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献祭 元和十二年 ...
-
元和十二年,上巳节,京都城内雾气朦胧,花香四溢。
相府的喜轿缓缓穿行于这灰白之中,向瑞王府驶去。轿后的红妆如血,铺展十里,沿着皇城的中轴,贯穿了整条朱雀大街。
随着暮色渐沉,雾气非但不散,反而愈发凝实,犹如千军万马自天际压境,沉沉地覆向王府上空。街巷间的百姓见到这等异象,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纷纷奔走相告。
人声、脚步声、马蹄声混乱地交织成一片,喜轿开始剧烈地摇晃。
轿内的宋玉不由地攥紧了衣袖。她的心被高高提起,不安几乎要将她吞没。
阿商……别犯傻,别来。我不值得你为我冒险。
“娘亲你快看!那个阿伯举着的龙龙有五个爪爪诶!”
一声烂漫的童言忽地刺破喧嚣,混杂着规律的鼓点,重重冲击着宋玉的耳膜,打断了她的思绪。
透过轿帘颤动间的缝隙,她清楚地看见,队伍最前方,太监手中那高高举起的琉璃灯炉上闪烁着的,竟是代表帝王至尊的五爪金龙!
仪仗僭越,竟敢如此的明目张胆。瑞王他……怕是今日便要反了。
"砰——"
绚烂的烟花倏地划破天际,映亮轿内一角,宋玉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变快,她的目光死死凝在身上的喜服上,记忆不受控制的翻涌。
“玉儿,信我,不要嫁。”
决定嫁给瑞王的前夜,阿商将额头轻抵在她的鼻尖,低声哀求的话语,至今仍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宋玉的眼神逐渐涣散,哀伤如同粘腻的蛛丝布满了这方这狭小的空间。唇上那抹鲜红的口脂,终究掩不住她满面的苍白与决绝。
她还是嫁了。
为了她的阿商。
这一身曾被她无比期待过的凤冠霞帔,竟变成了沟壑,将她与所爱之人越推越远。
这场婚礼,注定是一场有预谋的献祭,而她,甘愿成为祭品。
漫天喜钱如金雨纷扬洒落,街巷间方才稍歇的人声又一次鼎沸。百姓欢呼雀跃,震耳欲聋的吉祥话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在提前庆贺这场献祭的“成功”。
“商君……”
宋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缱绻似亲吻。
“就让我最后……再为你搏一次。”
【皇宫内】
"陛下,万万不可啊!"
承明殿内,一众老臣神色惶惶地望着高座上的帝王。鎏金铜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轮廓,压抑的氛围让原本空旷的大殿竟显得逼仄起来。
"为何?"
帝王质疑的声音传来,很轻,却惊得满殿文武屏息垂首。
"尔等是有更好的法子?"
滴答——
不知谁的汗珠滚落金砖,碎裂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银发老臣从人群中踉跄出列,他太阳穴青筋暴起,僵硬地跪倒在地:
"老臣斗胆求问,陛下您亲赴瑞王婚宴,究竟所为何事?"
他身躯微微摇晃,喉结剧烈滚动间继续道:
"瑞王狼子野心,谋逆之相早在宋相在世时便已显现。今日他迎娶宋氏独女,仪仗僭越,分明已备好逼宫之局!陛下大可等待韩将军支援,与宋玉里应外合......"
"呵。"
一声轻笑划破凝滞的空气。
"吴青?"
"臣在。"
"说得很好。"商君缓缓起身,玄色龙袍扫过玉阶,"那你告诉朕,瑞王一死,朕该如何平息民愤?"
死寂骤然吞噬大殿。
这个死局,无解。
如今大周内忧外患,瑞王党羽蓄意煽动民意,更在宋相之死上大做文章。那位三朝元老,曾亲手扶持女帝登基的贤相,竟因一份未核实的名单背负谋逆污名,最终"自尽"于府中。
百姓不知内情,只道帝王昏聩,诛杀功臣,如今若再死一个瑞王......
"退下吧。"
商君的声音斩断沉默,殿内的文武百官再无人敢言,唯有深深俯首。
玉儿,等着我......
说服了群臣,商君眼中的光越来越亮,她一步步走下玉阶,佩剑擦过殿柱发出铮铮鸣响。
“诸位爱卿记住——”
行至殿门逆光处,她忽地转身。残阳自她背后而入,将那瘦弱身影淬炼成墨色的山峦,带着无形的威压奔向满殿的伏地之臣。
"朕此去,瑞王必反。今日之后,大周的太阳,就托付给诸位了。"
【皇宫外瑞王府】
鞭炮齐鸣,红纱如焰,瑞王府外车马盈门,一眼望不到尽头。
年轻的帝王端坐主位,如墨的青丝被整齐挽起,束发的金冠在月光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平日惯穿的玄色龙袍被一袭绯红替代,使得她冷峻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暖意,平添不少喜气。
烛火摇曳,将商君那双狭长的凤眸映得愈发幽深。她薄唇紧抿,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堂前。即便静坐无言,那周身散发的帝王威仪,也足以令满堂的公卿心生敬畏。
吉时已到,宋玉凤冠霞帔,缓步出现在庭院之中。
月光显然格外偏爱这抹身影,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原本被乌云半掩的月亮悄然拨开云层,将一束清辉温柔地洒落在她的凤冠之上。那光芒甚至透过轻覆的红巾,隐约映照出她那双如水一般清亮的杏眼。
商君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宋玉,凝视着眼前这个身披嫁衣,曾与她共享无数晨昏的爱人。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那熟悉的身形,仿佛又见当年御书房中并肩临帖,御花园里追逐蝴蝶的少女。
“一拜天地——”
商君不自觉地起身,目光紧紧追随着宋玉。
“阿商,若我不是女儿身……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嫁给你了?”
“二拜高堂——”
宋玉在喜娘的搀扶下脚步微晃,商君不自觉地向前半步,可又不得不生生止住。
“我,商君,此生只会有宋玉一妻,天地为证!”
“夫妻对拜——”
啪嗒——
殷红的血珠从商君袖口滴落,在青砖上洇开刺目的红。过去与现实的交织,让她再也无法容忍,抬手猛地挥下。潜伏在四周黑影如春笋般骤然涌现,瞬间撕裂喜庆的假象。
“护驾!瑞王谋反!保护皇上!”
太监凄厉的嘶喊撕裂喜乐。夜空最后一道烟花恰好熄灭,无数只羽箭随着黑暗破空而来,喜堂顷刻陷入混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宋玉压根来不及反应,满堂红绸瞬间被刀光染作血浪,王府护卫骤然暴起,佩刀出鞘的寒光如潮涌向那袭龙袍。
她太了解商君了,几乎瞬间便明白,商君是要用自己的命,为她和这江山铺路。
“不!”
宋玉猛地甩开瑞王冲向商君,却被翻倒的喜案拦住了去路。她望向商君,眼中哀求几乎要溢出。
可她的爱人,那年轻的帝王却只是看着她轻笑摇头:
"玉儿,朕来...换你回家。"
"商君毒妇!"
瑞王终于爆发,嘶吼声之大使得喜烛乱颤。
“你一介妇流,亲佞远贤,忘恩负义,杀师忘恩,不堪为帝!今日本王便诛无道,肃朝纲,以安社稷!”
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
成了,瑞王亲口认了谋反!刹那间瑞王府杀声震天,师出有名,暗卫出手再无忌惮。
宋玉在刀光剑影中踉跄前行,二人终于在慌乱人潮中相遇。她刚要开口,却被商君猛地圈进怀里。那双染血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沉水香混着浓重的铁锈味萦绕在鼻尖。
"别看。"
温热的液体顺着商君的指缝不断滑落,宋玉浑身颤抖着闭上眼。
无人可以左右帝王的意志,即便她是她的爱人。
"商君!你怎敢!"
两人紧贴的姿态彻底激怒了瑞王,他猛地扯碎胸前大红喜花,高声质问:
"你处心积虑设局,就为了这个女人?"
府外铁甲轰鸣渐近,瑞王眼底猩红似血,他忽地抚面大笑,那笑声起初癫狂,渐渐染上凄厉,最后竟透出几分悲怆:
“你竟愿为她赴死?好!我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只听"噗嗤"两声闷响。
是刀剑穿透皮肉的声音。
宋玉猛地扯开商君覆上她眼的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瑞王死了,他仰面倒地,一柄龙纹剑,精准刺穿了他的咽喉。
宋玉僵硬地转身,心中疯狂祈祷着不要看见最恐惧的一幕。还好,商君身上似乎没有伤痕。
“阿商......”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商君胸口突然涌出大量鲜血。耳中的嗡鸣瞬间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声响,宋玉的世界轰然坍塌。
那双永远沉静的杏眼骤然布满血丝,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那个永远护在她身前的身影缓缓倒下。
是一杆红缨枪从背后刺穿了她爱人的心脏。
宋玉跪倒在地,疯了般用双手堵住伤口。温热的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嫁衣上精致的刺绣。她喉咙像被扼住般挣扎数次,终于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别…别怕,御医!快传御医!救救她...求你们救救她啊!”
哪里有什么御医?她又如何能救?
今夜的一切本就是精心布下的局,声名狼藉只存在于帝王活着时,商君用死,诱出瑞王那句谋反,既可以平息民愤,又可以剿除叛党。
怀中之人的呼吸渐渐微弱,宋玉的泪水终于决堤。从得知商君踏入瑞王府那刻起,她就预见了这个结局。可直到温热的鲜血染透双手,她才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商君被泪水唤醒,艰难地抬起眼帘。望着近在咫尺的爱人,她苍白的唇边挤出一丝笑意,即便生命正在流逝,她仍想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安抚对方。
她温柔地凝视着宋玉,眼底的情意如春水般漫溢开来。染血的指尖轻轻颤动着抚上对方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真好啊..."商君餍足地轻笑,"终于...能这样看着小玉儿了..."
淡红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反倒映出几分诡异的喜庆。这位年轻的帝王终得解脱,侧眸望向紧攥着自己手的宋玉,笑意从唇角漫至心间。
"别哭..."商君气若游丝,抬手想为爱人拭泪,行至半空却又无力垂下。
昔日那含光的凤眸渐渐蒙上灰翳,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开合间似有未尽之言。宋玉心乱如麻,忙不迭地俯身贴近,只听见商君断断续续的气音拂过耳畔:
“玉儿……穿嫁衣……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