊大人最忠实的奴仆。唉……杨戬做梦也想不到有今天吧，我倒想看看，他的灵魂之力有多强大呢？”
　　“你——你卑鄙——”八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承认我很卑鄙，可卑鄙的人才活得好不是？不说那些个凡人，看看天庭，玉帝和王母不卑鄙？稳坐天庭数百万年，为了那个位置和颜面，操纵手下如棋子，借刀杀人，过河拆桥的招数用的还少么？这一点，八公主您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还有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神仙，除了见风使舵的，口蜜腹剑的，没事儿扫扫门前雪有事儿装装糊涂的，再有剩下的，便是一群真正的糊涂蛋。”
　　“真想不卑鄙，天庭一天都呆不下去啊。”天奴感慨道。
　　“不，还有二郎表哥，他一点也不……”
　　“杨戬若不卑鄙，能引来人神共愤？”
　　“假的，那都是假的，他做给人看的……”
　　“卑鄙就是卑鄙，没有什么真假。八公主难道以为就凭你一人信他，他就可以从三界第一大恶人变为第一英雄吗？”天奴冷笑道。
　　不——八妹无力地摇着头，泪水涟涟。二郎表哥，我怎样才能救你？

　　云镜抖动片刻复又平静。云镜下更是一片寂静。玉帝王母被天奴的话气得脸色铁青，却极力克制。众仙只顾盯着那一抹虚幻，紧张地看事态发展。

　　“八公主，我可以给你个机会。”天奴口气已然不耐烦，扔进来一柄利剑。
　　“魂奴真正炼化还需要半柱香的时间。到时，禁制、魂魄和他的血肉思想融为一体，他要做些什么，八公主你可无力反抗。如果你愿意，现在用这把剑刺进他的心脏，杨戬便真正死去。我马上就可以放了你。送你回天庭。”
　　“你休想！”八妹咬牙道。半柱香吗？即便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试。
　　“二郎表哥，我相信，你意志坚定，一定不能被控制，你听到了吗？你听到八妹的话了吗”八妹不甘心地不停呼唤。
　　忽地，那双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挣扎，八妹大喜。继续呼唤。而天奴则是冷笑。
　　那挣扎仅仅一瞬，便复又被冷漠所代替。
　　八妹不停呼唤，可是那眼神再也没起变化。她的心慢慢沉入谷底，直到绝望。

　　“呵呵……哈哈哈哈”天奴笑声越来越大，随着他的笑声，八妹惊恐地看到，杨戬慢慢坐了起来，复又站起。而脸上眼中毫无表情。他胸前创伤本已凝结，随着他的动作，伤口复又撕裂，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地，但他似毫无知觉。
　　“二郎表哥？”八妹心中还存一丝希冀，轻声唤道。但面前之人毫无反应，俨然已是行尸走肉。
　　“二郎表哥，我求求你，我知道你一定听得到，你不能就这样，你要醒过来——”八妹抓住眼前的人，不顾一切拼命地摇。
　　天奴皱了皱眉，命令道：“杨戬，我是你的主人，现在我命令你，杀了这个女人！”

　　啊？！云镜下一片惊叫。玉帝王母同时从御座上跳了起来。一片震荡之后，云镜复又清晰。

　　八公主惊恐万状，一阵阴冷自头顶贯穿脊背。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步步逼近。
　　转眼到了墙边，眼见已无路可退，八妹反而坦然了，“二郎表哥，你杀了我吧。八妹不会怪你，你也不要自责。八妹相信你一定会把自己救出来的。”说罢闭上眼睛，泪水自眼角淌下。
　　一只冰冷的手已如铁箍一般勒住了她的脖子。愈来愈紧。

　　看着八公主的身子自墙上软软滑落，云镜逐渐响起一片唏嘘。玉帝王母脸色惨白，对看一眼，八儿，就这样……死了……？
　　“杨戬这个无耻之徒！都死了还要再害人！”八太子忍不住骂道。一些仙人也纷纷附和。

　　云镜逐渐模糊。几乎快要散去的时候，众仙突然意识过来，纷纷解劝：“陛下、娘娘，请节哀。为今重要之事，还是要查出真相，确定八公主所在之地，抓住天奴、杨戬和幕后主使。陛下娘娘不可放弃啊。”
　　玉帝王母颤抖着手继续向珠花注入法力。

　　或许意念太过强烈，云镜瞬间清晰。
　　只见杨戬漠然站立在八妹尸身旁边。而身后，天奴凭空摄出一个法咒，看似沉重的牢门缓缓开启。
　　天奴走进牢内，看看地上的八妹。仰面大笑起来。“哈哈……玉皇大帝……哈哈……王母娘娘……你们不是在庆贺吗？我的这份礼物够不够大呢？哈哈哈……呃——”
　　瞬间发生的事情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原是呆立在一旁的那个黑衣人，一闪身间，便将正在狂笑的天奴卡着脖子摁到了墙上，笑声自然也被扼进了喉咙里。

　　“说吧，这次想怎么死，天奴大人？”虽然说话之人依旧苍白，面无血色，但冰冷的话语，冰冷的眼神，冰冷的气势，怎么还会是刚才那个行尸走肉般的魂奴？

　　云镜下众仙都被惊得站了起来。

　　“杨……戬……？”天奴自牙缝间挤出这两个字，神色渐渐惊恐。
　　“不错。”杨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怎么……还有……法……力？”
　　“一个小小的锁魂咒就想控制我杨戬，也太自不量力了。”杨戬摇摇头，眼光掠向地面，“八妹，你没事吧？”
　　“没……没事……咳咳咳……二郎表哥，你就不能手轻点儿？”八妹一骨碌爬了起来，虽是嗔怪的话语，可是面上尽是笑容。

　　众仙又呆了一回，忽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八公主没死？太好了！
　　“八儿……”王母又哭又笑，弄得云镜又抖个不停。遂赶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二郎表哥，还不快杀了这个坏蛋。看到他我就恶心。”八妹看到尚在挣扎的天奴，气不打一处来。
　　杨戬手上刚要加力，天奴嘶叫道：“哮……天犬。”
　　杨戬眼光骤冷，“哮天犬怎么样？”手下却松了力道。
　　“哮……啸天犬在我手里。”天奴猛喘一口气，叫道。“只要你饶过我，我就带你去找他。”话一说完便知自己又捡回一条命。
　　“二郎表哥，该不该信他？”八妹走过来怀疑地盯着天奴。
　　“真君，我发现你的时候，哮天犬就在你身边。他一直守着你，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天奴快要哭了。
　　杨戬心中一声叹息，手便已松开。
　　而天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待八妹暗叫不好时，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天奴竟瞬间消失了。
　　“天奴！”八妹气急败坏。“二郎表哥，你怎么就放了他呢？”话音未落，便惊骇地看到杨戬身子歪了一下，靠上墙壁，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八妹欲扶他坐下。杨戬摇摇头，强撑起身子。“快走，这里不可久留。”
　　八妹扶着杨戬刚走出牢门，看到眼前一切，不由得呆住了。

　　眼前，是一个通道，说是洞窟更为确切些。背后射来的几束光线，映在光滑的黑色岩壁上，一片片暗红印记甚是诡异，令人心中极为不舒服。

　　八妹正欲扶着杨戬步下台阶，却被他拉住。
　　“魔音洞。”杨戬的声音在八妹耳边轻轻响起。
　　“是什么地方？”八妹心领神会，也轻声问道。
　　“魔域的囚禁之地。看到墙上那些红色东西了吗？”
　　“嗯”
　　“那是这里的看守。血蝠，以血为饮，以肉为食。整个洞中共有九万九千只。我们只要走下这个台阶，马上就会被他们当做食物。而我现在的法力根本不能相抗。”
　　八妹看了杨戬一眼，“我们要从这里过去吗？”
　　后者淡淡一笑：“怕了吗？”
　　八妹摇摇头。“不是怕，我们为什么不退回到里面，想办法从窗子出去？”
　　“没有窗子。”杨戬苦笑道。
　　“没有……我知道了，是幻象？”
　　杨戬点点头。
　　“我们怎么过去？”
　　“先等等。”
　　“你刚才不是说不可久留吗？”
　　“我是说里面不可久留。”
　　八妹张张嘴。又闭上。
　　“二郎表哥，你到底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八妹皱眉道。
　　杨戬不语。
　　“若是能活着出去，你一定要解释给我听。”
　　“好”
　　“你有几分把握？”八妹看到岩壁上的暗红已渐渐增多，几乎连成大片。
　　“你信不信我？”杨戬柔声道，视线却也关注着前方。
　　看着他瘦削苍白的侧脸，嘴角的血痕还未抹去，八妹心中一阵酸楚。“我若不信你，方才也不会让你掐死。”嘴上倒是打趣。
　　“就凭我轻轻拍你两下，你就敢赌上性命？”
　　“赌？的确是赌。我也没有把握，如果你真的变成行尸走肉，死了就死了吧，死在你手上也比死在天奴手上好。”八妹一脸慷慨之色。
　　杨戬又是淡淡一笑。
　　“差不多了。”
　　“嗯？”
　　“他们来得越多，我们越好逃。”杨戬缓缓站直身子，开始解衣。他的黑色外袍其实已不能算作衣服。布片已随着凝血粘连在胸膛上。随着他的撕扯，伤口又开始涌出鲜血。他皱了皱眉，克制住一阵阵晕眩，继续动作。
　　“我来帮你。”八妹虽不知他是何意，却也颤抖着将手伸了过来。
　　八妹几乎是闭着眼睛将这件黑衣脱下。努力克制泪水却还是夺眶而出。她扭了扭头，任由泪珠滑下。
　　杨戬将黑衣打成一包，八妹一见，却也明了。
　　“走下台阶后，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管。”
　　“嗯”
　　“如果我没有了力气，你要自己往前跑。这个通道是直的，拼命跑，才有机会。”
　　“……嗯”
　　杨戬将一小片布条撕碎，揉成小团，递给八妹，八妹接过，像他一样塞进耳朵。
　　杨戬伸手过来，八妹会意，伸手过去紧紧握住。

　　随着血衣被甩出，石壁上那些暗红仿佛同时接受号令，利箭一般射向那团血腥。而这边杨戬和八妹也已发动。向着相反方向飞身而起。

　　那些暗红的活物，似觉察到什么，大半数倏地停止攻击血衣，在空中停顿一瞬，便转向而来。
　　伴随着血蝠大军的，是难以忍受的噪音，似撕金刮铁，穿透耳膜，直击心脉。

　　“啊——”云镜下众仙猝不及防，多数竟被震翻在地，即便捂耳，仍是脸色大变。
　　玉帝王母也没能幸免，弃了珠花，捂耳之际，云镜飘忽，噪音辄止。
　　众仙面面相觑，皆是一样神情。怎么会有如此难听的声音？与之相比，鸹鸣猿啼都堪称妙音了。

　　“待贫僧封了幻镜之音，再行观看。”观音拈指间，咒语默诵而出。那云镜看似无任何变化。“可以了。”菩萨言道。

　　云镜随着法力注入，又缓缓清晰。
　　却见镜中那两人正疾飞之中，而身后血蝠大军似一团血雾，喷涌而来，领先的几只，清晰可见血红的眼，血红的爪，血红的翅，甚为可怖。

　　镜中，八妹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面露痛苦之色。而杨戬面色似乎又苍白些许，仅那双眼眸坚定如斯。

　　镜外众仙看到他这般神情，心下稍安。突然不少人似乎同时也意识到，只要有他在，大家心里似乎总会踏实些，反正有事总会有他扛着。天庭，似乎真少不了杨戬哪。

　　云镜中的一切，无声却惊心动魄。血蝠和二人之间忽远忽近，最终拉远了距离。原是杨戬胸前的伤口不断洒下的鲜血吸引所致。而他的脸色已近灰败，但眼神尚还清晰。虽是牙关紧咬，但一缕缕血丝自口中不断溢出。

　　女仙们都不忍再看，有些已湿了眼眶。都说他行事卑劣阴狠，可今日一见，这个男人却以重伤之躯救了八公主，对自己却是如此之狠心！

　　当一抹亮色忽地映上两人的脸庞，杨戬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身后的血雾似也意识到猎物即将逃脱，忽地增加了速度，那白森森的尖齿几乎要触及二人的双足。

　　“啊”几名女仙已忍不住惊叫。

　　出口近在咫尺，而杨戬已近虚脱，摇摇欲坠。他闭了闭眼睛，一咬牙欲将八妹先推出去。而八妹似乎察觉到什么，猛一睁眼，在杨戬松手推她那一刻一把抓住对方衣袖。这一推一抓之间，两人同时跌落在地，而洞口仅数尺之遥。血雾倏地将二人笼罩。

　　“啊——”众仙几乎同时惊呼。

　　却见血雾又砰地散开，地上那两人相拥翻滚而下，血蝠一时竟无处下嘴。而转眼间两人便已冲出洞口。直坠下去。下方一潭凝碧。

　　镜外，众仙仿佛经过一场梦魇。而一声入水的巨响，使大家缓缓清醒。原是观音菩萨已解除声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