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天还没亮透,风就像磨快的刀子,刮过皮肤留下看不见的伤口。饶崇的眼皮被沙土黏住了,他费力睁开,看见的仍是漫无边际的灰黄。脚镣哗啦一响,冻透的铁环啃进肉里,提醒他还活着。
“醒了。”一声嘶哑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饶崇偏头一看,一个白发凌乱、脸如枯树皮的老囚,浑浊的双眼一大一小,直勾勾盯着饶崇。
疼痛随着清醒逐渐袭来,饶崇略微不耐烦地闭上双眼。
“大好年华,行远慎择。”老头收起目光,摇头苦笑,“上一个睡你这位置的人啊...”。饶崇微微睁眼,看着老囚,听他讲述后面的故事。
“那人叫郭三,长安西市的狗肉贩子。那天黄昏,一个醉醺醺的兵痞要抢他案板上最后一块肉,也不知他为何脾气上来,硬是不给,在这推搡间,切肉的刀不小心插进了那人的肚子。判词说得明白:戍边三年,以赎其罪”。
“当时他想,不过三年,可这是何处,三年岂是他想的那般简单,后来他想,倒不如当时判个斩首痛快。”
听到这,饶崇不由得发问道:“为什么?”
“来了这儿,本就是以工抵罪的。你看啊...”老囚顺势指着门上唯一透光的铁栏,“看那山头。”
饶崇顺着老囚手指看去,刚泛起鱼肚白的天边正好映衬出几座连峰的山尖尖。
“那是采石场,你要去那里,把凿下的石料背到三百步外的烽燧工地,每日往返五十趟。我庆幸到了这把年纪,算是不可能去了。”老囚用枯枝在地面上划拉,“郭三来的时候,像你这般大,第一天就背石头。”
棚外传来镣铐碰撞声,戍卒开始吆喝了。
“他总说,等服役期满了,回长安继续卖狗肉,可他没等到啊。”
老囚说,在来的第三月时,就倒下了。那日太阳毒辣的很,他拖着石头走在沙地里,突然扑倒了,再没起来。
“死了?”饶崇问。
老囚嘿嘿一笑,“戍卒说他装的,皮鞭狠狠抽下去,皮开肉绽也没有动静。拖去白骨堆了,有人倒是说拖到白骨堆时还有气。”
饶崇长出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哪有什么后来。”
棚屋的门被踹开,戍卒提着鞭子甩了两下,“磨蹭什么!”
饶崇忍痛起身,走出棚屋时看了一眼老囚,老囚面无表情躺下。
戍卒一挥鞭子,甩在老囚身旁,荡起一阵尘土,“把你们屋子打扫干净,呛得要命!”
囚徒们排成长队,饶崇的活儿是第一趟太阳刚探头,最后一趟总得伴着星点。正午日头最毒,监工坐在牛皮棚下啜饮马奶,囚徒们只能舔石头上的湿气。饶崇看见前天新来的书生突然扑通倒下,脸埋在沙地里抽搐。没有人停步,队伍沉默地绕开那具渐渐僵直的躯体,像河水绕过礁石。戍卒过来踢了两脚,骂咧咧地拖走尸首,沙地上留下道浅痕,很快被风抹平。
“第七个了。”身旁的铁头突然开口。他背脊弯成弓,石头压得他鼻孔淌出暗红的黏液。“开春以来第七个。”
饶崇没接话。他眼前浮现起汤州的春天,柳絮飘得似雪,酒旗在风里舒卷。儿时母亲总在院角晒腌菜,黄狗摇尾追自己的影子。再后来,饶崇轻甩两下头,好像再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了。现在他背上驮着的这块青石,将来会砌进某座烽火台,某个垛口,或许将来有匈奴的箭射来,叮当撞在这石上,而他早成了漠地里一堆白骨。
黄昏时起了沙暴,天昏地暗,狂风卷着碎石抽打人脸,着实生疼。囚徒们被铁链锁成一串,龟缩在岩壁下避风。饶崇感觉沙粒从领口灌进,磨着身体上的烂疮。有人低声啜泣,像受伤的野狗在哼。“哭个屁!”铁头突然嘶吼,“老子修了十二年长城,从辽东到敦煌,埋的人比见过的活人多!”风撕扯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布,“看见那堆白骨没?去年冻死的二百多人...春天雪化时才露出来...”饶崇顺着望去,沙丘下果然露出森白碎片。有个骷髅头眼眶空洞地望着天,沙粒正慢慢把它重新埋起来。
分食的时候,每人得半块硬如石头的糗糒,碗底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饶崇舔净碗沿最后一口,听见两个戍卒闲聊:
“...单于骑兵又劫了酒泉的商队...”
“怕什么,咱们这有万人坑还怕填不满?”
饶崇蜷在茅棚角落,铁链缠在脖上像冰蛇。星空压得很低,硕大的星子仿佛要坠下来砸碎人间。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背过的一块石头,上面不知被谁刻了个“王”字,浅浅的,可能明天就被风蚀尽。他摸到块尖石,在身下的岩板上划起来,第一笔很钝,得反复磨刻。他写了个“饶”字,想到远方土堆里的娘,又写个“兰”字,想起永远回不去的汤州...沙从棚顶漏下,渐渐盖住未完成的字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戍卒踹门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个人喊到。饶崇推了推身旁的老囚,才发现已是僵硬。昨日的疲惫和身体的疼痛让他回棚时倒头就睡,他只是以为老囚早已睡着,看着静躺在地上的老囚,他思绪上有些恍惚。戍卒骂着晦气,随手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