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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封旧信(三) 溪涧、青蛙 ...
“分别两年,如隔十载春秋。自你离了西域,已有数月未得音讯。只听闻姜元举兵南下,南泽君薨于寝阁,而王池沉游说东海,竟使张氏反戈,东海君危在旦夕。
我居于中都朝堂,深感兵戈日*逼,心力交瘁,偶尔翻看舆图,竟是将城防沟壕、山川峻势一一略过,心下只想着你在何城。
今日午膳有莼菜汤、长壬鲈,想起你最爱游玩东海。午后于院中静坐,花色如霰,忽有人传信,方得知你在长壬,与赵锦知江畔赏花,心中雀跃。
只是你向来冲在前线,想必不日便要西入步云关,届时中都相逢,可否再以师兄妹相称?
知多心乱,心乱生恼,恼也无用。
昭康十七年,惊春方过,明日花朝。”
苏魄将信仔细读了两遍,口中轻念:“昭康十七年......发生了好多事情,我记得这年夏季东海王离世,局势大变,花朝时我竟然还在和赵锦知赏花吗?”
“花朝你和她出门踏青,剪了一捧玉兰,又端了两盆海棠花回府。长壬的富家公子对你一见倾心,提亲提到了东海王府上,如此招摇过市,想不知道都难。”
“你前面还想不起赵锦知,怎么突然就记起花朝时的事了?”
“看了信才想起,对她印象不深。”裴照从她手中抽走信件:“他为什么认识赵锦知?”
苏魄面露为难,无奈道:“你说反了,就是因为他,我才与赵锦知结识。”
裴照见她垂着的眼帘,没有再往下问,而是思索道:“东海王赵氏的独女,有些忘了,当年她怎么会容留你在府上,后来东海王的死可是跟你脱不了干系。”
苏魄笑出声:“你当真一点不关心她,只记得东海王了。东海王的独女怎么会察觉不到父亲的异常?那时你还有个封印在长秋原,整日都在钻营此事,如果不是她帮助我解决东海王,转移了裴晟的注意,后面你哪能这么顺利地往北?”
裴照神情一转,不知为何忽得沉郁,他伸手拉上窗帘,室内重陷入黑暗,床帏中拢着的香气有股暧昧的粉感,他开口:“早知道当时先和你往中都。”
当年入中都后一月有余,她便被送入六国法庭,而后历经长达两年的监禁。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这段不愉快的回忆已经被冲得很淡了,以至于她现在心如平湖,竟是一点情绪都未曾翻涌。
苏魄感到无奈,小声道:“你去了又能怎么样?”
裴照不语,只是伸手轻抚过她锁骨处的罪印。十三年前,她被送入深湖水牢后将近一月,他才得知消息匆匆赶来,彼时天寒地冻,湖面冰封,水下的苏魄时睡时醒,他就像现在这样,在灰色的湖水里,一遍遍抚过这六枚罪印。
理性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但是感性——裴照那时莫名领会了这个词的含义——在诉说着无边无际的懊悔。
良久,苏魄握住他的手:“当年东海王死后,我们未趁机寻根究底,而是先出了步云关,故而遗留诸多疑点。东海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豪强商贾众多,虽无暴乱,但暗地里利益纷争不休,姜元回中都后果真躁动起来。若是从东海散播谶纬流言,各怀心思的众人立马就能凭此做文章。”
“我们过几日便出发吧。青州与东海诸城间相隔高山,还是得亲去长壬,才有机会知晓全貌。”
见裴照不答话,苏魄又问道:“你要去吗?或者你直接去月阜找裴晟的线索,我们可以兵分两路。”
裴照还是不答话,苏魄推了推他的肩,纹丝不动,于是疑心此人装睡戏弄她,“哼”了一声,便要卷着被子背身过去。
收手时却被裴照抓住手腕,拥入怀里,裴照仍旧不说话,苏魄枕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胸前,只能感受到他平缓的呼吸撑开胸廓,而后吹在她头上。
她侧头聆听他的心跳,龙也会有心跳吗?好像真的有,她又换了另一只耳朵听,因为裴照现在是人形所以心跳也和人类一样吗?她左右换着耳朵,来回听了好几遍,结果被裴照又往怀里按了几分,她才安定下来。
两人就这样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小枝小雀默契地不来打扰,直到阳光将她晃醒。
午膳后,裴照提出要在青州城走走,苏魄对此要求摸不着头脑,只能带他往最熟悉的路线走。
明儿就是除夕,今天的摊贩已经不多,货品快要卖空了,临街店铺的老板也不像往常那样热络,尤其在午饭过后,大都跑回楼上的居室里小憩,整条街上只有玩具摊和戏摊围着人。
昨日的风波并未影响年节的喜庆,莺儿昨晚吓得不轻,今天苏魄又瞧见她在街市上看布偶戏,不过见了她怯生生的,也不敢打招呼。张家的婆子见到她和裴照,倒是热络地招呼:“裴校尉,苏小姐,你们也来逛街呀,我们今早刚炸了鱼脍和羊头卷,正准备要送两盒到府上,谁想正巧就遇上了。”
婆子抱着食盒,满脸殷勤,经过昨晚对他俩反倒更尊敬了。
苏魄知晓这食盒定不是为她准备,称小枝做了太多零嘴,也就谢绝了一番好意。
别过婆子,二人继续沿着长街往前。长街穿过住宅,穿过街市,尽头是一间小祠堂,祠堂旁种着一棵巨大的樟树,樟树后是盘山石阶,通往山顶的寺庙。
裴照问道:“你常走这条路吗?”他的表情有些别扭。
“是,我和小久平常散步就散到这里,山上是瑶光寺,供奉的是护国神龙还有曲水仙子,多是商贾来祈求出行大利。要上去看看吗?”
裴照转身,看样子是要往回走。
苏魄调皮劲上来了,抓着他袖子道:“诶——真不参观一下吗?那雕塑栩栩如生,鳞片上的黑漆发亮,颜料里可是掺了商人捐献的鲸膏。我是没拜过,小久可是年年都要来拜,每次都在前面磕三个响头。”
裴照听得额头青筋凸起:“你怎么教小孩的,也不拦一下?”
苏魄摊手:“我那时心想人都被封在古战场,小孩子磕几个头找个榜样求个心理安慰,也挺好。”
裴照咬牙切齿:“三个头也算功德。”
“朝他磕头的人多了去了,也不缺这三个。再说了,你们现在也不靠凡人给的这点功德。你要是在意,我去找小孩给你磕回来。”
裴照忍无可忍,快步沿着原路返回,把她一人抛在山道前。可他走到樟树边,听苏魄没有跟上,又停下脚步,等了一会才回头看。
苏魄就等着他回头,这下捂着嘴偷笑,笑完才走到他身旁,拉着他沿祠堂后的石梯走下溪涧边。
这条溪涧从后山流下,穿过大半青州城汇入赤江,溪涧窄而深,夏季郁郁葱葱的植物挡在上头,是乘凉避暑的好地方,而现在植被枯黄,两侧石壁间夹着一道明亮的天光。
溪涧边的路只容一人通行,苏魄走在前头,嘴上不停:“从这能一直走到我家后院,小久从前可爱在这里玩,我在后院看书,他就跑下来在溪水里打滚,有时候还能捞一两条鱼。”
“有一年,他在溪里捉了蝌蚪,”苏魄用双手比划着,“盛起来有一捧这么多,全丢在后院养水藻的花盆里。”
“后来我们都把这事儿给忘了,七八月有天,小枝早上起来见到盆里跳出一群小青蛙,大叫着把我们都吵醒了。”苏魄咯咯笑出声,背着手,脚步轻快地点着脚下石砖。
裴照听着她讲述从前的趣事,神色也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今天溪谷里没有风,回程的路走得很快,苏魄在入户的石阶栏杆上系了一个小门牌,认出门牌后,二人便回到了小楼的后院。
才在躺椅上晒了一会儿太阳,小雀就来报信:“小姐,李家老爷登门求见。”
李老头带了满满一箱绸缎登门,苏魄在门边瞥了一眼,推拒道:“这就不必了。”
李家老爷此番上门只带了一个随从,随从驾车,被李老爷留在了外院。
“哎。”李老头让小枝把箱子搬进院里:“苏小姐别客气,过节拜访要送礼是规矩。”
苏魄这才朝小枝点头。接着,小雀将三人领进厅里,摆上点心,端上茶盏,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
李老头拿起一根小麻花,边说话边瞟着小雀:“原来苏小姐府上过年也会做这些小零嘴,我家从长壬请来的厨子都没您府上做的好吃。”
他不说来意,反倒又朝桌上看了一圈,动作刻意:“我过年最爱吃年糕,不知道苏小姐这做的是白糖还是红糖啊?”
苏魄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裴照开口:“小雀,去厨房把每样都热一份上来。门窗关好,我看等等要下雪。”
小雀忙应声出去,将刚收拾好礼品的小枝一起带走,走时将门紧闭,还落上了锁。
“嘿嘿。”李老头笑了两声,掏出一个巴掌大,却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厚的木盒放在桌上。
苏魄感受到木盒散发出的诡异气息,警惕问道:“这是什么?”
“家兄送回的最后一封信,信中捎带的物品。”李老爷道:“家兄两月前过世,临终前从长壬送回信来,让我将他归葬青州。”
裴照伸手拉开木盒上的铜栓,只见盒中躺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箔画,上面用牙签一类的工具刻出繁复的纹理,还没来得及上色。
苏魄凑上前去,只见其中刻画着周王率众人向天空参拜的景象,空中日月同辉,神明隐没在祥云之后,难以辨别其形。
苏魄用右眼看时,却见金箔画上溅有点滴鲜血,冒着不详的黑气。
裴照啪地一声关上盖子,苏魄眨了眨眼道:“这是前朝旧物,祭祀时用以通灵的金箔画。前朝之后再不祭天神,令兄为何寄此物回来,若是被官府查到,你们可是要被扣上一顶大帽子。”
“其实,”李老爷搓了搓手:“家兄此信藏在箱箧中,信里央求我秘密将他骨灰带回青州,不让魏家知晓。”
“魏家?”苏魄与裴照相视一眼。
李老爷颤声道:“家兄三十年前入赘魏家后便举止怪异,回青州省亲时一切如常,可每逢我去长壬拜访,他均是冷淡处之。有天夜里我去寻他,想商议与工坊合作之事,结果竟瞧见他一身缟素出门,我回了房间,自此不敢再去魏家拜访,多年来也未曾将此事告知他人。”
苏魄鲜少和长壬以东的世家往来,李老爷说的魏家她并不熟悉,先前听说魏家掌管月阜一带的商路,而魏府又在长壬,东海政商联合的陋习由来已久,她有种天然的不喜。
沿海地带淫祀鬼神,屡禁不止,商贾权贵又最爱信这些,苏魄对于李老爷所说的话,倒也不觉得奇怪。
见苏魄一脸淡然,李老爷忽然跪下,额头叩地三声:“我与家兄少年时互相扶持,手足情深。传闻魏家承袭了前朝东海王赵氏的邪术,我走投无路,惟愿家兄在天之魂安宁,只能来求苏小姐!”
苏魄着实被李老头的举止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李老头赖在地上不起,非要苏魄当即给他一个准话,又许诺丰厚报偿,最后是裴照把人拎回太师椅上。
“被您这样的老人家磕头,我是要折寿的。”其实苏魄本来也打算应下此事,她又打开木盒,看着黑气良久:“令兄有说这张金箔画是做什么用处的吗?”
李老头眼中顿时有了喜色:“家兄信中写此画能解开魏家宗祠的禁制,他的骨灰暂存在祠堂里,九十日未过,该是还在老祖宗的位牌边行祔祭。”
裴照轻笑,将手搭在苏魄肩上:“魏家不过百年,有什么老祖宗可言。”他也看回金箔画上腾起的黑气,黑气十分熟悉,是某种阴烛燃烧后残留的烟,飞云宗旧地赤峯山至今仍被它所笼罩。
裴照知道目前此种法诀在世上的源头仅有三个:他自己,裴晟,还有——苏魄的左手。
于是裴照凑到她耳边问:“你做的?”
苏魄缓缓摇头:“这是皇家的金箔画,我从未见过。”
出发冒险吧!
师兄在长壬waiting you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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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封旧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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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1日晚19:00更(虽迟但到,已更新。突然有比较着急的项目要赶,没想到中秋节前那么多事情,还有许多办公室drama,可以预料到同事间接下来又是一场大战!Anyway,与我无关,我只想有充足时间写东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