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桃园》草木有香

4、魔域（四） 转眼两人已

　　转眼两人已走出树林，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袅袅炊烟点缀着影影绰绰的村庄。
　　“真美，表哥，你说这里是不是幻象呢？”八妹问道。
　　“不知道。”杨戬答道。
　　八妹看见田埂边一丛黄色的小花开得可爱，几百年的囚禁生活使她忍不住对这勃勃生机动了心，看看杨戬的背影，飞快地跑出四五步，想要将那花儿采下。
　　忽地，眼前骇然变了个景象，如同是一幅美丽图画儿在眼前撕裂，背后是黑暗的空洞，隐约有瘆人的哭声传来，可偏偏不能后退半步，反而有巨大的力量将她扯将进去。八妹恐惧地大叫杨戬救她，可是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正陷入绝望，忽地一阵晕眩，不知被什么拉着，转了多少圈儿，方才落地。

　　众仙也被这突然的幻象惊了一跳。见到杨戬救八妹出来，方才放心。可杨戬来不及扶八妹立稳，自己先一个踉跄，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洒在路旁野花丛中，星星点点，甚是凄艳。
　　云镜下数声惊呼。

　　八妹恍惚着睁开眼，缓缓清醒，却见杨戬铁青着脸站在身旁，而自己瘫坐在地下。
　　“对不起，表哥。我……”八妹想起杨戬的交待，简直后悔死了，垂下头不敢看他。
　　“起来吧”杨戬缓过气，伸出手去。
　　拉她起来后却不放心。干脆携手向前走。
　　八妹暗喜。
　　“表哥，你要是我亲哥哥该多好？”自己的手被握在这般温暖的掌心，八妹突然情不自禁说道。
　　杨戬一愣“怎么？小金乌对你不好吗？”
　　“他倒是想对我好，可他那么烫，跟他呆上一小会儿都是受罪。”八妹嘟嘟嘴。
　　杨戬失笑。这一笑依旧如清风朗月般明媚温柔，再次令人迷醉。

　　众仙看着这样的笑容，杨戬以前为什么不多笑笑呢？如果早一点看到这样的笑容，是不是也恨他不起来了？

　　“真羡慕三圣母。有你这样的好哥哥。”八妹清脆的声音却如同巨石砸在三圣母胸口，好哥哥，我有人人羡慕的好哥哥，可我居然还那么怨恨你……二哥，我错了。

　　“等到我们出去，三圣母知道一切后，她一定不会怪你的。”见到杨戬不吭声，八妹揣测着他的心思。
　　杨戬只是苦笑着，会么？
　　“难道你还做了什么？”八妹问。
　　“我杀了三妹的丈夫刘彦昌。还把他的魂魄丢进了十八层地狱。”
　　八妹嘴巴张大，半天没合拢：“表哥，你真行。我猜他的肉身你也藏起来了，对吧。”见杨戬默认，接着说道，“你这么折磨他，不仅仅是为了让沉香恨你吧？”
　　杨戬撇她一眼。不说话。八妹掩嘴窃笑：“难不成你这个大舅子根本没看上他？他是做什么的？是文状元还是武举人？”
　　“你那个□□好歹还是草原第一射手，虽是凡人，却也有一身英雄气概。可那刘彦昌不过是个落第秀才，文不成武不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只会扎个破灯笼，真不知道三妹看上他那点好？”杨戬提起此人满腹怨气。
　　“噗嗤”，八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表哥啊表哥，你想要三姐姐找什么样的人？有你这样的大舅子在，三界中再好的男儿也不敢打她的主意。或许，都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三圣母才甘愿平凡。那个刘彦昌就算再一无是处，只要能一生陪伴她，一起看着孩子长大，闲时说说贴己话儿，哪怕是粗茶淡饭，哪怕是庸庸碌碌，她也是愿意的。最平凡的日子可能才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闻听此言，如五雷轰顶。杨戬猛然站住，刚好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看着他发愣，八妹又不安起来：“表哥，我胡说的，你别在意。”
　　杨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凄然一笑：“三妹，二哥错了。如果当初不把你压在华山下，尽力护你周全，你现在应该更快乐吧。这一点，二哥怕是永远不能补偿你了。”

　　“不——二哥”三圣母压抑不住地痛哭起来，“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不懂事。我太任性。我一点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当初哪怕为你考虑半点……”
　　刘彦昌拥住妻子，却也不知如何宽慰她。
　　众仙皆叹息不语。这杨戬，疼妹妹疼到这个份上，真是让人无语。

　　“表哥，你不用担心。等回去后。我帮你好好跟她解释。我想，三圣母一定不会怪你的。”八妹宽慰道。
　　杨戬嘴角逸过一丝淡笑。两人复又前行。走过一段高岗，一个村庄近在眼前。耳畔隐约响起了鸡鸣犬吠声。

　　八妹这次不敢乱动，老老实实被杨戬拉着走。两人走进村庄。却见一幅其乐融融的田园景象。
　　扛着锄头回家的农夫、嬉笑奔跑的幼童、追着孩子喂饭的母亲、躺椅上叼着烟袋笑眯眯看着一切的老人。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八妹看得呆了。她回想起和□□共度的一生，嘴角溢满笑意。她偷偷看向杨戬，见他神情柔和且专注，嘴角一抹甜蜜的微笑，似乎也看得痴了。
　　那个孩童穿过院子，格格笑着朝他俩跑来，快到近前忽地摔了一跤，哇哇大哭起来。八妹一声惊呼，正欲上前搀扶，却被杨戬紧紧拉住。
　　“这也是幻象吗？可他是个小孩子啊。”孩子伸出一只胖胖的小手，咧着小嘴，委屈地看着她。
　　八妹终不忍心，伸出另一只手去，还未触碰到孩子，却见那小手忽然变化，血肉脱离，只剩根根白骨。八妹瞬间似窒息了一般透不过气，身后力量猛然一拉，她一仰身，便脱离了开去。而那孩子，还趴在那里委屈地看着她。黑溜溜的眼睛灵动而又单纯。

　　“是孩子么？”杨戬冷冷道。众仙看到他已悄然抹去嘴角的一丝艳红。
　　八妹定了定神，低着头，用蚊蚋般小的声音说道，“我也有过孩子的。我刚才真的以为……”

　　慢慢走在杨戬身侧，看着周围各家各户温馨从容的生活场面，八妹心酸得眼眶有些模糊。一切真的是幻象？就算是幻象，她也想多看几眼，这样的生活，多么令人怀念。
　　“三妹小时候，娘也是这么追着她喂饭的。”旁边传来杨戬清朗平和的声音。这个声音也充满了怀念。
　　“嗯？”八妹擦了擦眼睛，“可你怎么没有被迷惑？”
　　“因为我知道，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永远不要相信单凭眼睛看到的东西。”杨戬朗声说道。
　　“如果不能相信眼睛，那该相信什么呢？”八妹喃喃地说。
　　杨戬忽地立住，转过身来，清澈坚定的眼神似一下看透了八妹的心。“相信这里”他手抚胸口，“相信你的心，相信你在做的事情，相信你一定能够完成。”
　　八妹似醍醐灌顶，瞬间清醒。“谢谢你，二郎表哥。”

　　两人已走出了村外。村外，是一座大山，蜿蜒的小路隐约可见。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永远不要相信单凭眼睛看到的东西。”镜外有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原来是沉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永远不要相信单凭眼睛看到的东西。”他又重复了一遍，而后，又是一遍。
　　“沉香！”“沉香！”小玉等人急忙唤他，三圣母轻轻晃着儿子。“沉香，你怎么啦？”
　　沉香自顾自重复着，直到孙悟空过来给了他一巴掌：“沉香！你也魔怔啦。”
　　沉香这才清醒过来，跪倒在母亲面前：“娘，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错的很荒唐？你告诉我？”
　　三圣母紧紧搂住儿子，泪水滚滚而下：“好孩子，你没错，是娘错了。”

　　山间小路很不好走。没多久，八妹就气喘吁吁。而杨戬也手抚胸口，脸色发白。八妹抬头看见，正想问些什么，又怕他不肯说，便又忍了回去。
　　见她眼珠骨碌碌一番转动，而后忽停。似是想到了主意。
　　“表哥，还有多远？”
　　“在这里，你应该问还有多久才对。”杨戬看着前方，“魔域的路千条百条，每一条都可走出去。只要不停走上两个时辰就可以了。”
　　“这个地方真是奇怪。”八妹摇摇头，“不过，这么说，我们已经走了一半？”八妹估算着时间。
　　杨戬回头看她的样子，笑笑，便撩起衣衫坐了下去“歇会儿吧。”

　　“表哥，你再给我讲讲沉香吧，这孩子有趣得紧。”八妹神情流露出一丝狡猾。
　　“有趣？”杨戬苦笑，“他倒是真的很有趣，有一回他衬着玉帝喝醉，居然敢变成他，命我去华山放了三妹。”

　　“啊？”云镜内外众不知情者均瞪大了眼睛。沉香看着八太子，两人目瞪口呆。连这他都知道？而玉帝想要发作却也要强忍，很是辛苦。

　　“你怎么做的？揭穿他还是顺势放了三圣母？”
　　杨戬摇摇头，“我没有揭穿他，但也没有放了三妹。”
　　“为什么？”八妹不解。
　　“在沉香第一次救三妹失败后，我悄悄试探了一下三妹囚台上的咒语，发现已经被改掉了。”杨戬苦涩地笑道。“如果我按原解法施咒，咒语就会被激活，三妹不仅出不来，很可能还会魂飞魄散。”
　　“什么……是谁？是……母后？”八妹颤抖着声音说。“她为何这般狠毒？”

　　啊？众仙一致看向那个高位，王母却一脸傲然。显然对此并不否认。

　　“酒醒后的玉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金口玉言，而我也苦于没有对策。总想着能拖就拖。正好这时沉香得知我杀了他爹，大闹地府，放出了三十万恶鬼。”
　　“啊？这孩子怎么这么莽撞，不过，这似乎也给你解了围。”
　　“我宁可他不要解围。”杨戬皱皱眉头，“我原本想，不管他捅什么篓子，我都可以想法子为他善后。可这回，实在有些胡闹。”
　　“天庭出兵讨伐，虽然沉香逃掉，但我也意识到，他的助力太少。除了孙悟空和哪吒就没有拿的出手的，即便是这两人也都不敢明着帮他。所以……”
　　“你又物色了谁？”
　　“牛魔王、红孩儿还有观士音菩萨。”
　　“啊？表哥，你快讲，你怎么做到的？”八妹兴奋地摇着杨戬的手臂大叫。
　　“我逼着牛魔王抓了百花仙子。”
　　“好啊，这样牛魔王势必与天庭对立，所以，最后一定也会站在沉香这边。百花仙子？我讨厌那个女人，简直是个长舌妇。”八妹眼珠一转，“表哥，她是不是得罪你啦。”
　　杨戬自是不愿多说别的事情。继续言道：“天庭知道了百花仙子在牛魔王那里，派兵围剿，沉香也参与其中。得到承诺如果他立了头功，天庭便释放三妹。”
　　“王母给了我虚迷幻境前去阻挠。”杨戬淡淡说道。
　　“虚迷幻境？”八妹惊呼，“沉香进去了吗？”
　　杨戬点点头。
　　“那个虚迷幻境我在母后那里见过，除非清心寡欲，但凡有些欲望，一定是出不来的。”八妹说道。
　　“那孩子果然又陷在感情问题里无法自拔。又把他娘忘了。”杨戬眉目间略有些疲惫。
　　“你提醒了他？他出来了？然后呢？”

　　在场的众仙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似乎是这样啊。杨戬当时的话语似乎正是提醒沉香。可是当时没有人这样想……

　　“后来……”杨戬微微一笑，“百花仙子救出来了，沉香也上了天庭，但玉帝和王母变卦了。”

　　后来……后来……云镜下众仙不少都低下了头。大家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在积雷山杨戬……差点……

　　“二哥，那是哪吒第一次伤你。等你出来，哪吒就把这手臂砍下来给你。”哪吒又呜咽道。
　　“二爷”梅山老大回想起杨戬重伤失去法力后的种种情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拳头狠劲地砸向地面，顿时鲜血淋漓。

　　“这在你意料之中，是吗？”八公主第一次变得严肃。
　　“事情越往后越难掌控。我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只能走一步是一步。”杨戬看向前方的眼神第一次变得有些迷离。“沉香还是缺乏经验，我原本希望他能提出修改天条，可没几句话他就被王母驳得哑口无言。最后，这孩子也是被逼急了，居然把虚迷幻境的事说了出来，并暗指王母。”
　　“这个小笨蛋！这样一来不就撕破脸了吗？自己堵死了退路，还怎么谈啊？”八妹气急败坏骂道。

　　沉香痛苦地低下头，“舅舅，我真的是太笨了。舅舅……”

　　“我设计拿住了他。废了他的法力，丢给老君炼丹。”
　　“丢给老君炼丹？好啊，老君肯定会放水的。可是，为什么废了他的法力？”
　　“他仙丹吃得太多了。”杨戬无奈道。“他不是孙悟空，就算是半仙之体也禁受不住那么多仙丹的能量，迟早有一天会走火入魔的”
　　“呃……哈哈哈……”八妹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太有意思了。哈哈……表哥，你是怕那些仙丹把你的宝贝外甥撑坏了……哈哈……笑死我了……”
　　“不过，这个主意好，”八妹忍住笑，“虽然废了以前的法力，可是仙丹都还在，他再重新修炼并不是难事，而且还事半功倍，运气好的话，能把仙丹的潜力都发掘出来，那可真就天下无敌了。后来呢？”
　　“他从炼丹炉中逃出后，老老实实在家糊灯笼。”
　　“糊灯笼？你就任由他糊灯笼？”
　　“还好这次刘彦昌没让我失望，带着他又去找孙悟空。虽然孙悟空不在，可他终于拾回了信心。”
　　“孙悟空去哪了？”
　　“被我抓了。我骗了三妹的口诀，用宝莲灯伤了他，禁锢了他的元神，将那猴子折辱了一番。”
　　“那他不恨死你了。”
　　“他不恨我怎么能舍下那身袈裟跟沉香一起再闹一场呢？”杨戬看向八妹，神色极其平静，似在说一件旁人的事，与自己毫不相干。八妹不知怎地，打了个寒战。
　　“表哥，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受过很多次伤？”想起今天为他包扎的情景。八妹心中一寒。
　　杨戬微微摇头一笑，看向前方，并未言语。
　　“那，你伤过沉香吗？”
　　“有一次，我伤了他。”杨戬的声音有些伤怀，“他去救孙悟空。我以为他能躲得过，一时没收住力道。那次，他表现不错，可惜……伤了我一个兄弟。”
　　“梅山兄弟？”
　　“是啊，是老六，在我眼前，手臂就那样被卸了下来，跟了我几千年的兄弟呵。”杨戬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却蕴含着无尽的负疚与自责，令闻者动容。
　　八妹不知怎么安慰他好，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臂上。
　　杨戬闭了闭眼睛，似乎极其疲累，“那一次，我真的有些后怕，有时我想，如果到最后真的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大到我无法背负无以偿还，我还想护住他们每一个，哪怕……”

　　“二爷——二爷啊——”梅山兄弟跪地大哭。老六一直愣愣地呆站着，此刻腿一软，也扑通跪在了地上“二爷，你就是因为这样才逼我们走的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狐狸根本不会杀我……”

　　“沉香，我忘了什么？为什么这些都不记得？”小玉用力拍着自己的头，“很乱，我想记起来，可是很不好受。”。
　　沉香赶忙制止她。

　　“后……后来呢？”八妹似乎已不忍问下去。
　　“那猴子的伤势只有观音菩萨玉净瓶中的甘露方能医治，我便又去哪里闹了一闹。”
　　“这下观音菩萨也不得不出手了。表哥，你真是高明啊。”八妹叹道。“这下可以闹上天了吧？”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沉香只要拿到开天神斧，就可以救出三妹了。”
　　“为什么一定是开天神斧？难道那个咒语只有开天神斧才能劈开吗？”八妹急切问道。
　　“因为，在那次沉香被废了法力，而我没有杀他，反而丢给老君之后，王母已经完全不信任我了。”
　　“母后她……她又做了什么？”
　　“她让我将一个法器罩住华山。”
　　“什么法器？”
　　“乾坤钵。如果要救出三妹，一定要先劈了乾坤钵才成。”

　　杨戬一直目视前方，淡淡地说着。却不见身后八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看着眼前人挺拔的侧影，一脸惊惧。慢慢的，惊惧变为明了和哀伤。最后，在泪水即将涌出眼眶时终于忍住。
　　杨戬许久没听到身旁人动静，有些纳闷，正欲回头，八妹却已站了起来：“表哥，我们动身吧。”一脸的平静。
　　“好。”杨戬伸出手去，八妹开颜一笑，伸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