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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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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接着赴宴归来的两人,见太子脸色不对,赶紧让奶娘带着皇孙去安置,自己则扶着他进了寝宫。
“老七这个故作清高的东西,竟然说甚么要做樵夫。”太子恨声,“真有此意,当年就留在白云山不要回来啊。”
太子妃一面替他更衣,一面道,“他的话当不得真,听都不要听,更不值得生气,倘若气坏了,才合他心意呢。”
又让人端解酲汤。
“没喝多。”太子坐上榻,“快拿热汤来沐浴。”
热水解乏,一坐进浴桶里,太子就觉浑身舒服了太多,脸色也缓了下来。
太子妃替他擦背。
他闭着眼睛,“老七这厮,不过秋虫唧唧,且让他蹦跶几日。”
他攥紧右手,重重搓捻,“等鬼十三找上他——”
背上的布巾一滞,他察觉了,立即问,“怎么了?可是有鬼十三的消息?”
“他要见你。”太子妃把布巾按进水里,慢慢荡着,下巴搭上他肩膀,“说有要事,必须面谈。”
太子想了片时,也想不出会是何等要事,能让一个杀手冒着暴露的风险来见他。
于是沐浴毕,立即去前殿书房,唤进卫长方长荣仔细询问。
“属下也不知道,他给的信上只有七个字,‘要事面主,速安排’。”
“信呢?”
卫长从怀里拿出一个寸长的竹筒,打开,取出一个纸卷呈上。
太子展开,看着,片时,忽道,“他受伤了!”
卫长一怔,“恕属下眼拙,没有看出来。”
“要字第一横,墨最浓,显见提笔费力,一下就落了下去,顿住了,但他还是撑着写完了。”
“他怎么会受伤呢?”说着,卫长反应过来,“他找过肃王了!”
“可就算肃王能伤他,自己定然也占不到便宜,今日的肃王看起来与平常一样啊。”这话他没敢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出口的是,“他受伤,还要见殿下,怕是没安甚么好心。”
“一只死猫而已,不足为惧。”太子将纸条团起,扔进火盆里。
“正好,明日本宫要去京师城门巡看,那就见见他。”太子眯了眯眼睛,“就在天香茶楼。”
又嘱咐了几句,卫长应诺退下。
太子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抬手拉开书案最下面的抽斗,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匕首,牛皮鞘,沉香木柄上刻着山水纹。
这是魏铁手送给他的,在七年前结盟时。
拔开,四寸上的刃身泛着冷光。
他看着,忽地幽幽一笑。
* *
此时,肃王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回赶。
府邸远,也有好处,能看长长一路的风光。
但此时夜深人静,无月无星,连店铺门外的灯笼都黯淡了,只有冷风一个劲地吹。
他撩起帘子,任凭那风扑在脸上,灌进领子里,身上早已冷透,却依旧不躲不避。
若给别人看见,肯定要骂一句傻子的。
他自是不傻,只是懊恼,懊恼自己一时心软,就听任她入了宫。
知道她入宫会吃苦头,可再怎么想,也不及亲眼所见。
见她那小心跪侍的样子,他就心如针扎。
怡和殿地势低,地面常年阴湿,这冬日跪在地上,疼还是轻的,湿邪侵体,怕是要生病的。
还说甚么三年后一定出宫,怕是连三年……
他眸光黯淡,如枯叶覆上湖面,当初就该把她藏起来,然后带走。
现在,该怎么办呢!
* *
“好了,好了!”许棠把两个青布袋放在膝盖上,袋子是热的,里面装着糊盐,温热碰上冰凉的皮骨,暖的她直哼哼。
这法子是她母亲常用的,身上哪里酸痛不适了,就拿个盐袋敷敷,很快就好的。
那热顺着筋脉下传,很快就到了脚底,连带的脚指头都张开。
白泠泠的两条腿,踩在绿绸被上,像两支刚削皮的甘蔗。
等两个膝盖都暖透了,盐袋也就凉了。
她取下盐袋,放在床侧小几上,放下裤腿,趁热钻进被子里。
今日特别累,她却睡不着,脑子里时不时地就浮现肃王那句“做樵夫”的话。
做樵夫的话,剑就要换成斧子,长袍改短衫,还要拿粗绳子……
她胡乱想着,忽就忍不住笑了,笑成一团。
* *
天阴,风大。
太子巡视城门,除了劝勉,还命给守城将士准备姜汤。
将士们拜谢不已,可在他离开后,立即抱怨,“姜汤管甚么用,多给些月米薪碳才是。”
“他在宫里吃饱穿暖的,哪里会想到这些!”
“他又说了不算,就算知道,也没胆子跟陛下提!”
为了不惊扰百姓,太子出巡,都是轻装简从,像今日,只不过一架马车,八个随从,马车也很普通,只两匹马,乍看,跟寻常人家无异。
可要细看,那车帘是用宫廷专用的蜀锦做的,马车经过处,有沉香气飘盈,马车前后左右,不远不近的,有几十人随着,都是暗卫。
早就得令的天香楼楼主,一早就在楼前候着。
天香楼,原名普洱茶坊,顾名思义,以普洱茶为胜,当年陛下翦灭群雄,带领三军雄师进京城时,楼主的父亲持茶跪迎。
陛下闻到茶香,命呈上,喝过后大为称赞,当即赐了新名“天香楼”。
自此,这茶坊名声大涨,不仅百姓商贾来喝茶,也成了文武百官乃至皇子们歇脚的地方。
远远看见太子马车,楼主立即整衣,迎了出去。
片时,车到跟前停稳,他立即屈身跪在车侧,东宫卫长下马,掀起车帘,太子慢慢踱步出来。
“楼主,你怎么又这样!”太子道。
“老奴恭迎太子殿下。”说着,俯身,两手撑地,脊背放平,“请殿下移步。”
“下次可不许了。”太子微微一笑,抬脚踩着那背,下了车。
楼主爬起来,笑着引着太子一行人入内。
楼内甚是安静,并无茶客,只有掌柜的,跟三个小二,俱是跪地迎候。
“都起来吧。”待太子登上二楼,东宫卫长冲四人挥了挥手。
“殿下请。”楼主开了中间最大茶室的门,毕竟毕竟地道。
室内陈设精致雅洁。
一水花梨木的家具。
迎面窗下高几上,乳足铜炉里熏着沉水香。
右手贴墙摆放一宽榻,榻上有水绿织锦靠垫,有小桌,桌上四碟茶食。
榻侧靠门一边,是茶桌,桌上一套紫砂壶具。桌旁有小炉,炉已烧着,上面一把铁壶。
榻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架古琴。琴下一条桌,桌上立个白瓷胆瓶,插着枝含苞腊梅。
地上烧着火盆。
暖热扑面,太子当即解了香色缎织金斗篷,随手仍在榻上,只穿着件白缎暗花长袍,坐下。
楼主拜礼后,亲自去煮了茶,捧上,又是一拜,这才退下。
太子吃了一盏茶,抬眼看看侧旁的卫长。
卫长会意,走到窗侧,轻轻推开窗扇,鳞次栉比的灰色屋脊一望无边,阴空下如晾晒的鱼干。
与此同时,吱呀一声,两人齐齐扭头,就见门扇被推开,一道黑色人影闪了进来。
来人精瘦,一身夜行装,脸色也是漆黑无比,若不是眼珠转动闪现的眼白,简直就是一具僵尸。
“鬼十三见过太子殿下。”他单膝跪地行礼道。
“你何时进来的?不是让你从……”卫长的话没说完,就被鬼十三打断了,“外面风大,在下有些受不住,就进来避避风。没人发现,不要担心。”
太子看卫长一眼,让鬼十三起身,“见本宫,所为何事?”
“在下炼成鬼魂丹,特来献给殿下。”鬼十三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黑瓷瓶,双手奉上。
太子慢慢抬手接过,打开黑木塞,倒出两粒黑丸,看了看,装回去,将瓶放在榻桌上,“辛苦你了,本宫要重重赏你。”
他看着鬼十三,“你有甚么想要的,尽管提。”
“银钱。”鬼十三道,“不瞒殿下,为了安葬兄长等人,在下已将银钱罄尽。”
太子斜靠在榻上,“一万两够不够?”
鬼十三跪地,“足矣,在下先谢过殿下。”
就在这时,一道冷风袭上后背,他察觉了,旋即回看,就见卫长拔刀砍来。
他一惊,抬起右手,就要发动鬼影针的,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太子一个挺身,抽出袖中匕首,狠狠刺入他腰侧。
匕刃完全没入,一转一搅,再拔出,鲜血喷溅如瀑,打湿了太子的白缎袍。
鬼十三愕然倒地,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太子,“殿……”没说完的,双腿一蹬,没了气息。
太子把匕首在他身上擦抹干净,看着冷幽的刃身,笑道,“确是一把好刀,够快。”
他脱下身上白缎袍,扔在尸身上,“处理干净。”
“是。”
* *
楼主在楼下候着,许久也不见太子下楼,心中甚是焦急,这贵客不走,没法做生意呀。
又不能催,正焦急间,就听见脚步声响,抬头,却是太子,披着斗篷,立在楼梯旁。
“楼主。”
楼主立即应声,上前伺候,“殿下请吩咐。”
“你这楼上,几间茶室?”
“八间。”
“能带本宫瞧瞧么?”
“不过陋室,怕污了殿下的眼。”
“陋室?那怎么招待客人呢?”太子轻轻一笑,他本就生得俊美,让人无法直视,再一笑,简直如光如电,摄人心魂。
那楼主只觉浑身酥软,再说不出婉拒之言,只乖乖地做个向导,引着太子,一间一间看过去。
直到看完,太子道谢离开,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
“谁开了窗啊?”伙计的声音传来,他赶过去,见是最大的那间茶室。
“喊甚么!关上就是。”老板道。
“这得多烧多少碳呢。”伙计小声顶了一句,抬手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