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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明月宴(下) 长秋原的神 ...

  •   这一剑来得急,苏魄情急之下侧身躲避,壮汉剑招的路径却极其怪异,也不见他有转腕的动作,原是向她捅来的剑尖,却随着剑风的流动朝她躲避的方向翻折。

      苏魄一脚悬空,身子往后倒,双手把两个小孩往身后推去,仅靠一只脚后跟钉在地上,腰腹绷直,身躯几乎与地面齐平,而剑刃将将从她眼皮上方划过。

      千钧一发之际,苏魄辨清了这薄如纸页的剑刃上,有如蛛网般结成的小冰粒,这剑刺空后,顷刻冰泮,留下几道冰蓝的水痕。

      苏魄使力腾起,凌空扭身,暗紫色的窄袖荡起涟漪,两臂后的金链在空中甩成如同锦鲤腾跃的曲线,众人只见金的紫的打了个旋,接着那壮汉痛呼一声——原是肩膀头子被苏魄的靴尖踢中,软剑转脱,飞至半空,与庭内的桂树齐高。

      苏魄发觉此剑蹊跷,状似脱手乱飞,可剑身周遭仿若有自我意识般,又在空中凝起剑风,刃上重聚起泛蓝的寒冰,被抛至最高点时,剑尖竟摆正角度,唰一声朝内堂中刺去。

      苏魄猛然认出,这可是北野长秋原的神剑,单名为“虺”,是传说中长有复眼的毒蛇,绿眼视物,白瞳通灵。虺性从蛇,出鞘前即由剑主锁定目标,此后无论剑招方向如何变化,剑锋只会追着那人,直至回鞘。

      此刻苏魄也顾不上思考,刚在空中使出飞踢,便见虺朝堂内飞去,她单手在地上撑过,便纵身往堂内一翻,留下软纱披帛在原处卷曲空飞。

      苏魄闭上左眼,瞧见一根极细的红线从剑尖连向堂内——虺一开始锁定的目标就不是她,而是恰好挡在她身后,现下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林都尉。

      林都尉的手才伸到一半,苏魄已利落抽出他腰间佩剑,一脚踩在他膝上,一脚啪地蹬在矮桌上,酒杯滚落在地,将精美的绣毯铺上葡萄红的浆液。

      苏魄左手握着剑把,右手扶住剑身,白而透的法诀从她右手指尖渗出,为这柄寻常佩剑附了层白膜样的火光,登时,一股阴寒之气骤生,湖川渊下火燃起,周遭空气几欲凝结。

      两剑相撞,白光炸开,尖脆的剑鸣在堂内震起音波,音波在柱间环绕,震下了梁上悬挂的红绸,红绸落下,将大半宾客罩住,待众人将头上红绸拉扯开时,室内又是炭火香木暖融一片,苏魄已站在方才壮汉所在的位置,拾起那颗木雕人头。

      在她抵御虺的间隙,壮汉已不知所踪,只剩空空的几案立在庭中,陶瓯的碎片砸了满地,两个小孩抱成一团蹲在树根边。

      几案旁堆着残碎的帛片,苏魄用脚翻开这堆布帛,用料是青布麻衫,正是壮汉的衣着。帛片的边缘无一例外被撕成毛边,而不是尖刃利落斩断。这种近妖非人的术法,几乎肯定地指向长秋原。

      帛片旁是一滩些许粘稠的水状物,方才木首便是落在其中。庭中的火炉熄了,惨淡的冷光映在这滩水上,里边游弋着幽白的絮状物。

      木雕人头从顶部裂为两半,苏魄将它拿在月下观察时,不得已摸了满手湿粘的液体,她忍着恶心凑上去细闻:起初味道极淡,嗅了几口后鼻腔中腻得慌,一股浓厚的膏脂味后知后觉涌了上来,其间夹杂着一些......海草的咸腥?

      气味熟悉,但是去今已久,苏魄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姑娘,我已派人去官府传信,此物先留在此处,莫再沾手,稍后太守来时,由官府检验为好。”最后还是李老头壮着胆到她身边提醒。

      思绪被打断,苏魄不得不抬头应付他,她将木雕人头攥在手中,犹豫着是否要交出。

      李老头劝道:“眼下所有人都知晓小姐身手不俗,来历非凡。新皇刚登基,风口浪尖的,小姐又才从中都回来,还是全权交由太守处理,免生事端。”

      苏魄视线越过他,似乎在与堂中的裴照确认什么,方才交锋时唯有他未被红绸遮挡,此时站在左侧的角柱旁把玩着玉佩,见苏魄投来视线,他神色有些不悦,却还是朝她微微点头。

      李老头以为她仍在犹豫,着急道:“小姐若是信得过我,就把东西交给我罢,李某敢保证今晚之事一定传不出青州。”

      苏魄将木雕人头丢回地上,心中的主意愈发笃定:这事不能在民间流传开,但在官府之内却是闹得越大越好。

      苏魄护着两个小孩走回正厅,在桂树边瞧见被弹飞的虺,她用右眼查看,那根红色的线被湖川渊下火染白,虺受干扰,一时失却目标,剑尖嵌进树坛的缝隙中。

      可苏魄路过时,剑上冰寒的霜气未褪,她盯着看了几秒,虺剑的确不在攻击状态,可也不像“休眠”。苏魄想起方才那壮汉,功力不像能支使虺剑之人,何况方才他是从裤管里掏出的剑,想来剑早已出鞘,只不过交由壮汉带来此处。

      她并未贸然拔剑,现在不是她能冒头的时候,不如就先交给青州州府处理,等她晚上回去与裴照商议好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她先是走回林都尉桌边,俯身问他是否无恙,可林都尉别眼不看她,嘴上嗯了一声,就低头不说话,苏魄瞪圆眼睛,有些尴尬地走开了。

      裴照站在柱边,见苏魄碰了一鼻子灰,神色有些委屈地朝他走来,忍不住冷笑一声,嘴上只道:“回家再说。”

      苏魄披着的冬裘方才被虺的剑气划了一道,里头柔软的绒毛飘了几团出来,现下没法再穿,庭院中的木篷塌了一半,冷风飕飕地灌进正厅,仆人多搬来的火盆也不顶用。

      她连打几个喷嚏:“没那么快回去,得在这等青州太守看过情况,到时顺理成章地走。”

      裴照帮她把冬裘围好:“冷就盖严实点,别把肩膀露在外面。”

      冬裘被他一拉,绒毛飘了一地,于是他将大氅脱下,正要为苏魄披上时却被她摆手婉拒,裴照还是将她围了个严实:“等等太守来了,你不还得继续演下去,撒泼要他替你做主?”

      苏魄心想的确,裹着大氅顺势往他那里靠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远处小山包上的寺庙敲响子时夜钟,月亮升至中天,青州太守才赶到张府。

      前任太守陈菘出身东海陈氏,陈氏在周朝时就是东海大族,三世均为东海要臣。陈菘换代时力排众议,向王池沉投诚,在姜元担任东海王期间,他在东海与中都两边都如鱼得水,去年升入中书省完全在情理之中。

      相较之下,新任青州太守吴蒙就不那么出众了,他长相平平,穿着一身灰袍立在门口,几乎要与院墙融为一体。苏魄只在他上任时草草见过一面,没有什么印象。

      吴蒙先是将府上所有人聚在堂中,派人在院里搜查,而后把李老头请上车问询,不出半刻,李老头下车径直走到苏魄面前,请道:“李某已粗略交代过,太守有事相问,不会耽误太久。”

      苏魄裹着大氅,将信将疑地上了马车。

      吴太守端正地跪坐在车中,见苏魄满脸骄矜地走入,喝着茶道:“苏小姐,请坐。”

      他气质木讷,讲话却开门见山:“吴某说话直率,如有得罪,请多见谅。”

      “太守但说无妨。”

      “据席间宾客所言,那狂徒口中大喊‘小久出身不伦’,小姐可知此言从何而来?”

      苏魄冷笑一声:“歹人意图行刺步云关都尉,太守不调查此人来历,反倒相信他的胡说八道,岂有此理?”

      “吴某绝无此意。只是小久不过是苏小姐的弟弟,歹人缘何要大费周折散播此事?此事与刺杀林都尉又有何相干?”吴蒙意识到失言,双手作揖:“得罪了。”

      苏魄双手抱胸:“你可知那木雕人头雕的是谁?”

      “吴某不知。”

      “是与先皇共创江山的王殿下,他已于十年前仙逝,终生未娶,更无子嗣。现今歹人头戴他的面具,作女子姿态散布谣言,不仅是污蔑我的清白,更是想让天下人将小久视为他的遗孤。你可知朝中本就有人不满先帝遗诏兄终弟及一事,此时凭空造出一位王氏血脉,是要动摇国本。如此,吴太守还要追根究底吗?”

      吴蒙听得额头汗意涔涔,却仍是直愣愣地道:“这.......此事虽棘手,但吴某所问皆是职责所在,并非怀疑苏小姐,也未敢揣测。”

      “若事有蹊跷,吴某必定向上禀报。在此之前,还请苏小姐配合调查。关于小久的身世,苏小姐可有头绪?”

      苏魄怒极反笑,心道这真是个榆木脑袋,但这样也好:“小久生于避水镇,五岁随我来青州,自六岁入蒙学起,身份文牒一应俱全。吴太守若有疑问,可去官府里查阅。”

      吴蒙道:“吴某此前查看过,小久五岁前的档案不在记簿中。”

      苏魄挑眉,看来州府早对小久的身世起疑,她不耐道:“小久生逢两朝交替,五岁前的户籍散佚了,吴太守实在不放心,可亲自往中都向陈菘请教,当年俱是由他亲自审批。”

      “吴某绝无怀疑的意思。”吴蒙又拱手:“值此时机,吴某不得不谨慎处事,还望苏小姐谅解。”

      苏魄本就无意说服他:“吴太守刚直不阿,我固然钦佩。然而事有轻重缓急,歹人落在院中的剑来自北野长秋原,术法亦颇为妖异。步云关乃东海与中都第一关,有人在新皇上任之际意图刺杀林都尉,这才是吴太守该仔细调查的方向。”

      吴蒙点头,却道:“苏小姐,吴某虽然年轻,但亦知此事关系甚大。有些事情非我能触碰,但疑心之人不在少数。纵使苏小姐问心无愧,也要众人能信服才算数。”

      “告辞了。”苏魄朝吴太守回以一礼,在车外长长叹了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苏魄回到内堂时,裴照正盯着院里的木首若有所思。

      厅内人来人往,众人轮番被请去讯问,官吏在内外搜罗证据,将整个内院都围了起来,只能从侧边的小廊进出。

      直到下半夜,众多宾客才被允许离开,苏魄转头朝裴照问道:“吴太守问你什么了?”

      “问我为何从南泽过来。”裴照语气冷淡:“又问我小久的身世,我当然一无所知。”

      “方才你为何不出手拦住那人?”

      “你问我?”裴照阴阳怪气道:“林都尉武功过人,何必要我出手。”

      说这话时林都尉恰好从他们身边经过,闻言脚步一顿,不小心踢歪了矮桌。

      林都尉不曾回头,苏魄瞧见他的背影,抿了抿唇,良久后回答道:“行。”

      苏魄心中不悦,他的确没有出手的义务,歹人骂了她和小久这么多句,此人居然在一旁袖手旁观,走完这条长街,苏魄越想越气,索性不与他说话。

      归家后,二人相顾无言,直至合衣躺在床上时,也是背对着背。

      苏魄睡不着,伸手拨开窗帘的一角,看泠泠月光洒在窗台上,庭院中的金桂在光里摇曳,常绿的叶片折射出冰蓝的流光,她忽地瞪大眼睛,随后转身扯了扯裴照的被子。

      他声音沙哑:“什么事?”

      “我想起来了,木首里面的液体,地上的那滩水,我见过,是潮满宫的玉露。”

      裴照并无惊讶的反应,反而盯着她的眼睛,在其中探寻她的内心。见她是真的才反应过来,裴照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张叠成四方的信纸。

      “这是?”

      “信。”裴照垂下眼帘,迟疑着说道:“署名是周运烛。”

      “什么时候?”

      “你挡剑的时候,我出手劈开木首,那人的身体化成地上的水,这封信就夹在木首中。”

      苏魄取过信,却迟迟不打开,反倒先问裴照:“你为什么藏起来,现在又为什么给我?”

      裴照不语,只看着缝隙中露出的字迹,伸手替她展开了信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明月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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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1日晚19:00更(虽迟但到,已更新。突然有比较着急的项目要赶,没想到中秋节前那么多事情,还有许多办公室drama,可以预料到同事间接下来又是一场大战!Anyway,与我无关,我只想有充足时间写东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