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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黄沙漫漫、朔风呜咽,这一行囚犯正在修理墙垣,饶崇仰头长处一口气,汗水滚着黄沙,滚成泥色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

      天色渐暗,远方的黑云也逐渐逼近,就在此时,马蹄声如震如雷霆般响起,众人抬头看向远处,只见一支精锐骑兵踏沙而来,当中的正是绣衣使者。绣衣使者突然出现在这偏僻之地,谁都清楚,此地必定牵扯着非同寻常的案子。只见那为首的使者勒马而立,目光扫过众人,他的肤色不同于常年戍边的卒军,略微白皙,鼻梁高挺如峰,眼窝只是微陷,但那双眸子黑沉沉的深如老井,整体看下来坚毅悍厉,只是嘴唇微薄,看到众人慌乱地跪倒在地,他嘴角慢慢向一边扯起,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容不似有善意,更像是轻蔑,不知怎得还竟有一丝明晃晃的威胁,让人后背生寒。短暂的死寂后,戍兵中今日当值的屯长郑雁猛地回过神来,慌忙跑上前去,弯腰抱拳恭迎:“卑职...郑雁,恭迎使者!”

      他下颌微扬,眼神掠过一众囚犯,最终落回到郑雁身上,他声音不高道:“与汤州案有涉者,压至面前。”目光所及之处,空气如凝固一般,无人敢与之对视。

      郑雁忙不迭躬身应诺,随即和手下一同对着名单点名提人,没过多久,人犯便已悉数列于旁,郑雁用手背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快步回使者马前,低声道:“禀使者,名录上的人皆在此,请使者示下。”

      使者只是随意抬了抬手,道:“余下的人,该戍守的戍守,该劳作的劳作。”

      “是!”郑雁厉声驱赶着余下的犯人去干活:“剩下的人滚回去干活!”

      饶崇趁乱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个铁头没站出来,而路上对他施以腐刑的那几个匪徒皆被拽出。他心里一紧:银库失窃一案实质上还未结案,但凡有嫌者皆被定性发配至朔方服刑,莫非就是这干人所为?又想到自己一路以来所受的诸般苦楚,饶崇瞬间恨意翻涌至心头。

      饶崇思索之际,为首的那位使者已缓步踱至他身前,“怨气不小。”声音不大,却让饶崇如遭雷击,他猛地松开了攥紧囚衣的右手,“咚”的一声跪伏于地。“罪囚...”他喉头紧涩,吐不出完整字句,只顾着磕头,一侧的刀疤刘瞥来不屑的一眼,这细微动静被使者悉数捕捉。

      使者轻击两掌,并未提高声量,话语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今日,我予诸位一个求生的机缘。”

      众囚犯面面相觑,有些欣喜,又有些害怕。只见这一众囚犯被分别带入营帐中,由绣衣使者们逐一问话,所言皆记录于简牍之上。

      待众人返回场中,为首的那位使者已端坐于屏风前,指尖轻点过那摞记载着口供的简牍。他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嘴角微扬,挑起一丝冰冷的玩味。“尔等供词,大同小异,关键处彼此抵牾。”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却让场上寒意骤生,“抽签吧,签上同数者,即为对手。胜者生,其言为真。”他一挥手,数名精兵抬来一排兵器--短戟、木盾、长棍.....哐啷一声掷于众囚面前。

      众囚互相之间左看看、又看看,似心有顾虑,只见刀疤刘朝掌心啐了口唾沫,重新抹了把脸,枯糙的须发经手一顺变得油亮起来,第一个迈向案前那口青黑色的陶瓮,他那几个兄弟紧随其后,待其余人一一取毕,饶崇才伸手拿起签瓮中仅剩的那支。他指节微颤,垂暮看去--十五。

      这是一场决定生死的战斗,本因银库失窃一案,众人皆属待死之囚,被行刑不过是早晚之事,如今却有了一线生机,试问谁不愿拼死一搏?

      随着众人一一上场,场中的尘土渐渐被染成红色。

      刀疤刘粗声喝道:“十五!”

      饶崇猛地身躯一震,高高举起手中的签:“十五!”

      千方唇角轻勾,似觉得有趣,只是淡淡道:“开始。”

      饶崇取了一把短戟,刀疤刘则是拎起一把厚重的短把陌刀。

      “小子,路上那事,还记得吗?”刀疤刘仰头大笑,声如破锣,挥刀便一扑而上。饶崇气力本就不如他,只得凭借求生本能左右闪躲,偶以短戟勉强格挡,戟身震的他虎口发麻。几个来回后,刀疤刘大力沉的一斩稍显迟滞,这瞬息之懈,便被饶崇捕捉了去。饶崇低吼一声,短戟如蛇探隙,穿过刀疤刘护在身前的刀影,直贯而入。

      刀疤刘闷哼倒退,饶崇内心似乎被什么点燃了一般,原先怯弱之力竟突然涌如狂潮,趁机将对方掼倒在地,短戟一再贯下罢,双拳如雨点而下,直至身下人再无动静。

      饶崇跪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鸣。

      使者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抬手轻击打两掌,身后如铁塔般静立的精兵闻声而动,将那几名“得胜”的汉子径直押下。瘫坐在地的饶崇被两名精兵反拧双臂架起,拖向营垒深处。

      夜深,阴冷的牢狱深处,腐草与铁锈的气味混合、凝固在空气里,饶崇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此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钥匙串来回碰撞摩擦的响声,狱卒端来的不再是平日下咽如掐咽喉般的冷糒,而是一碗粘稠、热乎的粥,加上一荤一素一壶小酒,这是饶崇被押解至此,头一顿像样的饭。

      饶崇盯着那“香绝了”的饭许久,却未动筷,说到底,他心里是害怕的。

      “为何不食?”

      那声音平淡,却让饶崇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逆着墙壁上昏黄的火光,看见那身熟悉的绣衣——正是那日为首的使者,此刻正独自立在栅外,身影被拉得修长而沉默。

      饶崇挣扎着想站起,却因困顿与心惊,膝骨一软,直接跪跌在草垫上,仓促间瞥到甬道空空,使者身后并无他人,心头骤然收紧,寒意瞬间爬上脊背,转瞬间又化作一种孤注一掷的明悟。他以额触地,重重扣下,压抑的嗓音在石壁间低回:

      “罪囚.....叩谢使者再生之德。”

      使者目光沉浸地打量着他,唇角似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当谢你自己。”他声音平稳道,“起。”

      饶崇闻声,缓缓从草垫上直起身,这是他第一次以近乎平等的姿态与此人相对。昏暗中他眸光微动,那里面沉淀着劫后余生的浊浪和一丝近乎孤注的感激,虽不知此人是善是恶,但至少,是此人于死境中给了他一条生路。

      使者默默地受了他这一眼,未在多言,只是转身时袍袖微拂,留下一句:“明日起,随行听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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