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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拙 嘀嗒——墨 ...

  •   嘀嗒——
      墨汁从笔尖坠下,在雪白的书折上洇出一团乌黑。
      宋玉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她努力回想着上一世,可脑中的记忆支离破碎,大片的空白令她迷茫,直到那双眼的浮现。
      那是独属于商君的眼睛,狭长而凌厉,却与今早所见的截然不同。那双眼中多出了几分疲态,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眷恋与痛苦。
      这怎会是君王看待臣子的眼神?
      上一世,她与商君,究竟是……
      “在练字?”
      低沉的声线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
      宋玉心脏骤停,笔杆险些脱手,她僵硬的转身,却在看到来人时浑身一颤。宋观海不知何时已静立在身后,一双眼睛晦暗难辨,正静静地看着她。
      “父、父亲……”
      宋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望着这悄无声息出现的至亲,只觉得一股寒气正沿着她的脊椎不断爬升。
      上一世……父亲,当真无辜吗?
      这念头一出,便怎么也止不住,宋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变凉。
      宋玉的失态并未被察觉。宋观海的目光早已掠过她,牢牢锁在桌案那叠宣纸上。
      嘶啦——
      纸张被撕扯的声响突兀响起。宋观海干瘦的手指越过宋玉肩头,抽出了那张被她压在手肘下的纸。
      “商、君?”宋观海借着烛光缓缓念出纸上的字,语气虽迟缓,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你怎敢直书圣上名讳?”
      宋玉一时语塞。可看到父亲这般反应,她又不禁去想,若父亲真有不臣之心,又怎会如此恪守礼制?
      “说话。”
      冰冷的二字带着威压陡然压下,截断了她的思绪。宋玉慌忙垂首:“女儿只是一时昏头,忘了避讳……请父亲责罚。”
      宋观海沉默着,幽深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寂静漫长到令人窒息。
      “玉儿,我宋家人的本分……是什么?”
      “苟利国家,生死以之。”宋玉几乎脱口而出。宋家的家训早已刻入她的骨髓。
      “呵。”
      回应她的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宋观海没有多言,只抬手将那张写满“商君”的宣纸凑近烛火。火焰映进他眼底,瞬间吞噬了满纸墨迹。
      宋玉愕然抬眼,撞上的却是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眸子。
      对面之人却只是微微倾身,他俯视着眼前发愣的女儿,动作轻柔地替她理好微乱的衣领,。
      “玉儿,记住你的姓氏。宋,高于一切。”
      高于一切?高于君王?高于律法?高于……宋玉不敢再想,只觉得眼前的父亲陌生得令人心悸。
      观见宋玉眼中的讶异,宋观海并未多言,只在她肩头轻轻一拍,转身离去。书房重归死寂,唯有地上那摊灰烬证明着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宋玉盯着那捧灰烬,只觉浑身血液都被冻结。前世的惨剧,父亲绝非无辜。他那句“高于一切”,是提醒,更是警告。
      童年父亲怀里的温暖,与上一世他倒在血泊中的惨状,在她脑中激烈冲撞。往日的欢笑声犹在耳畔,转眼便被记忆深处的血腥气吞没。
      不!她绝不能让悲剧重演!她要救下父亲!救下宋家!
      ————
      五更天的梆子远远传来,宋玉早已端坐在镜前。
      "小姐,该出发了。"
      晨光中的皇宫巍峨如巨兽,朱红宫门在宋玉面前缓缓开启。
      一个时辰过去,承明殿外的青石板上已洇开汗渍。宋玉跪在殿外,月白衣领被汗水浸透,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直到日上三竿,殿门终于开启。
      “来了?”
      一句不辨喜怒的问话传来。宋玉深吸一口气,她将头埋到最低,声音刻意带上了几分未经修饰的直愣:
      “臣女宋玉,奉旨入宫,拜见陛下。”
      预想中的“平身”并未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反倒越来越近,她微微抬眼,便撞见一双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靴子。
      不知何时出现的商君,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发出一声嗤笑:
      “宋玉,抬起头来。”
      帝王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音色与桃林宴上一般无二,可她却莫名听出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阴沉。
      宋玉依言抬头,目光几乎是刻意地、不加掩饰地落在天子脸上。依旧是那双眼,不同的是,此刻里面没有丝毫温和,唯有深不见底的审视。
      “你很喜欢看朕的眼睛。”
      一句话,直刺到宋玉的心底。她被看穿了!这话并非帝王对臣女失仪的责备,而是对她异常关注的精准捕捉。巨大的危机感让她立刻垂眸,骨子里“不可直视君王”的教养不断发出警告。
      “臣女不敢。”她稳住声线,坚守着那份不太聪明的人设,“陛下天颜,臣女……一时被震慑,失了分寸。”
      商君看着眼前还在伪装自己的少女,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她微微俯身,指尖扣住宋玉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威压,迫使她抬起头,直直对上那双狭长凌厉的眼睛。
      “不敢?”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宋玉看不懂的暗流,“朕看你敢得很。”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血丝,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前碎发。那股压抑的阴沉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两人之间。
      宋玉心脏狂跳,面上却绷得更紧,甚至刻意让眼神涣散了些,显得呆板又迟钝:“陛下恕罪,臣女……愚钝。”
      “愚钝?”商君轻笑一声,指腹在她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冰凉,激得宋玉汗毛倒竖,“宋观海的女儿,七岁熟读《国策》,十二岁辩倒太学博士。你跟朕说愚钝?”
      她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起来说话。”
      宋玉撑着发麻的膝盖起身,垂首盯着地面,脑中思绪飞转。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商君召她入宫,无非是想以她为质,制衡父亲。那她便顺势在宫里当个惹人厌的蠢货。
      一个被架空的皇帝,绝不会放过任何能抹黑权臣的机会。商君必定会纵容,甚至暗中推动她那些“恶行”,借她这把刀,去削损父亲的威望与羽翼。待她“被利用”到极致,将父亲麾下的重臣一一得罪殆尽,宋家对商君的威胁自然大减。到那时,朝中那些蛰伏已久、蠢蠢欲动的新贵,便会自动涌入帝王的视野,成为新的焦点。
      这是的唯一生路了。上一世的家破人亡早已证明,谋反,只有死路一条。
      可商君方才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府中辩倒太学博士的事?那日堂上论辩,在场皆是心腹,父亲事后更是亲自下了封口令,消息绝无可能外泄。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一个手中无权、处处受制的君王,得到一个愚笨不堪、易于掌控的“人质”,本该正中下怀。可商君非但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顺势利用,反而好似对她很不满一般……
      “怎么,还没想好怎么演?”
      商君已踱回御案之后,玄色衣袖拂过,随意拿起一本奏折,并未看她,语气平淡却刺人。
      宋玉知道,再装下去就是真蠢了。既然藏不住,那便半真半假!一个因畏惧而藏拙的官家女,总比纯粹的蠢货或天才更令人放心。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时,眼神里刻意保留了几分慌乱,但语气已带上了一丝属于“宋家女”的镇定:
      “陛下明鉴万里,臣女……不敢再欺瞒。臣女确实读过几本书,但也正因如此,才更知天威难测,宫廷深沉。臣女……只是怕死。”
      她将“怕死”二字咬得极重,无人不怕死,这是最能取信于人的话。
      商君翻动奏折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无奈闪过。
      “怕死?宋观海既舍得送你入宫,就没教教你‘苟利国家,生死以之’?”
      又是家训!昨夜父亲的“宋,高于一切”言犹在耳,此刻商君又以家国大义相询。两句话如同枷锁,将她死死困在中间。
      宋玉掐紧掌心,抬头应对:“父亲教过。但他更教过,死有轻于鸿毛。臣女若因蠢笨触怒天威而死,便是轻于鸿毛,徒污宋氏门楣。”
      殿内静默,唯闻香烟袅袅。
      “看来,朕的皇宫不会寂寞了。”商君倦怠地起身,宽大的袖摆扫过案几,“跟上。”
      穿过两重朱红宫门,“揽月阁”三字映入眼帘。商君倚在雕花窗旁,眼神幽深:
      “往后你就住这里。”她指尖轻叩窗棂,“离朕近些,方便……”
      似是想到什么般,商君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忽地侧首看向宋玉,唇角勾起一抹狎昵的笑,轻轻击掌。
      一个老妪应声从廊柱后缓步而出:“老奴,参见陛……”
      老妪话音未落,目光却在触及宋玉的刹那,骇然僵住。
      就在她下意识想要后退的刹那,商君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她肩头:"这位是楼嬷嬷,日后就由她伺候宋小姐。"她转向宋玉,意味深长地补充,"她是你宋府旧人,想必......用着趁手。"
      待宋玉看清老妇面容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而上——
      竟然是她!
      “陛下,未时三刻了。”
      一个带着泥土气息的声音突兀响起。
      看着眼前因受惊,而不敢转身的少女,商君从容抚平衣袖,对其绽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宋小姐准备好了吗?从此刻起,你便是朕的伴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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