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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傀儡 文华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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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太傅赵璠宁端坐案前,花白的眉毛紧锁,手中戒尺不轻不重地敲着掌心。见商君带着宋玉步入殿内,他老眼微眯,身形未动,只略一颔首:
“陛下。”
宋玉垂首跟在商君身后,指尖冰凉。她不曾想,入宫第一日便要直面这位素来与父亲针锋相对的大儒。脑海中楼嬷嬷那张惊惶的脸仍在晃动,她只有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将翻涌的惊疑强压下去。
可还未等她与商君入座,赵璠宁苍老的声音便已响起:
“今日讲《礼记·中庸》……”
宋玉闻言,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而商君却连眼风都未扫向堂上,径自入座。
殿内静得能听见檀香碎裂的细响。赵璠宁的目光始终未离书卷,只在商君落座时,手上的戒尺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忽然抬头,语气轻慢:
“不过女子读此书,略知一二即可,不必深究。”
这话中的轻视几乎凝为实质。宋玉心中一沉,却见赵璠宁话锋一转,枯瘦的手指直指向她:
“宋玉,你既是女子,便该谨守本分。日后在偏殿温茶倒水即可。”
本分?温茶倒水?
宋玉神色骤冷。她堂堂宰辅嫡女,竟被当作侍婢使唤?商君亦是女子之身,这般言论已是僭越。更何况她身负伴读之职,若真被赶去泡茶,不仅自己颜面扫地,整个宋家都将沦为笑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瞥向商君,却见年轻的帝王只是把玩着腰间玉佩,看见她被为难,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全然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宋玉指节发白,面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温顺得体的笑:"太傅此言,学生不敢苟同。"
她迎着赵璠宁扫来的目光,徐徐直起身,姿态依旧恭敬,语调却清晰沉稳,方才的怯懦荡然无存。
"《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女子若只知温茶倒水,不识中和之道,何以佐君王、育子孙,承天地之位?太傅授此经典,却令学生远离经义,岂非与圣人之教相悖?"
赵璠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瞳孔微微张大了些许。
宋玉不等他开口,继续道:"况且,太傅既授《中庸》,当知'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学问之道,何分男女?若因学生是女子便只能习皮毛,那这'尊德性'三字,未免立得太偏了。"
她说话时始终带着那抹温顺笑意,言辞却犀利如刀,直指要害。
赵璠宁脸色一沉。他万万没料到宋观海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儿竟敢当面反驳,更引经据典堵得他一时语塞。自觉颜面尽失,他霍然起身,冷笑道: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戒尺被重重按在案上,"那老夫便考考你......"
"太傅。"
商君的声音悠悠响起。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青玉扳指与檀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内霎时一静。
赵璠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却碍于君臣之礼,只得缓缓拱手:"陛下有何指教?"
商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周身气息却陡然转冷:
"《礼记》开篇有云:'毋不敬'。太傅今日之言,可是觉得朕这个女君......"她指尖缓缓划过案上竹简,"不配与闻圣人之道?"
赵璠宁的眼中划过一丝轻蔑,正要开口,目光却骤然定在商君腰间。那枚代表着宋家家主玉佩正悬于帝王指尖,无声流转着暗光。
他瞳孔骤缩,绷直的脖颈微微颤动,终是不情不愿地躬下脊背:
"陛下恕罪。老臣......今日身体不适,胡言乱语,恳请告退。"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殿外,宋玉才缓缓呼出胸中浊气。她悄悄抬眼,正撞上商君投来的目光。
“谢陛下……”宋玉喉头发紧,低声喃喃,“多谢陛下为臣女解围。”
商君静默地看了她片刻,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她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宋小姐莫非以为,朕方才……是在为你说话?”
这声音明明十分轻柔,可落在宋玉耳中却无端生出了几分寒意。
窗外雨声忽起,不知如何作答的宋玉,只得顺势跪坐在地。她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重生之人,为何却总是在商君这个才十岁的孩子面前说不出话来。
商君看着眼前垂眸不语的人,忽地轻笑一声。她单手支着下巴,指尖在鎏金案几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后,随意指向一个垂首侍立的太监:
"你,"她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过来,把这些折子批了。"
宋玉震惊地抬起头,奏折关乎家国大事,岂能交由太监代批?
商君将她惊愕的神色尽收眼底,似是挑衅般挑了挑眉,随手将朱笔与奏折往那太监怀中一抛:
“怎么?宋小姐终于想要说话了?”
宋玉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胸腔里翻涌,看着商君这般肆意妄为,她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躁。
但她明白,眼下的场景并由不得她说三道四。可当她看见那太监当真执起朱笔批阅奏章时,那股焦灼便再也压制不住。
"陛下!"呼唤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震惊于这声音的急切。可箭已在弦,她不得不发:"此举恐有不妥。"
"哦?"
商君挑眉,尾音拖得绵长,稚嫩的嗓音里浸着玩味。她凝视着宋玉,目光中竟透出几分殷切,像是在期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宋玉只觉得头皮发麻,袖中指尖冰凉,胸口的灼痛却如烈火般催逼着她:
"这些奏折事关边关军报、河道漕运,皆是朝廷命脉。交给内侍批阅实在不该,陛下应当亲力亲为,方能明察秋毫!"
她的话音从最初的艰涩,到后来越发流畅,仿佛这番劝谏早已在她唇齿间辗转过于百回。
商君静静听着,眼神渐渐恍惚,像是透过跪地的少女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影子。她的神情从最初的玩味逐渐凝固,那双本该澄澈的眸子里竟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楚,最终却通通化作成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好你个宋玉,"她骤然厉声,嗓音刺破雨幕,"朕问你,你有什么资格管朕?"
这话如冰水浇头。宋玉猛地清醒,仓皇抬头,正撞进商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陛下恕罪!臣女......僭越了。"
殿内死寂,唯闻铜漏滴答。宋玉几乎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她死死盯着地砖细纹,懊悔如潮水般涌来。
下一瞬,商君的手已掐住她的下颌。
"宋玉,朕在问你,"指尖力道收紧,"是谁,给你的胆子质疑朕?"
不远处,那太监仍在批阅奏折,笔尖沙沙声此刻格外刺耳。这绝非寻常问话,宋玉呼吸急促,冷汗浸透里衣。
"无人,陛下,无人,只是...是臣女一时糊涂,请陛下恕罪!"
这回答显然并未取悦了眼前的帝王,她忽地倾身逼近,二人的距离之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宋家嫡女,就这点出息?"
商君说罢,慵懒地靠回御座,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佩,似笑非笑地望向宋玉:
"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这突兀的问话让宋玉一怔。待她凝神看清那玉佩纹样时,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这竟然是宋家家主信物"镇枢佩"!
怎么会?父亲贴身之物为何会在商君手中?
是了......方才赵璠宁不辩自退,定是认出了这枚玉佩。
可若父亲真有谋逆之心,怎会将家主信物交给君王?
除非......
除非父亲是在......
殿内烛火猛地一晃。
宋玉猝然抬头,正对上商君深不见底的眼眸。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炸开,震得她双膝发软。
"宋相的女儿,果然聪明。"
见宋玉已然明了,商君彻底卸下伪装。她冷笑着将玉佩举至灯下,玉色流转映得她眉眼森寒:
"宋玉,你觉得你父亲献上这玉佩......是表忠心,还是在试探朕愿不愿意做他的傀儡?"
商君话音未落,指尖倏地一松。
但她并未立刻完全放手,而是任由玉佩从指间滑落半寸,悬于丝线之上,那双凤眸则死死锁住宋玉,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在确认了那惊惶底色下的关切并非作伪后,她才慢慢撤去了力道。
看着商君逐渐倾斜的手,宋玉的呼吸几乎停滞。父亲多年的教导让她再清楚不过,这枚玉佩在商君手中的姿态,就是宋家在帝王心中的分量。
她确实想要商君厌弃宋家,但绝不能是因为"谋逆"!
窗外春雨裹着湿冷渗入殿内,伴着商君晃动的手腕,搅得宋玉头晕目眩。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却仍死死锁定那方摇摇欲坠的玉佩。
商君忽然手腕一翻,玉佩直坠而下!
电光石火间,宋玉已扑身而出。膝盖重重撞上金砖,剧痛窜遍全身,双手却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玉石。冰凉刺入掌心的刹那,她似乎瞥见商君眼中转瞬即逝的讶异。
青玉上"镇枢"二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她托举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将殿内照得雪亮,又瞬间归于昏暗。
商君垂眸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少女,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
这般机敏......真的与想象中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