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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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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和殿里,沉香袅袅。
皇帝坐在榻上,听着肃王的禀复,不时点头。
“毒蛇?”他忽地开口,“你可有受伤?”
“儿臣无事,只徐安为救儿臣,遭蛇咬,最后断臂。”
“那就不能护你了,让他回家吧,多给些银钱。”
肃王坐在圆凳上,闻言起身,应了个“是”字。
“这次差事办的不错,回去好好歇息两天。”皇帝示意肃王喝茶,“过两天,朕一并封赏。”
肃王谢恩。
皇帝从榻桌上拿起个木匣,递给他,“这是近几个月肃州的奏报,无甚大事,你看看知道就好。朕已告知知州,从本月起,所有奏报直接送你府上,不必再呈上来了。”
肃王拜谢。
皇帝靠在榻上,“去吧,去看看你母亲。”
出得殿门,就见刘琪带着她正在候立。
她已经换了宫衣,石绿绸袄,蓝绸褶裙,长发绾成双螺髻,日光下,像一株吐芽的万年青,只是有些单薄。
只看了一眼,肃王就收回目光,与刘琪点头致意,随即离开。
刘琪让许棠等着,自己先进了殿,片时出来,让她进去。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但很暖和,只见地上生着火盆。
许棠垂首,按照刘琪的指示,跪拜在一片赭黄面前。
“抬起头来。”皇帝道,声音有些乏,那种劳累后的乏。
“许棠?”看着那张白净脸,硬骨茬,皇帝黯淡的眸光忽地一闪,“你,不是在光禄寺吗?”
“回陛下,婢子之前在光禄寺,但后来得了疟疾,送到三义庙静养,到庙的当天,遇见两个歹人,幸得一个和尚搭救,那和尚还给了一丸药,吃下去,就好了。”
“好了?为何不回光禄寺?”皇帝道,“你这是逃避差役!”
“当时婢子只是退了热,还不知道是否痊愈,担心传染给同伴,才没有回去,又害怕再遇歹人,就去了卧佛寺。”
许棠如实道来,“在寺中将息的差不多了,婢子又记挂母亲,想修整母亲坟茔,便回家了。”
“你家是于县?”皇帝问。
“是尾县。但婢子向来不得父亲疼爱,是母亲一人拉扯大的,现在没了母亲,也就没了家。是以在遇见狄大人后,就听从了他的建议,去于县过活。”许棠道,“狄知县与先母是邻居,待婢子如侄女。”
皇帝看着她,“现在怎么又想入宫了?”
“婢子一直想侍奉陛下。之前入光禄寺,就是为了能进尚食局。”许棠认真道,“在于县这几年,时不时北望挂心,特别是确知身体痊愈后,这个念头愈发强烈,是以这次狄知县推荐入宫,婢子立即就赶来了。——能服侍陛下,是婢子的荣光。”
说完深深叩首。
“你可知道,服侍最要紧的是甚么?”皇帝问,声音变得轻快。
“忠心。”
“只忠于陛下一人。”
皇帝端起茶盏,“说得很好,只怕你做不到。”
“婢子会尽心尽力。”
皇帝看了一旁的刘琪一眼,对方正在给火盆添碳。
“那朕就拭目以待。”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命许棠退下。
殿中剩了两人。
刘琪去洗了手,过来给陛下添茶。
“这就是你选的人?”皇帝瞅着他。
“臣选她,有几个原因。”刘琪轻轻替皇帝捶着腿,“大病不死,是有厚福之人,此其一;其二,厨艺好,做的笋鲊、五美姜,无人出其右;其三,身世清白干净,只认得一个狄知县;其四,很有些勇气,且不说当年她冲上去救治陈大王子,就这次敢应征入宫,也让臣佩服。逃差被罚的风险,不是谁都敢冒的;其五,很坦诚,臣检视她的随身物品,问她话,她都坦言以告。”
皇帝哼一声,“人心隔肚皮,谁知她打的甚么主意!”
又道,“不对,你错了,她还认识肃王!这一路上,两人不知谋划些甚么!”
“臣觉得不会。”刘琪看陛下一眼,对方正闭目养神,“是臣让狄知县拜请肃王带人来的,如果两人真有些甚么,一定会避嫌,但肃王没有推脱,当即就应了,显见坦荡。适才在宫门外,与臣交接,也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就这么看好她?”
“倒也不是,但目下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刘琪坦言,“陛下放心,臣会盯紧她。”
皇帝吐出一口气,“那就试试吧。”
“宫人们都放了?”皇帝又问。
“是,服侍三年以上的,除自愿留下的,都让出宫了。”刘琪看着有了睡意的皇帝,又加上一句,“陛下仁慈。”
说仁慈,其实也是无奈。
尚食局两个宫女,之所以一起谋害皇帝,就是因为几次请示出宫不得,生无所望,这才铤而走险。
她们暗暗藏了刀,进入怡和殿,在皇帝吃饭时,突然拔刀相向。
皇帝虽年事已高,虽无防备,但究竟是男人,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只一惊,抬手就握住了两只手,一拧一转,刀就到了他手里,接着就刺入了两人心口。
惊怒的皇帝,将两人同伴,全部诛杀,但却封锁了消息,圣君的体面还是要的,除刘琪,怡和殿见过的太监宫女也全部被斩杀。
刘琪见皇帝睡着了,就给他盖了毯子,悄悄退出去,去膳房,督促许棠煮饭烧菜。
* *
长阳宫里一片哭声。
先是伍惠妃见到肃王昌允留下喜悦的泪水,可等肃王讲说种种遭遇,特别是徐安断臂时,福康公主就撑不住,掩面而泣,哭着问道,“他人呢?”
“回家静养去了。”
福康哭得更厉害了,惠妃劝不住,只好让人扶她回阁去歇息。
“这孩子,脾气越来越怪了。”惠妃拉着昌允的手,“昌儿,你知道的,女大不中留,贞儿须得寻个好人家,你多上上心,给她操持一下。”
“母亲,姻缘天定,急不得。”
肃王环视一圈,见宫人瑟瑟,母亲虽穿着棉衣,但手甚是冰凉,遂问,“怎么不生火盆?”
惠妃压低了声音,“今年大水,王贵妃说百姓不易,宫中当俭省度日,自她起,份例各减三成。那点子碳薪,不省着用,撑不到春来。”
“可冻坏了怎么办?”肃王让侍从立即生火盆,又对母亲道,“放心,儿臣自有区处。”
正说着,就见宫女来报,说福康公主换了衣裳,要去见陛下。
“这孩子,又怎么了?”惠妃急道。
“儿臣去看看。”肃王说着往外走,将下台阶,就见福康从后面急步而来,面上还挂着泪珠。
“回去。”肃王上前,拦住她,“不许胡闹。”
“哥哥——”
肃王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你要害死他吗?”
福康一怔,肃王又道,“回去,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福康阁中,遣散侍从。
“我要出宫,要去见他。”福康哭着道,“他现在一定很疼,我要去照顾他。”
“还不是时候。”肃王道。
“不是时候,这句话你说了多少次了!”福康抬起泪眼,看着他,“从我十五岁起,你就说不是时候,我都二十岁了,你还要让我等到何时?”
尚国公主不许配嫁武将,可偏偏徐安是名少年将军。
现在他不是了,却断了一臂,以陛下求全求美的性子,也不会答应的。
看着福康伤心的样子,肃王无法直言以告,只是道:“适才我去拜见父皇,见他很是疲累,也不甚喜悦,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再等等,等个合适的时机。”
他继续道,“此事需要周全,不能让陛下查知你俩早有情意,否则,徐安就有杀身之祸了。”
这话提醒了福康,她愣住,喃声,“那怎么办?”
“容我好好筹划一下。”肃王看着她,“事成之前,你一定要忍耐,知道吗?——现在,洗把脸,同我去见母亲,她很担心你。”
母子三人用了便饭,肃王告辞,出宫,带着张锐回府。那六个侍卫亲兵,张锐早早就让先回去了。
孙海接着,奉茶后,报上府务。
他的腿,一遇雨天,就疼的厉害,这次就没能同去高州,留守府中。
“很好。”肃王把账册、记事簿翻看毕,“辛苦你了。”
孙海红着眼圈,“属下备了酒食,想祭奠兄弟们,请王爷恩准。”
“应该的,去吧。”
肃王又让张锐去用饭歇息。
书房里剩了他一个。
他坐在书案后,打开陛下给的匣子,把十几封奏报看了一遍,这才发现七月底,延金来犯,杀至饮马堡,知州率兵抵挡,加上应王闪电援军,给击退了。
他立即提笔,给知州写信,把布防略作调整。
信寄出后,他陷入了沉思,朝事,州防,母亲,一件件的,纷至沓来。
待理顺,天色已暗。
他提笔,又写了一封信,让张锐亲自送去。
“一定小心。”
“属下明白。”
肃王步出书房,见小校在整理院落,空中有袅袅炊烟,远处有马骡蹄声。
他忽然觉得冷清,少了甚么的那种冷清。
“徐安。”他默念一声他的名字,唤过孙海,让他去东市,采买碳薪,“要一等银霜碳,小块结实的,五百斤,回来后,装入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