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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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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的差役粗暴地将最后一批刑徒驱赶进去,交接文书草草画押,便如同甩掉烫手山芋般,头也不回地策马消失在昏黄的尘烟里。
沉重的木枷终于被卸下,脖颈上留下一圈深紫的淤痕。饶崇和其他新来的囚徒一样,踉跄着站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茫然四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马粪味、劣质酒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如同铁锈般的绝望气息。四周是低矮破败的土坯营房,穿着同样破烂、眼神或麻木或凶狠的戍卒和刑徒们,像一群群秃鹫,目光冰冷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羔羊”。
短暂的死寂后,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几个身材粗壮、脸上带着刀疤或痞气的“老资格”囚徒,慢悠悠地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塌鼻梁、三角眼的汉子,外号“铁头”,据说曾是个山贼头目。他抱着膀子,歪着头,嘴角叼着一根枯草,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新人的脸,最终,那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钉在了身形单薄、面色惨白、下意识缩着肩膀的饶崇身上。
“哟呵。” 铁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令人牙酸的腔调,像钝锯子在朽木上摩擦,“来新货了?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吃过苦的料啊。”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发出一阵哄笑,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饶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那噩梦般的押送路上,刀疤刘留下的不仅是身体的残缺,更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同类的极度不信任。他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脚下的尘土里。
“都愣着干什么?” 铁头猛地提高了嗓门,如同炸雷,吓得几个新来的囚徒浑身一哆嗦,“懂不懂规矩?到了这朔方鬼门关,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先给爷爷们‘过过堂’,认认门儿!”
所谓的“过堂”,不过是赤裸裸的欺凌。
一个跟班上前,猛地一脚踹在饶崇的腿弯。剧痛袭来,饶崇“噗通”一声跪倒在滚烫的沙土地上,尘土呛入口鼻。不等他反应,另一只沾满泥污和汗渍的破草鞋,带着一股浓重的酸臭味,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向下碾着。
“磕头!” 铁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各位爷见礼!以后这口吃食,还得靠爷们赏呢!”
屈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饶崇的心脏,比膝盖和肩膀的疼痛更甚百倍。他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血痕,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他想反抗,想嘶吼,但残破的身体和绝望的处境,如同沉重的枷锁,让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在铁头越来越不耐烦的呵斥和周围囚徒冷漠的注视下,他那颗曾经还存有一丝微末尊严的头颅,还是重重地、一下下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头沾满了沙土和碎石,火辣辣地疼。
“声音呢?哑巴了?” 铁头不满地啐了一口。
“爷……爷爷……” 饶崇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大点声!没吃饭吗?” 旁边的跟班又是一脚踹在他腰侧。
饶崇痛得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最终还是用尽力气嘶喊出来:“爷爷……爷爷们好!”
又是一阵刺耳的哄笑,如同夜枭的啼鸣。
“行了,算你小子识相。” 铁头似乎满意了,收回了脚。但折磨远未结束。他朝旁边一个端着破木盆的囚徒努了努嘴。那盆里盛着浑浊不堪、漂浮着草屑和泥沙的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渴了吧?新来的,赏你口水喝。” 铁头脸上带着恶毒的笑意。
饶崇看着那盆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干渴的喉咙如同火烧,本能地驱使着他。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捧那盆。
“慢着!” 铁头猛地喝止,“爷赏的水,得这么喝!” 他狞笑着,一把抓住饶崇的头发,粗暴地将他的脸按向那盆污浊的水中!
“咕噜……咳咳咳……” 猝不及防的窒息感和污水的恶臭瞬间涌入鼻腔、口腔!饶崇剧烈地挣扎起来,但头发被死死揪住,力量悬殊。他被迫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混合着泥沙、汗臭和不知名秽物的脏水,呛得涕泪横流,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铁头和他的跟班们看着饶崇狼狈挣扎的样子,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大笑。这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刺耳而残忍。
当铁头终于松开手时,饶崇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脸上、头发上沾满了脏水和泥沙,狼狈不堪。他蜷缩着,身体因为呛水和极度的屈辱而不停地颤抖。
“行了,带他去‘认认床铺’。” 铁头意犹未尽地挥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
一个跟班粗暴地拎起几乎虚脱的饶崇,拖着他走向营房角落最阴暗、最靠近散发着恶臭的尿桶的位置。那里铺着的稻草早已发黑霉烂,湿漉漉地粘成一团,上面布满了可疑的污渍和虫蚁。
“喏,以后你就睡这儿。” 跟班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掼在烂草堆上,“记住了,夜里起来撒尿,别惊了爷爷们的好梦!不然……” 他狞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饶崇蜷缩在冰冷、肮脏、散发着恶臭的草堆里,如同坠入无底深渊。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恶心感,都远不及心中那滔天的屈辱和绝望。他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那些冷漠、嘲笑、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将他残存的最后一点尊严刺得千疮百孔。
校场上,其他新来的囚徒也未能幸免,各自遭受着不同程度的羞辱和盘剥——被搜走藏在鞋底的最后一点干粮,被逼着替老囚徒洗刷散发着恶臭的裹脚布,或是被当作人肉沙包推搡取乐。整个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弱肉强食、将新来者彻底踩入泥泞的野蛮气息。
夜幕渐渐笼罩了戍所。寒风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刺骨的阴冷。饶崇裹紧身上那件更加破烂的单衣,蜷缩在冰冷的烂草堆里。身体的剧痛和心灵的巨大创伤,让他根本无法入睡。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声,还有角落里老鼠啃噬东西的窸窣声,都如同恶魔的低语,啃噬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曾经那个叫饶崇的小吏,连同他微末的尊严和对未来的最后一丝幻想,就在这抵达边境的第一天,被彻底碾碎在了这片冰冷、肮脏的土地上,与身下的烂草和污秽融为一体。剩下的,只是一具残破的躯壳,和一颗被仇恨与绝望彻底浸透、正在无声中扭曲变质的灵魂。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这座名为“戍边”的人间炼狱里,他连“人”的资格,都已被剥夺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