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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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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退朝,极其安静,极其迅速,如沸汤沃雪,臣子们霎那间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肃王离去的背影,太子冷笑一声,捏紧了手,差一点就可将其置之死地,真是可惜。
但转念一想,不过个断子绝孙的,苟延残喘而已,就又高兴起来,舒心快意地回东宫去了。
肃王同文尚书一起,去了郑家,一为解蛊,一为致歉。
解蛊是将那木人洒上公鸡血,在郑小姐闺房西北向四十九步处烧掉,将灰就地掩埋。
说也神奇,木人将开始烧,奄奄一息的郑小姐就能动了,嘴唇,手指,眼睛的,灰暗的脸色变得红润,细弱游丝的呼吸变得平顺,等灰埋掉,人就开口说话,要吃要喝了。
太医给把了脉,不浮不沉,和缓有力,是大安了。
郑员外夫妇听着,双双泪流。
肃王请二老上坐,跪地致歉。
郑员外已听文尚书说了前因,明白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毕竟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直面此等耻辱,也就没有苛责,只感到惋惜,遂扶起肃王,安慰了许久。
从郑家出来,两人复又入宫,面见陛下。
此时皇帝已冷静下来,同左相、右相也拟定了此事的处置法子。
降旨解除婚约,先行送过的定礼留给郑小姐,以为抚慰。
肃王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肃王跪地,领旨谢恩。
文尚书还要说甚么的,可皇帝已经让散了,也就打住,同着二相离开。
“老七!”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地的肃王,“适才左相提出,要给你过继子嗣,宗亲中的孩儿,你可有中意的?”
“儿臣乃戴罪之身,唯有好好守边,将功折罪。子嗣一事,儿臣不敢奢望。”说完,肃王叩首。
真要选也没合适的,那些侄孙,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皇帝同二相已经数算一遍了。
闻言,皇帝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用背负不顾皇子香火的骂名了,也就顺水推舟,“子嗣是缘分,不可强求,但也不能灰心,你还年轻,慢慢来吧。”
说完让肃王退下。
将出殿门,就见她带人,抬了食盒过来。
原来皇帝尚未用早膳。
她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只一瞬,她就俯首跪地,“见过肃王殿下。”
两个小太监也放下食盒,跪地拜礼。
肃王只觉面上有些烧热,脚下不停,说声“起来吧”就大步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有瞧见她微颤的肩膀,紧抿的唇,还有微红的眼角。
肃王去了长阳宫。
他不能人道的消息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伍惠妃本不信,可经他亲口证实后,当即就哭昏了过去。
福康掐了她人中,才缓过来,泪水仍是止不住的流。
肃王好言劝慰良久,方才止住。
因了这闹心事,惠妃无心用饭,肃王略坐了会子,就出宫回府了。
一坐上马车,他的面上就浮现了笑容,释然的笑,连带的脚步都轻松了许多。
他轻快地进了书房,更衣后,把孙海送上的两菜一汤并一大碗米饭都吃净了,然后上床歇息。
沉睡中,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的他,一身吉服,进了洞房,只见红鸾帐中坐着新娘。
新娘盖着大红盖头,看不见容颜,可那双白嫩的小手,他是认得的。
他压住嘭嘭急跳的心,稳住步子,上前,就要掀盖头的,忽听有人唤他。
“王爷,王爷。”
他抬头,见张锐立在床前,当即怒然,“你在这儿做甚么,出去!”
“王爷,右相来了,我等不敢阻拦。”张锐道。
“右相?甚么右相?”
“就是常大人!”张锐纳闷着轻轻推了推他肩,“王爷,您醒了吗?可是做噩梦了?”
话将落,就见肃王睁开双眼,面带不悦,“何事?”
“右相来了,我等……”
没说完的,就听院中传来右相常青的声音,“肃王殿下,休要躲藏,老臣今日非见你不可。”
肃王翻身坐起,揉揉额头,“厅上备茶。”
* *
“大人怎么不喝茶?敢是这松萝茶不合口?”肃王穿了家常素白棉袍去到厅上,见右相杯里的茶已经冷了,忍不住道。
“一个人喝茶多无趣。”右相常青说着,从椅子上起身,两人见礼,在茶桌两侧坐了。
肃王命小校退下,自己给客人换了热茶,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说声“请”。
右相喝了一口,看看侧旁侍立的张锐,将要说甚么,就听肃王道,“本王与张锐形影不离,大人勿要介意。”
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右相来不及细想,毕竟他此来是有要事的。
“王爷,你可知今日德明殿上,裴谨带来,要同你对质的人证是谁?”右相紫红的脸上,带着怒气,他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又在官场沉浮多年,可讲起话来,还是喜怒毕现。
“是谁?”上午肃王出宫时,看见裴谨上了一辆马车,车帘很厚,遮得严实,内里一点儿也看不清。
“一个巫师,名罗罗。”
见肃王毫无反应,右相继续道,“就是你让给郑小姐下蛊的人。——你没见过他?”
肃王从炭炉上拎起铁壶,给紫砂茶壶注水,“他收了我那么多银子,还背信弃义,可恶。”
“他是主动来京出首的,在督察院门口遇见了裴谨。”右相道,“去年,裴谨弹劾户部时,并无人证,这次人证却送上了门,你不觉得奇怪吗?”
“人不能做坏事啊,这不,天理昭昭,立即就败露了。”肃王声音淡淡的。
右相捏着茶杯,“一个巫师,冒着极刑的危险,也要告发皇子,为甚么?”
当然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且他很可能不会死,因为有人保他。
这个人嘛,只有一个。
肃王慢慢喝茶,“不知道。人心隔肚皮,还是个巫师,谁知道他怎么想。”
“王爷,休做不知。”右相看着他,“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放冷箭了。您再提防,也防不过有心之贼。”
“捉贼捉赃,”肃王轻轻一笑,“大人勿要胡乱猜疑。”
“老臣一直在搜赃,可惜证据不足,否则早就……”右相叹了口气,“如果王爷肯助一臂之力,贼人岂会如此猖獗。”
他往前探身,压低了声音,讲说了许多话。
肃王听着,不置可否。
热气袅袅,把两人的面孔晕散又聚拢。
“王爷,请您三思。”右相喝净杯中茶,告辞离开。
时近黄昏,暮色四合,冷风从厅门缝中挤入,吹得肃王脸色凝重。
他起身,踱了两步,问张锐,“可有陆公子的消息?”
不等张锐回答的,一个笑声响起,“难得你有良心,还想着我!”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推门而入。
正是陆少英,黑锦袍,头发有些凌乱,嘴唇发紫,面色也灰扑扑的。
一进厅,就搬个凳子,在火盆旁坐了,伸出双手烤火。
张锐倒了热茶给他,他喝了一杯,让拿酒来。
三杯热酒下肚,面上绽开笑容,看着肃王,“是不是很想我?”
“你,没有事?”肃王立定,打量着他。
“能有甚么事!”陆少英舔了舔嘴唇,“倒是你,怎么就不能行人道了?”
他盯着他,“我不信。”
肃王不答,又问,“罗罗来京师了,你可知道?”
“我就是为他来的。”陆少英道,“十天前,我去给他送银子,发现他不在家,一打听,说是被一辆马车接走了,往北而来。
“天寒地动的,他出门做甚么?我有些担心,就传令沿途店铺注意查看,结果得知他是被六个武功高强的刀客护送,要进京师。
“一个巫师,无缘无故怎么会进京师?我立即赶来,想探听明白,若是个危险,就劫而杀之。
“但我根本近不了前。那六个刀客,武功确实厉害。就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去了督察院。他是前天到的,我本想来寻你的,可是被我爹撞见了,他把我揪回铺子,动了家法,等我今日寻空出来时,街上全是讲说你不能人道之事。”
一口气说完,陆少英冲肃王抬起了下巴,“谁给你造的谣?”
“罗罗没见过你吧?”肃王问。
“没有,本公子每次都是易容前往。”陆少英得意的,“我的易容术,你知道的。”
肃王点头,“很好,但也务必小心。”
“怎么回事吗?”
“我给郑小姐下蛊的事,败露了。”
“罗罗告发的?”陆少英道,“败露就败露,反正是后宫泼贱妇人,这些日子,也该她吃足苦头了。”
说着,眸光一闪,“等等,甚么郑小姐,不是郑美人吗?”
他忽地跳起来,“姜昌允,你骗我!”
肃王一怔,意识到说漏了,将要找补,却无机会。因为陆少英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
“甚么郑小姐?不会是你那个未过门的王妃吧?”陆少英说着,跳过火盆,要来揪他,被他闪过。
一个逃,一个追,两人围着火盆转圈。
张锐在旁愕然无措。
“你居然荼毒良家女子?你学坏了!”
“你怎么敢,你怎么下的去手!”
“郑小姐惹你了?你不想娶就不娶,干嘛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拖着我!”
肃王答不上来,只快步走,突然,撞上一堵墙,黑色的,软中带硬,带着热度。
“啊!”
“啊甚么,”陆少英揪住他,“说,那郑小姐哪里不好了?你要这样对人家!”
肃王不语。
“我知道了,你小子,一定是有心上人了。”陆少英忽地笑了,“告诉我,是哪家姑娘,为兄替你把把关。”
肃王扭头,看着厅门,“师父!”
陆少英一惊,松手,也扭头,“师父!”哪里有半个人影!
肃王乘机一跃,跳到茶桌旁。
“你骗我!”他怒目而视肃王。
“兵不厌诈。”肃王好无愧色,“你还有事吗?”
每当他这样问,就是要下逐客令了。
陆少英立即道:“我饿了。”
肃王让张锐去端了饭菜来。
“你就吃这个?”看着那清水寡淡的白菜萝卜,陆少英睁大了眼睛。
“不吃,那就算了。”
“吃。”陆少英立即动筷,菜入口,又是一愣,居然十分可口,“这怎么做的?”
“有事快说。”肃王给自己斟了茶,端起茶盏。
“大槐洞被灭了。”陆少英道,“一个活口没留,江湖上传言纷纷,却不知是谁下的狠手。”
肃王喝茶不语。
“大槐洞被灭后,随州,归州的老弱人家,都收到过银子。你说,会是谁给的呢?如果是这凶手,那他可算侠客。”陆少英咽下一口糙米饭,“若让我寻见此人,定要跟他结拜。”
肃王放下茶盏,“徐安如何了?”
“还好。伤口已经结痂,每日跟着父亲去看护荔枝园。”陆少英眸色黯了一下,“我让利州伙计,每日都去看看他。目前,还算安稳,没有异常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