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困兽 ...
-
小哑娘惶恐的摆手，一瘸一拐的仓皇逃离。
月舒白没想到犬妖竟连认主的本性都在。人有本性，妖亦如此，妖化作人，自会保留原有的本性。
世间会对人类俯首称臣的妖少之又少，除却用非常手段被强制归俯，那便是自身心甘情愿。
山间光影西斜，逐渐昏黄不见脚下路。
小哑娘侧身瞧见犬妖依旧默默的跟着他，她皱眉扫过他的腿，停下脚步，故作凶目的撵他。
犬妖僵硬了一瞬，垂眸后退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枚红线穿着的铜铃。
他低声道：“太阳快要落山，山间多野兽。”
小哑娘不明所以的望向他。
“摇响此铃，我必到。”犬妖低声到。
小哑娘原还想拒绝，但见犬妖固执的神色，迟疑片刻接过铜铃。
她将铜铃握在手中，好奇打量几番，忽的一摇，清脆的铃声在山间回荡。
一双毛绒绒的犬耳自犬妖头顶蓦地窜出，灵动的闻声而动。
小哑娘惊奇的睁大了眼。
犬妖与她对视，目光如炬。
“我在的，主人。”
小哑娘蓦的握紧铜铃，不自然的错开他的眼神，颔首致谢，转身逃似的离开。
许久，小哑娘都不曾再上山，倒是常常与疯娘子相见，若不是与她同感，月舒白都以为她快要忘了那犬妖。
这日，小哑娘静静地把玩着铜铃，窗外孩童的吵闹声由远至近。
他们似乎相约着上山游玩。
小哑娘“噌”地站起身，急切地探出窗外张望。
月舒白认得，那群孩子正是那日在山林中欺负犬妖的几个。
小哑娘攥紧手中的铜铃，飞快的奔出家门，抄后方一条隐蔽的小道，拼命向山上跑去。
可待她气喘吁吁奔至奔至山林间，耳畔只闻山间鸟虫细鸣，不见孩童身影，更不见那犬妖。
小哑娘抹掉额角的细汗，目光环顾，山林静悄悄。她猜想，犬妖大约是已经离开了。
她轻喘着松了一口气，缓缓转身离去。
月舒白却感觉她似乎有丝低沉。
小哑娘刚行几步，忽地停下，垂眸看向手中的铜铃。
鬼使神差地，她拎起铜铃，在空中轻轻一摇——
“叮！”
清脆的铃声，再次在山间荡开。
“汪！”
一声犬吠，从身后传来。
小哑娘猛的回头，看向身后的土坡。
一道黄色毛绒的身影奔跑着，穿过整片青黄的狗尾巴草丛，它的尾巴与狗尾草融为一体，披着金晖，随风摆动。
奔至近前，它倏然化作人形。那双眼里，盛满了难以掩藏的惊喜。
“我…”他慌忙的撇下发丝挡住受伤的脸。“我在…我一直在等你。”
小哑娘后退几步，握紧铜铃，叮当作响。
犬妖看向她握紧铜铃的手，神色敛住，“可是遇到危险了？”
小哑娘摇摇头，犬妖的眉眼霎时舒展，眼底又燃起灼灼的惊喜。
小哑娘见状，想要解释来意，在空中比划中。
比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他看不懂手语，泄气地放下手，示意没事了。
下一刻，手肘被轻轻托起。
犬妖道：“你比划，我...我想听你说。”
虽然他半知半解，却很认真地看着她每一个手势，即便答非所问，两人竟畅聊无阻，
也许是很久很久不曾有人愿意听小哑娘想说什么，她不过多时竟忘了对妖的恐惧，与犬妖并肩坐在狗尾草丛中，草穗在风里沙沙作响，小哑娘也终于大胆的盯着他脸上沟壑的焦痕细细观摩起来。
犬妖侧过脸不敢与她对视：“会吓到你。”
小哑娘摇摇头，目不转睛。
犬妖低下头，“他们..都说我丑。”未发丝遮住的半只眼满是恹恹之色
“所以他们不要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嘴里的他们是他的上一任主人，在未修成人形时，他也只是一条普通看家犬，有着普通的名字，大黄。
“屋子着火，我冲进屋内，将小主人叼出火海，脸被烧伤了，开始时他们还说我是全家的救命恩人。”
他自嘲一笑：“可是我的伤口吓到了小主人，他们嫌我太难看，嫌我太吓人，可我知道，因为我只剩一只眼，满身的伤，我不能再看家护院，不能再抵挡野兽，他们...他们只是觉得我没有用罢了.....”
“作为犬，我已经没有了我的价值，他们说我是一条废犬....即使，我修炼成人依旧丑陋，依旧会吓到他们..”
他睁着微红的一只眼问小哑娘：“为什么我们可以一生忠于一主，可他们却能随意抛弃我们呢？”
小哑娘站起身，站在他身前，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他头顶抚摸着。
就跟抚摸村里的小狗脑袋一样。
大黄微仰头，语气轻缓：“可是后来我想，就算如此，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小主人的。”
小哑娘比划了一个手势，大黄没看懂。
他只是问道：“那我还会被抛弃吗？”
不会。小哑娘想说的话，都化作了手上的轻柔。
那日后，小哑娘常常朝至暮归，两人常常坐在狗尾草丛中。
一人一妖，一言一划，情愫暗生。
这日，小哑娘下山前，大黄突然举着着一束被红绳束着的狗尾巴草：“送..送你，好看。”
他原本搭在面前的发丝被编成了小辫，他的伤口袒露在外，小辫在眼前晃晃荡荡，晃得天色晕红，两人脸色也被染上了微红。
这日下山后，小哑娘没有再上山。
那肥头大耳的村长之子堵在了小哑娘的家门，在小哑娘为他治病后，满口小娘子水灵，医术高明，实在是沧海遗珠，势必要取她为妻。
杨老二一事无成，家徒四壁，嫁女儿是个好买卖。他自是欣喜若狂，满口应承。
在满村人眼里，这都算不得强取豪夺，不过是一个哑女攀上了高枝。
当大黄寻到小哑娘时，她已满身伤痕，哭红了双眼。
“我带你走！”大黄抓住她的手。
小哑娘摇头，走不掉的，像疯娘子一般，被捉回去，她一个人挨打就算了，还会连累大黄。
“死丫头！你屋里谁在说话！”
“她能跟谁说话…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小幺不是已经听你的话了么...”
门外传来杨老二的叫骂和杨母怯懦的劝解。小哑娘惊恐地推开大黄，拼命示意他快走。
大黄松开了手，眼中的光沉下去，他再次像一条被抛弃的野狗，黯然道：“好...我走，若是..”他咬牙：“若是你反悔了，就摇铜铃..我会回来，带你走！”
他三步一回头，依旧呢喃着：“一定一定...记得摇....”
那只铜铃在握在小哑娘的手中，死死的攥着，连月舒白都觉得掌心微痛，她却始终未曾摇响。
直到她穿着红衣坐在铜镜前，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她的思绪。
她似乎听到了雨声里有大黄的声音：
“我还会被抛弃吗？”
小哑娘猛得惊喘一口气，看向窗外，抓起铜铃，终于摇响。
“叮——”
月舒白的视线一黑。
“跑？！我说你怎么这么大的胆量！原来是有了野男人，原来你喜欢丑八怪？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你跟那个你那个好姐妹还真是好得不得了，各个都想跑，可惜了，你的好姐妹出卖了你！”
月舒白睁开眼，细雨绵绵，泥浆四溅，前方围满了壮汉，这些人肩上扛着锄，手里举着木棍绳索。
他们盯着小哑娘与大黄，如同盯着一只要被围猎的牲口。
小哑娘与大黄紧握着手，细雨浸湿二人的衣裳，鲜红的嫁衣衬得天色愈加阴沉。
身后便是悬崖，他们退无可退。
“抓住他们！”
大黄闻言爆发出嘶吼声，霎那间，尖耳耸立，獠牙外露，利爪如钩。
“是妖！”
“妖怪啊！”
壮汉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妖相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大黄吼道：“放我们走！我不想伤害你们。”
人群一哄而散，散开一条道，大家抱着手里的工具瑟瑟发抖盯着二人，不敢再上前。
“怕什么！”眼看着二人要走，村长的儿子怒吼，脸上的横肉乱飞：“一只妖而已，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一只妖吗！他要真厉害，他们早跑了。”
“我看他也只会吓唬人！还不捉了这对！”
“你..你说的轻巧，你自己的女人，你怎么不自己抢回来！”
“你！”那肥墩墩的身子被气得乱颤，但也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二人离开。
就在二人踏出几步，他突然暴起，冲向大黄。
“去死吧！奸夫□□！”他本就被扫了面子，此刻被激，更是没了理智。
他一只手猛的将大黄一推，一只手推向小哑娘。
二人猝不及防，大黄只来得及将小哑娘往前用力一送。
那村长儿子另一只手扑了空，脚下一滑，肥胖的身躯失去平衡，竟跟着大黄一起跌下山崖。
“啊——”一声惨叫
人群中突然炸开
“死人了...摔死人了....这可怎么办！”
“村长的儿子死了！快把这个女人抓起来！是他们害死村长儿子的！”
原本还战战兢兢的众人，此时一拥而上。
小哑娘甚至来不及奔向崖边看一眼，彻底成了众矢之的。
众人审判，活剥生皮，月舒白从小哑娘的视角，更清晰的感知到了，她只能躺在地上，任人宰割。
实在痛彻心扉，不配为人！
小哑娘的皮被村长缝在了一具雕刻精美的木偶人身上，依旧是一身嫁衣。
疯娘子被眼前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你们不是说！听话..听话就会好好的吗...”
她猛地撕扯着头发，“她回来了啊！回来不是就会好好的吗！她不敢再跑了，不敢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她！”
她神智彻底崩溃，尖叫着，呢喃着，跌跌撞撞的跑出去。
村长闭着眼恍若未闻，举着油灯，围着木偶人跳着诡异的舞步。墙上被油灯映出歪斜的黑影如同地狱鬼差。
他突然停下，睁大眼，眼白里布满狰狞的血丝。
一枚粗大暗黑的镇魂钉，被他握在手中。
“砰——砰——砰——”
一锤，两锤。
镇魂钉一点一点被敲进木偶人的头颅。
月舒白感觉小哑娘的灵魂在嘶吼，在挣扎，却被死死的钉在了这具木偶人体内。
村长放下锤子，俯身凑近那具木偶，双眼浑浊，滑出两行泪，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喃语：
“儿啊....你不是喜欢她的脸吗？我将她做成了你最爱的木偶人....你在地下也有人陪了....”
“儿啊！”
凄厉的嘶吼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困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