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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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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按计划行动,天将黑,就同着张锐翻出城外,赶去卧佛山后的鬼十三洞穴。
只见洞外是乱蓬蓬的高高的荆棘,棘根一个长圆水塘,结了薄薄的冰。
拨开荆棘,露出个窄窄洞口,非常窄,只能侧身而入。
洞内黑幽幽的,无有声息。
肃王就要入内,被张锐拦下,“王爷小心,让属下先行。”
“他被我伤了心脉,区区一日,断难恢复。”肃王道,“至于机关,非他所长。”
说完,当先进入,张锐紧随其后。
摸黑走了五步,眼睛适应了黑暗,发现周遭开阔起来,又走了十多步,就见前面一点灯光摇曳。
两人各执兵器在手,慢慢过去。
呼啦,有甚么迎面飞来,两人侧身闪过,接着就听见了咕咕声。
灯光处是一扇石门,肃王试着推了推,竟然开了。
一间石室出现在两人面前,室内漆黑安静,张锐从地上抓了几块小石头扔将进去。
啪,嗒的石头落地声后,室内静寂如斯。
没有人吗?还是人不行了?
张锐端了门口的油灯入内,环顾一圈,“没有人,王爷!”
说着点亮了壁间的数盏灯烛。
真没有人!
通明的灯火下,铺着虎皮的石榻,摆着瓶瓶罐罐的石柜,放着杯碟的石桌,扔着衣衫的石椅,石板地上的纱布,血滴,都证明这里住着人的。
他能去哪儿呢?
肃王蹙眉,却也顾不及细想,冲张锐一挥手,两人立即开始搜寻。
很快,肃王就从榻下发现了一个石匣,里面有一个小黑瓷瓶,还有一本簿子。
将要查看的,就听张锐道:“王爷,您来看。”
张锐从石柜顶上取下一个竹筒,打开,倒出无数个小竹管。
管里有纸。
取出一张,上面写着:“击杀老七。”
“老七?”张锐蹙眉,旋即明白过来,“这厮……”
肃王道,“收起来,回去再看。”
张锐将把竹筒揣进怀里,就觉耳朵一动,他立即俯身,贴耳在地,“有人来了,骑着马。”
“不是一个人。”
肃王拿上石匣,端起油灯,“走!”
两人吹灭灯烛,退出去,关上石门,把油灯放在门侧,这时才注意到,门侧一个鸽笼,里面的草窝里有两枚鸽子蛋。
两人疾步快走,将出洞口,就见一队人马,冒着风,踏踏而来,已到水塘前岸。
两人立即俯身,沿着荆棘丛往后移,直移到一块大石前,再不能动,这才停下。
两人屏息,抬眼。
那队人马已到了荆棘前,当先的人点起了四只火把。
借着烈烈火光,看的清楚,那枣红马上的人,方脸,浓眉,一双蟹子眼,正是东宫卫长方长荣。
“利索点,快!”方长荣抬手道。
“是。”众人应着,鱼贯入洞,手里握着镐铲。
肃王张锐看着,都暗暗吃惊。
忽地,一只白鸽鸣叫着飞来,飞进洞中。
很快,嘭,哐啷,杂乱的声音传来,还有焦糊臭味。
臭味随风而散,散进四周的墨黑里。
接着,那些人陆续出来。
“都出来了吧?”一个拿火把的人问。
“是。”
声音未落的,轰然巨响,肃王只觉脚下地面颤动。
“走,回去喝酒。”方长荣笑道,拨转马头,众人跟上。
看着他们去远了,肃王张锐慢慢起身,移到洞前一看,就见洞口被块巨石堵住。
* *
夜已经深了,大风吹散云彩,月亮露出了脸,天地间冷辉漫漫。
肃王坐在书案前,看着手里的小小黑丸,案上的小黑瓷瓶身上,贴着张细长黑纸,上有金字:“鬼魂二十九年炼”。
只有一颗。
给谁呢?
肃王眼前闪过数张人脸,白净的,流泪的,痛苦的,期盼的。
他猛然攥紧了手。
* *
未几,又落了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只半日,就把宫城变了个样,变得素白洁净。
这天下午,皇帝忽要吃莲子羹,许棠当即做好,送了过去。
将到怡和殿门外,就见刘琪皱眉立在阶上,殿门里传出皇帝的怒喝。
许棠当即停步,候在侧旁。
“出家?你想都不要想!回去侍奉惠妃,做个好女儿。过些日子,朕自会给你择一门亲事。”
“陛下,儿臣是克夫命,就不要再害人了。”
“你是公主,自当明白事理,休听那些胡言乱语。回去。”
殿门被推开,福康踉跄着出来,面上泪痕犹湿。
刘琪许棠等人就要见礼的,她却不理不顾,径直冲进了雪里。
看着她的背影,许棠心头一颤。
* *
“让你别去。”长阳宫,肃王坐在茶桌旁,看着气呼呼奔进来的福康。
“这样我才死心嘛。”原来,听闻那鬼魂丹的计划后,她有些担心,担心醒转不来,或是出甚么差错,这才提出出家之法。
“只能照你的法子了。”福康声音很是无奈,还要说甚么的,就见兄长指了指自己的脸。
她一怔,就听他道,“去洗把脸,别让母亲发现。”
话音未落的,就见惠妃进来,“面好了,咱们趁热吃。”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应好。
* *
王贵妃差人来请皇帝去福禧宫吃暖锅。
自打何贵妃殁后,皇帝就将德妃王氏晋封为贵妃,统率六宫。
王贵妃是那种慢柔美人,说话慢,做事慢,声色柔和,从来没跟任何妃嫔红过脸,对皇帝更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
皇帝日理万机,累了乏了气不顺了,除了在怡和殿独坐,唯一乐意去的就是她宫里。
她总有法子令他舒适开怀。
此时见她来请,刚好皇帝也来了兴致,想赏雪,当即就放下折子,起驾过去。
许棠得信时,正在准备晚膳,闻言,就封了炉火。
不用做晚膳,本可以清闲的,在她却是不能,因为她要腌小菜。
皇帝只吃最新鲜的菜蔬,光禄寺虽按一人定量来供奉,但只会多不会少,是以每天总要剩下的。
以前剩下的菜都是退回光禄寺,放了一日一夜的菜都蔫了,且就那么一点子,烧啊腌啊都不值当,就都给扔掉了。
许棠看着,觉得可惜,但也没有好法子。
入宫服侍后,她有了主意。
她虽为尚食,可一日三餐不由自己做,而是小太监送来的,就是跟太监宫女一样的粗食,窝头小菜是最多的。
可那小菜实在不好吃,就是一个咸,咸的发苦。
她就请示了刘琪,问可不可以给大家腌小菜。
当然可以,之前就有尚食腌过。
刘琪只提醒她,不要误了御膳。
她又问,可不可以把剩菜给大家,吃掉总比扔掉强。
刘琪也痛快的答应了。
自此,尚食局的剩菜就分成了两类,适合烹煮的,当天下午就交给小太监,拿到厨下,晚上添菜,适合腌制的,就留在她手里,腌在小坛子里,过个三五日,入味了,再拿出去。
今天剩下的是白萝卜,胡萝卜,九孔藕,芫荽,白菜。
都是可烧可腌的。
许棠洗了手,看着,正想怎么分的,忽想到陛下去吃暖锅了,不定回来要菜呢,就没有动。
果然,不一会就有个小太监来,说要白萝卜,白菜跟藕。
芫荽胡萝卜都是王贵妃不喜食的,之前刚进光禄寺,许棠就被告知了,后来在宴席上也留意过,确实如此。
至于原因,她没有细究,个人饮食,都有喜忌的,倒是云晓悄悄说过,说她家祖上是种菜的,种甚么,甚么好卖,唯独芫荽,种一次亏一次,自此就忌讳了,连带的,也不肯吃;至于胡萝卜,则是因为她属兔,避食。
想到云晓,许棠心头一热,很久都没见了,很是想念,可真要见了,她一定会哇哇乱叫。
想着,许棠抿唇而笑,开始腌制胡萝卜跟芫荽。
不过四个胡萝卜,切丝刚好装六碟,撒上盐拌匀,再把芫荽切段,放在上面做青头,等吃时,淋上麻油提味即可。
将做好,就见之前要菜的小太监又来了,说陛下宣她去福禧宫。
会是何事呢?
她不敢问,小太监也不说,只递给她一把油纸伞,催她快走。
许棠撑着伞,石绿绸袄,蓝绸褶裙,双螺髻,茫茫白雪中,好似一芽春意,朦朦胧胧,隐隐鼓鼓,随时准备生发。
“快起来。”福德宫里,许棠拜礼毕,就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她拜谢贵妃厚恩,却没有动。
见状,王贵妃看了皇帝一眼,抬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挠了一下。
两人隔着紫檀方桌对坐,桌心挖有圆洞,洞内放碳炉,炉火很旺,上面一只铜锅。
热气香气从锅里飘出,咕嘟咕嘟声不绝于耳。
锅侧摆着牛羊肉片并菜蔬。
皇帝笑看着爱妃,拿起筷子,夹了藕片放进她面前的白瓷碟里,这才对许棠道:“许棠,朕想吃梅花,但不要饼糕类的,太慢了,一刻钟之内就要吃上,你快做来。”
说完,侧旁的刘琪立即点了香。
“是。”许棠应声,起身,见一个青衣宫女手里捧着两枝盛放的绿萼梅。
她近前,就要接梅花的,却听皇帝又道,“就在这儿做。需要甚么尽管说。”
“蜂蜜,剪刀,湿布巾。”许棠道。
王贵妃身边的宫女立即去取了来。
许棠接着,放在茶桌上,拿湿布巾擦了手,拿只骨瓷茶盏,在底部抹上蜂蜜,又拿剪刀去剪了数朵梅花,放进另一只骨瓷茶盏里。
将抹蜂蜜的那只,扣在放梅花的上面。
看看香将燃尽,拿起抹蜂蜜的茶盏,倒入滚开热汤。
“陛下请用。”许棠用木托盘端着茶汤,走到皇帝跟前,跪地,呈上。
“这是梅花汤?”皇帝问。
“是。”
淡淡的甜,带着清幽梅香,半点不腻。皇帝喝了半盏,笑着把茶盏递给贵妃。
贵妃抿了一口,莞尔一笑,“妾输了,认罚。”
原来两人起了雅兴,学古人食梅,但都吃腻了梅花糕之类的,想来些新鲜的,结果福禧宫的厨子都没招,王贵妃就说算了。
皇帝却不依,说许棠能做。
贵妃不信,两人就打赌,输者要去捏十个雪球。
贵妃说完,就要起身,却被皇帝按住,“下次一起罚,且记着。”
“谢陛下。”贵妃给他斟了酒,双手捧到唇边。
皇帝就着她的手喝了。
有人语声传来,伴着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何人嘈杂?”皇帝道。
门外一个小宫女进来,跪禀道:“回陛下,是尚衣局的女史,拿了新绘的图样过来。”
“这么快的!”贵妃笑道,“快拿进来,正好请陛下给参谋参谋。”
两张三尺大小的宣纸,上面绘着孩童,或骑竹马,或放爆仗,或闹学堂,或拉鸠车,种种样样,俏皮可爱。
“百子图。”皇帝道。
“是。”贵妃笑道,“肃王大婚,妾想着送他件礼物,想来想去,还是这百子最适合,做挂屏,枕头都合适,就请女史绘了样子。”
“您觉着呢?”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梨白袄裙,立在皇帝身边,轻盈如燕。
“很好。”皇帝笑着,握住她手,“你有心了。”
“那做挂屏还是枕头呢?”
“你定。”
“那就做挂屏,正好一对。”贵妃说完,让人把图样拿下去,明日动针刺绣。
贵妃入座,皇帝拿起酒壶,给两人添了酒,“朕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看着她,认真道,“这些年辛苦你,朕都明白。”
“陛下!”贵妃端起酒杯,眸光晶亮,“妾甘心乐意。”
两人碰杯,都满饮了。
宫女给锅里添肉。
贵妃要花生酱,一扭头,看见地上的人,不由笑了,“许尚食,难为你如此巧思。得赏。”
命人拿过一件鹅黄缎斗篷来,“这还是我从家带来的。”
许棠叩首,“谢娘娘恩典,婢子惶恐。”
皇帝道:“贵妃赏你,你就收着。”
“是。”许棠接过,再次拜谢。
“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