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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

  •   第二天,许棠是被小二的叩门声惊醒的。

      她将要应,忽记起甚么,立即抬头往床上去看,却发现自己就在床上,盖着水绿被,另一只绣枕上空空如也,那茶花绣被也整齐如初。

      她愕然,难道昨晚只是一个梦?

      这个疑问萦绕在心头,她却无从问询探究,且不说肃王依旧冷脸,就算和颜悦色,她也张不开口。

      雨过天晴后,一行人起身上路。

      似乎是为了赶出落下的这几日,兵士一个劲儿地加鞭催马。

      车轮转得飞快,车厢左颠右簸,待暂停打尖时,许棠根本吃不下,只是扶着柳树狂吐,简直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

      店家端了温水给她。

      她实在是不想坐车了,可并无备用的马可骑,她只好无奈又无奈地登车。

      噫——

      只见车厢里多了三床被子,每一床都很厚,铺在一起,就是一个大软垫,坐上去,轻颤颤的。

      待车轮再次转动,就好受多了。

      会是谁如此好心呢?

      她没有问,因为不知问谁。

      数日后,他们进入京师地界。

      官道上的行人车辆马匹明显增多,许棠的马车慢了下来。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下就看见了肃王,他披着白斗篷,骑着雪飞,稳稳伴在车侧。

      她有些惊讶,就要放下帘子的,他却已回过头,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细风拂过两人的面颊。

      日光落在他的背上,她的手上。

      四周安静下来,静的只有心跳声。

      噗通,噗通,好像有人坠落湖水里。

      忽地,雪飞打了个响鼻。

      她一抖,见他就要回头,着急忙慌地,开了口:“肃王殿下——”

      “有事?”他看她一眼,勒紧缰绳。

      “婢子有个不情之请。”

      半个时辰后,张锐立在客店门口,看着远去的两骑,猛然拔刀砍向路侧柳树那光秃秃的枝条。

      兵士们守在一旁,不敢啧声,直等到他停下来,才上前,请他入店歇息。

      * *

      嗒嗒嗒,嗒嗒嗒。

      八只马蹄翻盏如飞。

      许棠攥紧缰绳,虽是第二次策马,但内心已全然不惧,因为雪飞还认得她,乖乖地任她骑坐。

      很快,驰骋的快乐就弥漫了她的心田。

      她不由笑起来。

      笑得很浅,还是给侧旁的肃王昌允看见了。

      他骑着匹黑马,也不由轻笑,一笑,就把连日的疲乏忧闷给冲散了。

      他当即加鞭,一跃向前。

      她立即跟上,紧随不舍。

      两骑竞奔,路不停歇,待日落时,已进了京师南门。

      冬天的夜色降得快,眨眼间已看不清路人的面容。

      他们乘黑行走,七转八绕,不一时就到了座朱门高宅前面。

      “文府”两个大字,在灯笼光下很是醒目。

      有人在门前立候,只见一个门人出来,说大人已经歇下了,不能相见。

      两人看着,绕到后门下马。

      肃王叩门,好久,才有一个老仆应门。

      “李叔,是我,之冉。”

      李叔举起手中小圆灯笼,仔细打量着来客,忽地躬身见礼,“真是王爷,快请进,老爷一直念叨您呢。”

      肃王扶住他,请他带路。

      三人两马入内,直到厅上,李叔这才认出许棠,不由惊愕。

      “许姑娘,您,您不是……”

      “此事说来话长,容后细禀。”肃王道。

      “是,是。”李叔应着,一面让人端水给两人净手净面,一面去请老爷。

      片时,文尚书就到了,穿着家常驼色棉袍,趿着双蓝缎棉鞋,花白头发披在身后,好像个醉翁。

      “肃王殿下!”他急步入厅,喜笑颜开地,“您可真是神人天降哪!”

      肃王揖礼,“深夜叨扰,还请海涵。——之冉此来,是带一个人来拜见大人。”

      话音未落,许棠跪地,冲文尚书磕下头去,“婢子许棠,承大人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文尚书看着她,也是一怔,“真是许姑娘?”

      “是。”许棠抬起头,把得病出光禄寺,被和尚搭救一事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文大人让她起来说话,“吉人天相,吉人天相啊。”

      许棠道:“婢子将要入宫,三年内不得出,就想着先来拜见大人。但人微力薄,没甚能报答大人的,只能替大人腌些小菜,以佐粥饭,不知大人允否?”

      文大人又是一怔,旋即应道,“好哇,你之前腌的笋脯早就吃光了。老夫还以为再无口福了。”

      “那婢子就去厨下了。”

      “不,”文大人道,“不用这么急,明日再动手就是。”

      肃王道:“明日我们需出城去。大人,让她去吧。”

      他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许棠随着李叔离开,文大人让仆从端上饭菜给肃王,自己则喝茶陪坐。

      肃王把许棠入宫、自己受托带人的情由解释一遍,这才拿起筷子。

      “许姑娘的厨艺没的说,为人又勇敢忠贞,服侍陛下,再好不过。”文大人道,旋即唤过话题,“殿下此次赈灾,劳苦功高,本该好好将息的,但还得忙一阵子才成。”

      肃王吃菜不语,文大人看着他,“殿下的亲事已经定下,陛下找过老臣几次,说年前一定得办了。那郑小姐很贤惠,定能照顾好你,且持家有道,自能把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无后顾之忧。”

      “谢大人款待。”肃王放下筷子,淡声道。

      仆人收下食桌,送上热茶。

      “大人近来读甚么书?”肃王端着茶盏,看一眼厅外的夜色。

      夜色很浓,无有月光,借着灯笼那微弱的光晕,隐约可见石榴树的轮廓。

      有风吹来,带着菜香。

      “庄子。”文大人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真令老夫向往。”

      他点了点头,“待完成殿下的亲事,老夫就回归故里,过几天舒心日子。”

      “大人乃朝廷砥柱,陛下一定舍不得您。”肃王抿了一口茶,说起归程途中的见闻。

      文大人又说些朝务,不觉夜就深了,李叔来请两人安置。

      肃王沐浴毕,换了干净袍衫,熄了灯,在暗黑中坐定。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人声。

      “许姑娘,您小心台阶。”

      他听着,慢慢起身,去床上躺下。

      * *

      第二天是个晴天,许棠又腌了大半日,将厨下的冬瓜、萝卜、白菜给塞满六个腌坛,这才停手。

      李叔端上热饭,她慢慢吃完,日头就西沉了,当即去跟文大人辞行。

      文大人正跟肃王在厅上摆棋。

      听见人来,都没有抬头。

      她只好在旁等着。

      这一局很是艰难,两人良久才落一子,等到下完,已是日落。

      肃王赢,赢半子。

      “路上务必留心,来日再见。”见许棠拜辞,文大人笑着道,又转身看着肃王,“殿下,老夫就等着喝您的喜酒了。”

      肃王拱手,“告辞。”

      李叔送两人出后门。

      薄暮中,两人骑马,随着人流出京师南门,走不多远,就见肃王勒马。

      许棠也立即停下。

      “肃王殿下,怎么了?”她紧张地四顾,只见都是匆匆赶路之人,无人注意他们。

      忽地,胳膊被人抓住,她一惊,扭头,见是肃王,“肃王殿下,您,您有甚么吩咐?”

      他抓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嗯?”

      “不进宫,不要紧的。”他的声音很淡,却很坚定,“我保证,你会很安全。”

      默然。

      片时,许棠轻轻摇头,“不,婢子要进宫。”

      她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婢子不会后悔。”

      他没再说甚么,放开她,打马前行。

      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旋即被柳影弄乱。

      行不多时,张锐迎上来。

      三人进了路旁的客店。

      店很小,看上去也算洁净,饭食粗糙。许棠不饿,只要了茶水,又要了盆热汤洗脚,然后就上床躺下了。

      急赶急回,拼命挤出一日,此刻只觉累的不行,很快睡去。

      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小二送上洗面水并一个食盒,盒中是一碟米糕,一碟炒芽菜,一碟酱牛肉,一碗小米粥。

      她吃得很饱,都给吃净了。

      收整好出门,就见一个兵士过来,请她上车。

      店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她坐的那辆在后面,一进车厢,只见三床被子都不见了,只剩车凳。

      将坐好,马车就启动了,她掀起帘子,见自己的车跟着前面的那辆,沿着官道驶向京城,张锐骑马在前开道,六个兵士随护左右,雪风跟在后面。

      她默默看了前车一会儿,放下帘子,端正坐好。

      还是有些乏,不一时,她就打起了哈欠,迷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笑语人声传来,许棠猛地睁开眼,见车已经停下了。

      她一怔,立即掀开车帘,就见一道朱红高墙,冰盘檐,上覆黄琉璃瓦。

      一队甲兵持刀沿墙行走。

      檐下门洞处,肃王正与一个内侍说话。

      肃王穿着一身褐色蟒袍,头戴七梁冠,脚踩云头履,背对着她。

      四周安静,两人的话声清晰可闻。

      “多谢刘公公。”

      “肃王殿下快请进,陛下在怡和殿等着您。”

      听到这里,许棠反应过来,再看那内侍模样,认出他就是刘琪,于是赶紧下车。

      刘琪看着她,躬身,“许姑娘一路辛苦。”

      “刘公公好。”许棠行拜礼,抬头时,就见肃王已经往里走了,走得很稳,大步流星,很快就不见了。

      她莫名有些失落。

      她还没有谢他一路的看顾之恩。

      现在不谢,也不知要等到何时,因为一踏进这宫门,她就只是个宫人,要再见他,就很难了。

      她抬眼看着那“朝晖门”三个鎏金大字,忽觉眼睛有些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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