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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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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御膳,比许棠预想的容易。
食材有光禄寺供应,都处理好了,只需入锅就是,且皇帝甚是俭省,每餐所食不多。
寅正晨起,只一碗羹糜,略暖暖胃,就去早朝,因怕食多犯困,碗都是小号的。
下朝后用早膳,一荤一素一小菜,搭配粥饭或糕饼。
午膳是最丰盛的,也只比早膳多了一个荤菜,一碟鲜果。
至于晚膳,则不需每日准备,因为皇帝若去后宫,自有妃嫔置办。
此外还有茶食,多是在下午,只要两道,甜咸各一。
当然,也有让她作难的,比如每次煮饭,都有人盯着看,一开始是刘琪,后来换成两个小太监。
就是帮她抬食盒的两人,也是晚上替她守门的。
做好的饭,装进食盒,送进怡和殿,当着皇帝的面,她还要各尝一口,然后才由刘琪奉给陛下。
皇帝用饭期间,她都要跪侍在侧。
第一次跪侍,她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给皇帝做饭,虽记得他嗜忌,但三年已过,保不准会有何种变化。
一旦菜不合口,她的脑袋就危险了。
结果很好,一碟炒猪肚,一碟煎黄花鱼,一碟清灼菜心,一碟萝卜丝,一块黍子面饼,一碟两块削皮苹果,都给吃了个七七八八。
最难的是夜宵。
不是说夜宵难做,而是夜宵熬人。
皇帝用夜宵没个定准,或戌末,或亥时,或子时,只要不用,她就得候着,也有白等的时候。
但熬了几次也就习惯了。
夜宵用毕,她一天的差使才算结束,才能安心睡下。
尚食局是个独门院落,有三层房子,第一层最大,房子最多,是厨房并储物间,第二层是尚食令的办公所,现在已上了锁,第三层是一排寝房,每房可住两人,她住在最东首的一间。
每晚她一回尚食局,那两个小太监就锁了大门。
偌大的院中,就剩了她一个。
冬天的夜风吹在身上,冷得很,她走得很快,几乎要跑起来,一口气冲进寝院,冲进房中,拨拉开火盆中的碳火,烤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刚来的几天睡不着,躺在床上,能听见铁马声,那是怡和殿的铁马,清脆悦耳。
白日立在院中,往东北向望去,能看见怡和殿的殿脊,覆着黄琉璃瓦,庄严肃穆。
但看过几次,会觉得肃穆中有别样的澄静,澄静可爱。
这念头闪现时,她知道,她已经适应,甚至有些喜欢现在的日子了。
* *
许棠入宫,令不少人惊讶,最惊讶的自然是光禄寺少卿顾承恩。
看着曾经的属下,死而复生,还在御前侍奉,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欣喜。
毕竟是他相中的厨娘,有出息,他面上也有光彩。
当然也有人愤怒。
比如想安排自己人而不得的太子姜庆允。
“这个贱婢,居然还活着!”他重重甩下茶盏,啪啦,盏碎水溅,溅在太子妃马芸柔的茜红裙上。
“甚么被和尚搭救,一定是老七!”他喊道,“老七的手也太长了,都伸到陛下身边了,可笑,陛下还重重赏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称赞他,明明就是个小人。”
芸柔抖抖裙子,“不要生气,小人嘛,灭掉就是了。”
“说得轻巧,”庆允背窗而立,窗外是冷白的日光,淡淡照着,一只麻雀跳着蹦着在地上觅食,“魏铁手亲自出马,都没能伤他,现在他又深得圣心,赖在京城不走,怎么动手!”
“不急,总有机会的。”她走过去,挽住他胳膊,“他又不能一辈子赖在京城。”
这时,东宫卫长方长荣叩门,说有急事。
芸柔立即避让到屏风后面,那屏风是四折的,每折挂一幅美人图,合起来是沉鱼落雁。
可细看,就会发现,每个美人都像太子妃。
因为这美人图乃是太子亲绘,让人照图绣制的。
芸柔屏息,侧耳细听。
“太子殿下出事了。”卫长的声音很低,带着惊惧,“魏大侠,整个大槐洞,被人屠灭。”
“甚么!”太子问,“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是十三鬼送来的消息。”
“到底怎么回事?”
“是九月二十七晚上的事,有人闯入大槐洞,将全洞四十二人全部斩杀,一个活口没留,又放了火。但火起不久,天降大雨,现场才得以残留。两天后,十三鬼回去给魏大侠庆贺生辰才发现。”
“可知道是何人做的?”
“不知道。凶手用的是刀,最普通的刀,十三鬼查了十多天,毫无头绪,这才来请殿下帮忙。”
“甚么刀不刀的,一定是肃王。你去告诉十三鬼,让他暂且忍耐,等寻机会,击杀肃王报仇就是。”
书房的门开了又合。
芸柔从屏风后转出,看着庆允,“你怎么确定是肃王?那鬼头一定忍不住,要立即去寻老七怎么办?”
“那就是他的事了。”
“万一他失手呢?”
庆允冷声,“他两个,都死不足惜。死哪个,都是帮我的忙,要是一起死了,更好!”
见她怔愣,他立即道,“大槐洞我早就不想用了,每年要四万两银子,却办不成事,根本就是废物,徒有虚名。——母舅家的死士已经训练成了,咱们根本不惧。”
芸柔将要说甚么,就听婢女叩门。
“何事?”她问。
“回太子妃,皇孙一下课,就被刘公公接走了,说陛下要见他,还要留用午饭,让婢子自己回来。”
“知道了,退下。”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庆允忽地叹了口气,“真好,谦儿有人疼爱,有好饭吃,本宫却是饿着肚子立了一上午。”
“你饿了?”太子妃惊讶,“怎么不说呢,我这就让……”
庆允一把拥住她,含住她耳垂,瞬间,一股酥麻从耳后滑过肩胛、后背,滑过腰腿,直滑到脚底。
她哆嗦一下,“别……”
“别甚么?”他低声笑道,手开始上下游走。
她再说不出话,脸红如火。片时,见她往下滑,他一托手,将人抱起来,踩着地上的茶盏碎片,走到床边,轻轻放下。
“握紧床柱。”他拿着她的手,声音热切,“今天吃新鲜的。”
* *
作为太子的独子,将来的皇太孙,姜怀谦一直都是皇帝的心头肉,时不时就要召见。
今日召他,先是检查了他的功课,《论语·宪问》篇的背诵,《神策军碑》帖的临摹。
背诵流利,还有自己的见解,“懂廉耻,正直,有德,见利思义,都需要勇气。勇气才是成为完人的第一条件。”
皇帝听着,轻轻点头。
临帖已见其神,但笔力不够,毕竟才九岁。
皇帝勉力他,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祖孙两个又说了些相马诀窍,就到了午时,皇帝命传膳。
不一时,许棠进来,行礼试菜毕,同着刘琪,布菜布饭。
清蒸鲈鱼,卤鸡翅,炒笋片,腌冬瓜条,精米饭,橙子。
皇孙面前,多了一块栗子糕,是皇帝特意嘱咐做的。
怀谦谢恩后,拿起筷子就夹了鱼眼吃。
他母亲说过,吃鱼眼明目。
皇帝看着,让刘琪把自己盘中的两颗鱼眼也挖给他。
吃着,两人说些闲话。
“皇爷爷,白云山上的和尚很厉害是不是?”怀谦忽问。
“你又听说甚么了?”皇帝笑道。
“七叔的武功啊,就是跟白云山和尚学的。”小男孩好看的脸上满是倾慕,“孙儿也想去学,将来像七叔那样,上阵杀敌。”
皇帝笑得更甚,“谦儿想习武就直说。”
“那我可以去了,是不是?”
“习武在宫里,在京城是一样的,不用去那么远。”
“京城有那样厉害的和尚吗?”
“谦儿,你的主业,不是习武,”皇帝看着他,收敛笑容,“你要学会掌用武将,让他们替你开疆拓土,你只要坐稳江山就好。”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能不能让七叔教我呀?”
“他不得功夫,”皇帝夹了一个鸡翅膀,“他正在准备亲事,等娶亲后,就要回肃州去了。但你放心,朕一定给你寻个好师父。”
说完这话,皇帝抬眸,看了跪地的许棠一眼,她俯首跪着,一动不动,就像个木人。
忽然,怀谦咳嗽起来,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殿下——”刘琪立刻趋前,就见他挥着小手,按着喉咙,“刺!”
卡鱼刺了!
刘琪明白过来,立即掰了块铜板大小的枣糕,送到皇孙嘴边,“粗嚼两下,咽下去,刺就给绊下去了。”
小男孩照做,却是无效,反被噎住。刘琪赶紧倒了茶水给他,可一盏茶喝下,枣糕是下去了,那刺还在。
咳嗽更加厉害,咳得小脸通红。
皇帝看着,“来人,去取醋,快!”
话音将落,就听许棠道:“陛下,婢子有个法子,恳请一试。”
皇帝看看已经咳出眼泪的皇孙,略一沉吟,“准。”
只见许棠去茶桌上拿了个干净茶杯,倒入温开水,又从食盒里拿了双干净筷子,十字交叉地摆在杯口上,然后走到皇孙身边,请他顺时针,一个筷格中喝一口水。
说也奇怪,一圈四口水喝完,小男孩眨了眨眼睛,“刺没了!”
“真的?”皇帝问。
他吞咽了两下,点头,“真没了!”
这时,小太监捧着大半碗醋进来,见状低着头退了出去。
“怎么做到的?”皇帝问许棠。
“婢子也不知道。”许棠如实道,“这是先母教的法子,婢子小时候用过,管用,就记住了。”
说完,跪地,“都是陛下福泽深厚……”
“行了,”皇帝打断她,“起来吧。”
一场惊险化解,午饭继续。
怀谦换了新筷子,看着那鱼,迟疑着不敢下筷。
刘琪要帮忙的,就听他道:“皇爷爷,能让她帮孙儿吗?”
他看着重新跪侍的许棠。
皇帝待不允的,可看着孙儿期待的眼神,实在说不出那个“不”字,只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