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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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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棠慢慢退下,慢慢出了福禧宫,慢慢走回尚食局。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受赏,合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把斗篷包起来,放进橱子里,去准备明晨的御羹。
山药洗净,削皮,切棋子小块,放进砂锅里,添水,放在炉子上,小火闷煮。
睡前加入饴糖,明早寅时再放入枸杞,一刻钟后出锅,就是陛下近来大爱的山药羹了。
将给炉里添了碳,就见守门的小太监跑进来,说陛下今晚歇在福禧宫,明日不上朝。
不上朝,又歇在后宫,这山药羹是用不上了。
可山药都煮上了!
许棠略一想,就把炉门拉开,炉火生旺,很快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半个时辰后,那山药就熟透了。
捞出来,控净水,放在案板上压成泥,和上糯米粉、饴糖,做成一个个桃形的山药饼,放进蒸笼。
静置一晚上,明早蒸熟,可以做茶点。
忙活着,守门的小太监送来晚饭,许棠没胃口,只留了一碗米汤,别的窝头炖白菜都让拿回去了。
慢慢喝完米汤,又把厨房各处,特别是柴火间,检视一遍,许棠就回了自己的寝室。
难得的清闲之夜。
她泡了脚,拥被坐在床上,看窗外的漫天大雪。
那雪不紧不慢,没个停的意思,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她的手开始冰冷,呵气也不管用,她下了床,去柜子里取了包袱,从中拿出个手炉,装进碳灰,又从火盆里取块火炭埋进去。
手炉是铜的,六棱,圆圆鼓鼓,炉身錾刻竹纹,炉盖透雕梅花,炉底有“火”字款识。
“火家铜器,是于县特产,这手炉埋了碳,暖而不烫。婢子冬天手脚冰凉,就买了一个。”入宫当天,刘琪问这手炉来历时,她是这般回答的。
此刻,她看着这手炉,忽地记起小时候家中的床帐。
帐子很大,她跟母亲两个人在内,都绰绰有余。
帐上绣有梅花,竹枝。
一开始,她以为是取岁寒三友的意思,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松”,就去请教母亲。
“这是梅竹双喜,梅为妻,竹为夫,祝贺新禧,夫妻和美,你外祖母特意绣的。”母亲道,黯淡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亮,“都是祈盼罢了,没用的。”
许棠想着,心蓦地跳将起来,越跳越快,几要冲出胸腔。
又记起归州客栈那一幕。
梅竹双喜,他,他是这个意思吗?
她轻轻摇头,当然不是,他又不是尾县人,怎么会懂。
就是一个手炉,手炉而已。
她怔怔坐在床上,心情如雪下的芦苇,戚然枯索。
* *
因大雪停朝,本是为体恤臣子计,谁知天将亮,皇帝就接到刘琪传报,说礼部尚书文大人求见,人已在怡和殿外等候。
被扰了清梦,皇帝很是不悦,隔着帐子,“打发他回去。”
刘琪作难,将要说甚么,就听王贵妃的柔声响起,“陛下,文尚书向来稳重,冒雪前来,一定是有急事,您还是去看看吧。让妾替您更衣。”
“行吧。”片时,皇帝才道。
刘琪立即让人端进洗面水伺候。
皇帝乘撵回到怡和殿,见文尚书一脸忧色,鬓边的白发好像也多了,不由暗暗吃惊,待听明他所来事由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郑小姐病重,延医无效,奄奄待毙。
“臣恳请陛下遣太医医治。”文尚书跪地,脑中闪过昨晚郑家老丈登门哀求时的哭声。
未过门的儿妇,也算是自家人,皇帝当即允了,让刘琪带太医去郑家。
一个时辰后,太医回报,说病邪深重,元气衰竭,胃气已败,怕是撑不过月底。
皇帝听着,长叹一声,对文远道,“文尚书,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是要解除婚约的意思。一个将死之人,定不能娶进王府。
但因为之前是明旨赐婚,朝廷上下皆知,此时解除婚约,也需颁旨。
文尚书领命,压下心头的悲伤,当即草拟了旨意过来,皇帝看过,命掌书吏誊抄工整,盖了印。
“陛下,要不要迟两天再降旨。”文尚书道,“一则肃王殿下还不知情。二则,郑家还在全力医救。”如此急急退婚,也太无情了些。
皇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那就迟两天。”
一顿,又道,“需另寻合适女孩,不要误了吉日婚期,爱卿抓紧时间。”
文尚书一怔,旋即应是。
就在君臣商议的时候,郑小姐病重的消息传遍了朝廷上下,京师内外。
闻者无不惊讶,议论纷纷。
有说郑小姐福薄,做不得肃王妃。
有说肃王命硬克妻,之前的文小姐也是成婚前暴毙。
当然也有难过的,比如伍惠妃。听闻时,她正在缝制棉被,给新人的,特意多加了丝棉,红表白里,红绸上是凤穿牡丹。
“菩萨啊,这可怎么办!”她的眼泪涌出,“我的儿,怎的如此命苦!”
福康虽难过,但还好,因为她总觉得兄长并不怎么喜欢那郑小姐,不娶就不娶吧。
许棠也难过,眼看婚期就要到了,却出了这样的事,他个新郎官,情何以堪!而郑小姐花样年华,却要香消玉殒,实在可叹。
她想着想着出了神,不小心,被蒸笼的热气烫到了手背。
也有纳闷不解的。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了?
赐婚前,郑小姐的身世、身体状况,都是查过的,若有隐疾不报,那就是欺君之罪。
郑家绝无这个胆子。
难道真是那说的甚么爆病?也太巧了吧?一次二次,都落在老七头上!
太子庆允有些不信,当即命东宫卫长方长荣暗地调查。
纷纷攘攘中,肃王闭门谢客,同张锐围了火盆,喝茶看雪。
其间,除了刘琪、文尚书,他不得不见,那些试图宽慰他的人都给挡了回去。
由是,坊间又传言肃王哀伤不起。
可挡了一时,挡不得一世,看看又到了上朝的日子,肃王整装,乘车入宫。
这天是冬月二十三,刚停雪两日,街面虽被清了出来,可屋顶,树梢,还是雪白一片。
尚国规制,留京亲王,只逢三上朝。
有笑声闹语传来,肃王轻掀帘角,就见几个小童在打雪仗,以雪球为弹,冰凌子为刀,你来我往,很是热烈。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笑一直到入宫门才消散。
为了防止好心人的慰言宽语,他故意落在最后才到。
他下车时,臣子们已排起了长队,正在恭候圣驾。
他稳稳走到队首,只觉无数道目光射来。
他同太子见礼,太子笑道:“肃王辛苦了。”还扶了扶他。
不一时,净鞭三响,天子登德明殿,文武两班浩荡入内。
拜礼毕,刘琪如常宣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吏部尚书出列,将秋季考核结果并官员迁调名录具本呈上。
皇帝略略一看,说声“知道了”,让刘琪把奏本收了,这是要回去细看的意思。
吏部尚书拜谢,退回班列。
安静。
非常安静。
只有御座前,甪端吐出的细细香烟声息。
皇帝环视众臣,就要示意刘琪退朝的,忽听一个洪声响起。
“臣,有事奏。”
是个言官,一身绿袍,瘦瘦高高,从左侧队尾闪出。
皇帝认得他,裴谨,之前利州雪灾,户部右侍郎截留赈银赈粮的事,就是他弹劾的。
一开始皇帝不信,因为没有人证,裴谨坚称是为证人安全考量,不敢带入京城,恳请陛下彻查。
他一再上本,还以项上人头作保,皇帝给闹极了,就派人去查,结果还真是。
结案后,皇帝要提拔他,被他婉拒了,说自己年轻,还需历练,做个七品言官很好。
自那以后,皇帝就记住了他。
“裴卿,你又有何事?”
“陛下,臣要弹劾肃王殿下!”裴谨上前,跪地,“肃王殿下利用巫蛊之术,戕害郑小姐,草菅人命,当处重罚。”
一语惊起千层浪。
皇帝,臣子,殿上众人,俱是瞠目结舌。
“你要弹劾谁?”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
“肃王殿下。”裴谨的声音如钟重敲,震的人耳朵疼,“现有物证,人证,请陛下明查。”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漆匣,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刘琪取了,放在陛下面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红漆匣,长四寸,宽三寸,盒子上雕刻獬豸纹。
皇帝看着,慢慢抬手打开。
一个黑色小木人赫然躺在白布巾上。
木人胸前贴着张黄纸,纸上有朱砂红字:“京师郑婷丁丑丙午甲申癸酉”,字下两个红叉。
木人旁边,还有一张红帖,打开来,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皇帝快快一扫,旋即扔下。
啪,合上了盖子。
裴谨看着,以为皇帝不信,立即道,“陛下,人证就在宫外,请宣其上殿——”
“肃王!”皇帝喝道,“此事真是你做的?”
堂堂皇子,怎么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谋害的还是自己要娶的王妃,怎么可能嘛!
可就见肃王出列,跪地,“是,是儿臣所为。”
“为甚么?”皇帝怒道,这也是众人的疑问。
肃王叩首,“请容儿臣稍后单独禀告。”
裴谨道:“陛下,自古有冤辩冤,有屈叫屈,但都需在公堂之上,如此才能彰显公正公义,无徇私之嫌。”
这话虽咄咄逼人,却是有理有据。
皇帝自是明白,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真要在这殿堂上,在众臣面前问出甚么,那可就再无回旋之地了。
他感到为难,抬眼望向左相。
左相杜衡将要出列,却被右相常青抢了先。
“此事一定别有隐情,请交宗正寺彻查回报。”
裴谨抬头看着右相,“常大人,此事千真万确,人证就在外面,愿跟肃王对质。”
“人证,物证,都需时间核实。此朝堂之上,尚有大事要议……”
“敢问常大人,还有比人命更大的事吗?”
裴谨话出,朝堂俱寂。
寂静中,肃王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臣蛊害郑小姐,是因身患隐疾,不能行人道,不想耽搁了郑小姐,又不想被人议论,才出此下策,想逼郑小姐主动退亲。
“郑小姐无性命之忧,解蛊即好。”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除了肃王,人人面上都是惶愧之色。
“不可能,肃王殿下能征善战,体格强健,怎么会有此种隐疾!”裴谨忽道,“若有,赐婚前合该讲明,不能欺骗良家女孩。”
“不错,本王的身体向来很好,但此次去高州赈灾,遭遇毒蛇后就每况愈下。”肃王道,“裴大人若不信,可以令太医检查。”
裴谨一怔,文尚书出列,朗声道:“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裴大人,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是要逼死肃王吗?”
裴谨叩首,“下官不敢。”
左相出列,“此事已然明白清楚,肃王有罪,却是情有可原,当务之急,是救醒郑小姐。余事再议。”
皇帝早就头大,闻言立即称是,命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