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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明月宴(上) “小久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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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不小,但是张府看得上的人家也就那么几个,每年别岁宴来来回回的都是这几户人家,今年也就多了苏魄。
还好她本也不打算低调出席,要撬开这些油滑商人的嘴,声势必须足够浩大。苏魄白天思考了许久,最后和裴照达成一致:这几家人知道她曾归属于开国重臣一派,但又不确定她现在拥有多少权力,若是过分高调,对方反而会怀疑她是借着功臣名号敛财的惯骗,实际早就离了权力中心。只有做到“显山而不露水”,对方才会把她身份往高了想。
今早起来后她便在小室里试衣,小枝帮她从库房里挑了一整套金饰,最特别的是戴在脖子上的颈环,颈环两边各连着长长的金链,细软的链条在袖摆上绕了几圈后扣上双手小指的金戒指,随苏魄的动作流淌着金光。
连裴照看到后,都露出了赞许的眼神。
不过苏魄觉得,其实把裴照带去,身份的可信度就有了九成,主要是此人衣着向来讲究,又总是一副倨傲的神情,任谁看来都是大权在握,苏魄想了半天,尤其是考虑了张家李家的认知水平,最终敲定下剧本——演一个因为脱离核心权力圈许久而有些天真的女子,最近靠着人脉又重新傍上了大人物,于是重登社交舞台。
这样既让对方愿意与她交谈,但防心又不会过重。
*
绑了双垂髻的莺儿扒在堂屋靠东厢房的小门边,仔细地看着前院往来的客人。
管事的在前院迎客,婆子设桌验帖,候在堂屋内的小厮将客人引入内院,内院支起木篷,左右烧着两炉篝火,中间请来了戏班与杂耍艺人,依次表演,还准备了射覆投壶之类的小游戏,甚是热闹。
但是莺儿没有心情玩这些,因为——林都尉来了。
林都尉外罩一件浅金色的圆领袍,里穿一件暗紫色的直裾,乌发以银冠高束,身材挺拔,颇有青年将军的风姿——虽然本朝已许久无战事。
无需他掏出请帖,也不用小厮招呼,管事的便殷勤迎上去,一脸笑意地引他去了正厅,嘴上还道:“都尉,若餐食和戏曲有什么不满意的,直说无妨。”
莺儿追着他的发尾看了许久,本想跑去和他打个招呼,忽然想到什么,又扒拉着小门等了起来。
等到内院戏班一出戏唱完,内院里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去,张老爷和林都尉的寒暄快要说完,莺儿还是没等来想见的人。
她趁婆子闲聊时跑到大门边,探出头去,只见门外长街空旷,街灯寂寥,反倒被一阵凉风扑了满脸。
忽然,莺儿听见细碎的叮当声,紫衣女子携一高大男子从街边款步而来,女子今日盘起高髻,发鬟像一条探出头的灵蛇,随她步态扭动。
她身着窄袖襦裙,淡紫色的披帛掐在臂间如同云烟,肌肤隐没在白净的冬裘下,莺儿憧憬地看向她领口露出的肌肤,随后又目光羞涩地移过她的胸脯和腰臀,最后落在臂间叮当的金链上。
“啊”,莺儿小小惊呼一声,这二人甫一入门,男子的手就绕过披风,亲昵地搂上女子的腰。
“莺儿。”女子的视线穿过门前的宾客,一眼便瞧见了门缝后的她。
莺儿先是一惊,随后欣喜地推开门,朝女子跑去:“苏姐姐,你回来后还没陪我玩。”
女子本想摸摸她的头,但见她头发编得精致,又收回了手:“嗯...我回来得匆忙,日后有时间一定好好陪莺儿玩。”
莺儿左右张望了片刻:“苏姐姐,小久呢?”
女子笑得局促:“小久今年不在青州过年。”
莺儿有些失望,但苏姐姐回来了她还是很开心,牵着人就要往里去,刚走几步,就被门边的嬷嬷伸手拦下:“大小姐,你怎么跑到外院来了,等等夫人找不着你又该担心了。”
其中一个嬷嬷起身,推着莺儿的背先往厅里去,剩下的嬷嬷则带着暧昧不明的笑意看向这二人:“苏小姐,请帖就不用掏了,只是今日贵客甚多,我们得把来客都计在簿上。我们这些老婆子老眼昏花,青州外的人物也不识得几个,您身边这位......尊姓大名啊?”
女子抬头,那男子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她吞了口口水,随后笑吟吟道:“他目前在隗洲任职,是朝廷的长水校尉,名叫——”
“裴照。”男子话少而有力,只是婆子们听着满头雾水,都尉、校尉和将军孰高孰低,她们也想不明白,见她们这副模样,裴照似笑非笑地挪开视线,搂着女子,朝那小厮道:“带路。”
小厮是个识人的。长水校尉,那可是握着一半南泽兵权的要职啊!而且众所周知,南泽这地方不太受中央管束,搞定了校尉,能把整个南泽的商路都打通。他激动地搓了搓手,直接把人引进正厅,一路走到张家老爷那儿,顺溜地就把裴照的身份介绍了出去。
小厮的声音不大,但说完话,周围猛地安静下来,只剩院中的唱戏声——噌噌——伶人正巧敲了几下铜锣。
四方狐疑的眼神聚焦在这二人身上,小厮也被连带着看得发毛,他原本邀功般地看着张老爷,却见老爷端坐不动,上下扫视了几遍这位长水校尉,目光在男子暗紫色的兽纹大氅上游移了好一会,又从他高挺的眉骨到斧凿般锋利的唇好好识别了一番,才将信将疑地上前迎接:“张某有失远迎,只是从未听说过长水校尉的大名,不知该以何等规制招待。”
人们听闻过长水校尉的名号,可本朝许久不用兵,渐渐少人知晓由谁担任此等要职。
再说了,张老爷心想:苏魄这小妮子不是和中都那关系近吗?怎么又和南泽扯上关系了?
裴照今日半披着头发,头戴镶有细碎红宝石的金冠,他甩了甩鬓边碎发,不经意地垂手,广袖落下,露出腰间挂着的半枚青铜虎符,上刻绛色鱼文,张府今日宾客多为商贾,不少人认得到南泽的鱼文,登时全被他唬住。
唯有林都尉不看此处,只自顾自地小杯独酌,观戏入神。
就在张老爷为难之时,裴照携苏魄坐到主位的另一侧,与林都尉相对而坐——这原该是李家老爷的位置,但裴照身份摆在这,李家也只能再往下排个位。
他可能觉得坐垫的纹绣不够精致,可能觉得这方桌让他和苏魄共享有些小,但到底没说什么,还给张老爷递了个台阶:“我本就是陪阿魄赴宴,仓促之间不好安排,这样也无妨。”言罢,又将女子往怀中带了带。
终于,席间的几位老爷在眼神间达成共识:南泽民风粗犷,向来薄礼,校尉又身处军营,为了个女人出现在这也不算太过意外,不过寻个乐子罢了。
苏魄笑意愈深,娇笑道:“你昨天还说不陪我来的!大家都坐......和往年一样便是,不用见外。”
“唔。”苏魄装模做样地捂嘴:“差点说错话了,我可不是女主人。”
起初,众人的疑虑并未打消,李家老登在席间故意试探:“近日刚好有批货物要运往胤阳,才知从东海到南泽山岭众多,裴校尉特意来青州一趟,也是护苏小姐护得紧啊!”
裴照单手支在头侧:“从隗洲北出夔关,不过一日,算不上折腾。”
李老爷眼睛一亮,夔关可是军事关隘,非官兵不得出入,自己向来都得从浔江泽绕个老远,没有五日走不下来,他又问:“听说有些商货也能从夔关走,不过要给点好处。”
裴照挑了挑眉:“夔关的都尉张继开价很高,除非着急,应该很少人找他。”他比了一个五的数字:“陆运本也比水运昂贵,青州地处江畔,从赤江往沂山泽不是更优选?”
“嘿嘿。”李老爷端起酒杯:“校尉,李某有眼不识泰山,自罚三杯。”言罢,他举杯咕噜咕噜吞了三杯酒,末了倒置空杯,笑看向裴照。
裴照将杯中酒浆一饮而尽,以示回应。
此番来回后,席间气氛霎时轻快起来,院中戏班被舞姬顶下,明月的清辉透过篷布落在舞姬的水袖上,飘带飞扬,苏魄看得入神。
期间不停有人前来攀谈,裴照将姿态拿捏得很好,不论对方是来恭维,还是来打探消息,都摆出一副“我只是陪女人来放松”的模样,一概以酒与玩笑话带过,院中一舞既罢,已是五六杯酒下肚。
裴照的眼神迷离起来,动作也是愈发肆意,右手光明正大地搭在她腰间,两人越贴越近,苏魄几乎半边身子都倚靠在他怀中。
苏魄抬头,下巴亲昵地搁在他肩上,朝他说着悄悄话:“差不多可以了,再演就有点过头。”
裴照掌心贴上她后颈,带着她又往自己靠了几分,侧头时鼻尖蹭在她眉心花钿,语气却是凉凉的:“不这样,你以为能骗过这些做生意的人精吗?他们可不是中都那些士大夫,稍微靠近几分就非礼勿视了。”
察觉到李老头的视线,苏魄呵呵一笑,左手撑着裴照的胸膛将二人的距离拉开,而后端酒转向李老爷的桌案,嘴上道:“李老爷,我在青州住了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和您共餐,您家大业大,又是青州首屈一指的乡贤,我这杯敬您。”
“欸欸欸——”李老登连忙阻住她动作,看着裴照道:“苏小姐这就见外了,李某招待不周,是我敬您。”
苏魄听闻此言,笑声如银铃,李老头盯着她的红唇与耳上摇晃的金铛,酒意上头,一时眼晕目眩,听她又道:“李老爷不用紧张,我就是想问问看,上批从长壬来的金饰能否让我先挑那么几个。”
李老头有些为难,良久才开口道:“苏小姐若是想要,下批货来时可管挑选。不是李某小气,是这批货实在粗糙。”
“哦?我也有听说,最近那儿的货品质不太稳定。”
“哎!若是裴校尉有路子,我不如从胤阳拿货。”李老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和她抱怨起来:“新帝刚登基,还未任命新的东海王,近日东海暗流涌动,欸嘿——先前合作的工坊,手艺也跟着粗糙起来,想必是上头的话事人,现今心不在此处!”
苏魄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啊...可是新帝,心中恐怕早有人选,那这岂不是......”
李老头听她这么暗示,果然着了道:“苏小姐若是知晓其中肯綮,可否提点一二,李某钱款付了一半,只怕货收不回来。”
苏魄摆手拒绝:“我过几日便要和裴公子去东海,这工坊归谁,在哪,你可得先透露给我,我才好......莫非是魏家?”
李老头一拍大腿,整个人立马清醒过来,而后左右张望了几下,掩嘴悄声道:“那可不,西至月阜,东至避水镇的商贸要道都由他们家管,何止商道货物,暗地里茶、盐和税,什么都要经他们的手。”
苏魄刚应了声“哎呀,若是新人上任,那他们可真是难办”,便及时被裴照揽回身侧,李老头惯会审时度势,见状举着酒杯又和旁人互通有无起来。
话到这里便够了,再问反而容易露底。以李老头的性子,后几日自会寻上门来。
苏魄跟着喝了几杯酒,见院中新支起射覆的桌案,戴青布头巾的中年壮汉邀请宾客上前玩乐。莺儿和几个小孩围在桌边,朝苏魄招手:“苏姐姐,你来陪我们一起玩儿~”
苏魄闻言来到院中,凑到桌案前,只见木板上倒扣着三个陶瓯,瓯盂口小而身宽,苏魄估量了一下尺寸,里面也就能放些日常用的剪刀手绢类的小物。
这射覆又是给孩子玩的,想来也用不着术数卜算,看了一轮后,果真不过是猜几个简单的谜题,她便觉得无趣,转身想走,却被莺儿拉住衣角:“姐姐,你回来都还没陪莺儿玩!”
“好,好。”苏魄只得留在原地,等待壮汉把瓯中物什换去,陪她玩一轮。
壮汉敲了下铜锣,嘴上道:“谁第一个来?”
李家的小儿子举手叫道:“我!”这小童才六岁,但十分聪明,口齿伶俐得很。
壮汉手扣着陶瓯,道:“此物横断青丝,竖斩垂杨,绛火红云赤如血,刃开川流缚妖龙。”
苏魄心想:这对于小孩来说未免也太难,再说了,这瓯里装得下吗——
“刀!”李家小儿飞快喊道:“一把大砍刀,传说中,此刀锋利无比,细如发丝可断,也能一刀劈下百年老木!就是这把神刀当年把恶龙封印在了飞云宗,是英雄之刀!”
壮汉竖起大拇指,掀开陶瓯,里面赫然摆着一柄木雕小刀,苏魄觉得眼熟,但雕刻手法粗糙,未能辨认出来,想来不过就是神魔时代里的宝刀,小孩最爱读这些话本。
那传说里被封印的恶龙不就是裴照?她噗嗤一笑,回头见此人在和张老爷闲聊,压根没注意这里,就算听见了也会假装没事。
不过......木雕的也算吗?这样是不是太耍赖了。苏魄看了眼两个小毛孩,心想这种图一乐的游戏就不追究规则了。
莺儿跃跃欲试地上前,壮汉将另个陶瓯挪到她面前,道:“水蚀不锈,风欺而枯,参差三色,流转随波。”
“水...水....我猜不出来!”莺儿思考了好一会,气馁地答道。
苏魄提示:“莺儿,再想想,什么东西在水里游?”
“唔。”莺儿咬着小拇指:“鱼!”
壮汉摇头。
李家小儿等得不耐烦,许是想出风头,抢答道:“鱼鳞!”
“算小公子猜对了!”壮汉揭开陶瓯,里面是一枚新鲜的鱼鳞,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咸腥的粘液,在夜中泛着蓝、绿、白三色。
“咦——”莺儿露出嫌恶的表情:“我才不要,还好没猜中。”
李家小儿倒是兴致勃勃地把鱼鳞取了下来,在手心里瞧了一会儿,便用方才得来的木刀戳刺,竟像一矛一盾。
苏魄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不像是普通的鱼鳞,感应到视线,她回过头去,见裴照停下交谈,正皱眉看向这里,苏魄觉得奇怪,裴照却也没说什么,只示意她接着猜。
“小姐,到你了。”在壮汉的提醒下,苏魄往前一步。
最后那个陶瓯竟有一个花灯大小,苏魄好奇,莫非是藏了个绣球在里边?
壮汉道:“口舌俱全,万物无争;耳目虽在,世事不知。”
苏魄想了半天:“就这么一句?”
“就这么一句,小姐再想想。”
什么正常人能不和人争吵,也不管世事?除非这人没脑子,或者压根就不是人——
“鹦鹉。”苏魄得意地回答,“肯定是这个。”
“小姐猜错了,再猜一个。”
“啊?”苏魄泄气,莺儿和李家小儿也跟着猜了几个,愣是谁都猜不出来,苏魄只得摊手:“你打开给我们看看罢,我实在是猜不出。”
壮汉却蓦地伸手,哐啷一下砸开陶瓯,“呀!”莺儿捂上眼睛,李家小儿嫌弃道:“一个木雕人头,有什么好怕的!”
李家小儿还凑近瞧着:“咦?这是男人还是女人?”
苏魄起初也觉得没什么,但定睛一看,这木雕人头虽被雕凿得崎岖难看,可这大致的造型,和眼睑正中往下的痣实在是太像王池沉。
她警惕地瞪大眼睛,就在她仔细打量壮汉时,他却一把抓过木雕人头,单手套在头颅上。
木雕人头的鼻尖被削去,露出的孔刚好塞上壮汉的酒糟鼻,酡红的鼻头使力才从孔洞里挤出。面上用黑墨画着一对不见眼白的眼睛,此时直勾勾对准苏魄。
他拗出极不和谐的妖娆姿态,臀部后翘,熊腰前塌,嘴里发出尖利的女声:“小久出身不伦!小久出身不伦!——我要——我要杀了你这个贱妇!”
接着,他悍然扬手,银光飞过,朝四下射出银针,俱是被苏魄以披帛卷住。
“嗬——嗬——”见袭击不得,他口中发出长而促的吼叫,时而是粗浊的男声,时而是高亢的女声,还在嘴里不停念诵着,像鹦鹉般断续地吐出断句残章:“小久出身不伦!你们要付出代价——杀了你!贱妇!杀了他!孽障!”
苏魄将两个小孩护在身后,见他脚尖一扭,胸腰后弯,从左边裤管抽出一柄长而屈曲的软剑,剑在月下如水蛇铮动,朝她面门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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