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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元和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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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二年春,女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大周。百姓弹冠相庆,宋玉哀毁骨立。
商君,大周史上第一位女帝,终于在她爱人的怀中,永远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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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婚宴的场景又一次在宋玉的脑海中浮现。
她像个局外人般,注视着那一刻的自己,注视着那个无措跪地,放声痛哭的自己。
她看到自己的双手,颤抖着按住商君的胸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呼唤着商君的名字。
可终归都是徒劳。
爱人的鲜血不断从她的指缝溢出,温热渐渐消散,气息慢慢归无。
她拼命想做点什么,想逆转时间,想挽回那不可逆转的结局,哪怕用一切去交换……
一次、两次、千百次......
这场重复如同没有尽头的刑罚,终于,在某一个轮回后,她的泪流干了,嘶哑的喉咙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凝视着眼前再无生息的爱人,一种诡异的平静竟从心底蔓延开来。她缓慢地走到爱人面前,与幻境中那个绝望的自己逐渐重叠。
冷,彻骨的寒冷席卷了她的身体,她却不敢睁眼,只一味地将唇印在商君殷红的嘴角,像她曾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
太真实了,商君的唇比想象中甜腻,带着切实的柔软。
宋玉深深俯下身子,温热的鲜血不断从商君的心口蜿蜒至她的胸前,不像死寂,倒更像是生机。
她的指尖紧紧扣住怀中之人的手腕,脉搏的跳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周遭的时空开始扭曲,喜烛倒燃,箭矢回鞘,崩裂的合卺杯自动愈合。
在时空倒流的漩涡中,她听见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阿商,我们重来。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穿透梦境,宋玉猛然惊醒。素白的中衣被冷汗浸透,喉间残留的血腥味让她止不住地恍惚。
"小姐,该梳妆了。今日桃花宴......"丫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桃花宴!她竟真的回来了?
不等她细想,巨痛便骤然在颅中炸开。她痛苦地蜷缩起身子,破碎的记忆汹涌而来,却又如潮水般急速退去。当所有纷乱的画面都消散时,她脑海中只死死烙印着那一个名字:
"阿商!"
撕心裂肺的呼喊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她想抓住这最后的一缕记忆。
丫鬟闻声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入,只见自家小姐死死攥着锦被,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那神情骇人,全然不似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可就在下一瞬,那狰狞的表情又如幻象般褪去,恢复了往日恬静稚嫩的模样。
她依旧什么都没抓住。
"玉儿...玉儿..."
呼唤声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宋玉在模糊中感到有人轻拍她的脸颊,她努力想抬起手臂,却觉重若千钧。每一次挣扎,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
耳边嘈杂的人声忽远忽近,有人掀开她的眼皮查看,冰凉的指尖搭在她的腕间。
许久,一碗苦涩的药汁被灌入口中,温热顺着喉管流下,这才让她平静了下来。
相府内人影匆忙,府医仔细把完脉,沉吟片刻,转而望向门外那道身影,恭声道:
“小姐此前摔伤头部,又受梦魇惊悸,以致神魂不稳、心气紊乱……幸而暂无大碍,静心调养便是。”
那身影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府医当即会意,躬身一礼,悄步退出室内。
感受到人影晃动,宋玉挣扎着睁开双眼。朦胧间,她看见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爹爹?”
她虚弱地呼唤,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她连自己都不明白的难以置信。
但这声呼唤并未得到回应。
男人纹丝不动,只是沉默地将被她攥皱的衣袖藏于身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定她无碍后冷然道:
“时辰不早了,你既无事,便准备准备赴宴吧。”
几瓣桃花从窗外飘进来,轻轻落在宋玉的锦被上。待她彻底清醒抬头时,男人早已离去,只剩丫鬟红着眼睛捧来衣裙,低声催促。
“小姐,该更衣了……”
铜镜里,少女面容苍白,窗户外,桃花灼灼盛开。
【华林园桃花林】
春雷响呀,金殿亮。今年的帝王是娇娇。桃林宴呀,贤才找,未来谁知晓?
元和三年春,三月初三,华林园的桃花迎来了近十年来最繁盛的一次绽放。
绯红的花瓣如云霞般铺满枝头,微风过处,暗香浮动,落英缤纷。
今日这场盛宴不同寻常。先帝三年丧期已过,十岁女帝特设此宴,广邀天下文人。虽未明言,但众人皆知,这场桃花宴的真正用意是年幼的天子为自己挑选伴读。
朱红的宫墙下,侍女们捧着金盘来回穿梭,将新摘的桃花瓣撒满御道。阳光穿过花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放眼望去,皆是世家大族携着自家适龄子弟前来赴宴。
忽然人群安静下来。桃林深处,九龙宝辇缓缓行来,帝王明黄的龙袍在花影间流转生光。
宋玉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心跳没来由地加快,她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向步辇的方向望去。
一阵春风拂过,轻轻掀起步辇的珠帘,帘后那张稚嫩却已初具威仪的容颜倏然映入眼帘。
宋玉心头蓦地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还未来得及捕捉这转瞬即逝的情绪,女帝的仪仗已然缓缓远去。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明黄背影,宋玉只觉得喉间发紧,一股莫名的冲动涌起,推着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脚步。
"玉儿!"
手臂突然被身后之人紧紧攥住。
宋玉茫然回首,正对上长姐宋瑞英惊诧的目光。此刻她心乱如麻,未等长姐开口,脸颊上已先一步落下泪来。
宋瑞英顿时慌了神,连忙松开钳制的手。却见妹妹的小脸憋的通红,声音轻得似呢喃:"阿姐,我有些乏了,想去那边歇歇。"
阳光透过桃枝,在她挂着泪痕的小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宋瑞英不忍再说什么,只怔怔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出神。
在漫无目的地穿行中,宋玉逐渐平复了情绪。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她这才发觉自己已误入桃林深处。顾忌着今日的皇家仪仗,她不敢出声呼喊,只得提起裙摆,在落英缤纷中谨慎前行。
不知不觉间,一棵苍劲的古树映入眼帘。
这是棵桃树,树干粗壮沟壑纵横,盘虬的树根如卧龙般裸露在地表,繁茂的树冠遮蔽天日,盛放的桃花将天空染成绯色。
宋玉早已疲惫不堪,正欲在树下歇息,扭头却见树根处藏着一个隐蔽的树洞。
叮当——
突如其来的环佩声惊得宋玉浑身一颤。她此刻形容狼狈,只得蜷身躲进树洞深处,借垂落的桃枝掩住身形,试图避开与这不知来人的相逢。
"被你长姐欺负了?"
这嗓音陌生又轻佻,却让宋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脊背窜上,心脏剧烈跳动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靠近她,再靠近一些......
宋玉颤抖着拨开桃枝,一双绣着金线龙纹的玄色锦靴映入眼帘。熠熠生光的龙纹让宋玉的理智如潮水般回笼。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女帝商君。
她慌忙从树洞中退出,跪伏在地:
"臣女宋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商君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玩味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早在仪仗行进时,她就注意到了这个站在宋瑞英身边的姑娘。宋观海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养女宋瑞英,和眼前这位嫡出的宋玉。
想到此处,商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缓缓伸出右手,掌心躺着一方素白帕子。那只手虽然稚嫩,却布满了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帕角绣着的"商"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擦擦吧。"帝王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宋玉缓缓抬头,一片桃花恰好飘落在她与商君之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宋玉的瞳孔微微扩大,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双眼睛...她分明在哪里见过。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开始松动——
"怎么?"商君挑眉,手中的帕子又往前递了递,"朕脸上有东西?"
微风拂过,掀起满地落英。纷飞的花瓣中,年幼的帝王与豆蔻少女就这样对视着,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
"陛下!您可让老奴好找啊!"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桃林的静谧,随之而来的是纷乱的脚步声。原本矜持守礼的世家大族们,此刻都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来,想要在年幼的女帝面前为自家子弟谋个前程。
宋玉眼疾手快地接过商君递来的帕子,三两下将脸上的泪痕拭净。商君瞧着她从慌张小兔秒变端庄贵女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待众人走近,商君负手而立,稚嫩的嗓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相之女宋玉,甚合朕意。"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玉身上,“即日起入宫伴驾。”
话音方落,一片桃花恰好飘落在宋玉还未收回的指尖。帕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商"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十岁的女帝立于桃树下,明黄的龙袍衬得她身姿挺拔。那张尚存稚气的小脸上,一双凤眸清澈却锐利,周身散发的帝王威仪,更是足以让满园春色都黯然失色。
宋玉望着眼前光彩夺目的帝王,在父亲晦暗不明的目光注视下,鬼使神差地应了声:
"臣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