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034 ...
-
两天后,徐安退热醒转,但不怎么说话,水米也吃的少,只睁眼瞅着帐顶,不知在想些甚么。
肃王问过大夫,说乘车上路也行,但最好再调养几日,最好到伤口结痂,因为伤者失血太多,极其虚弱,经不起一点儿风吹草动。
肃王想了想,给陆少英传了信,堤坝马上修筑完工,他须得回去交差,徐安托付给他,他才放心。
一想到要回京师,他就又想起了许棠。
那日小于山下分开,他还未曾见过她,若离开于县,就更见不着了。
于是这日下午,巡堤结束,他就去寻她。
他没有骑马,徒步而行,走得很慢,等从南城门绕至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的酱菜铺前挂了两只灯笼,昏黄的光下,是进进出出的客人。
他一怔,生意这么好的!
旋即就发现了原因,只见那“酱”字布招下的窗扇上,贴着一张白纸,“一文一斤”。
这等于白送啊。
可为甚么要白送呢?
他纳闷着,见客流不止,只好绕到后巷,翻墙进去。
院中冷清清的,他站了会儿,就进了北屋,屋内没有点灯,但他视力极好,看见明间的竹椅,就坐了下来。
不时,起了风,不大,却很冷冽。
没有坐在风口的道理,关上门也不顶用,那风从门缝里就钻进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进了东间。
房门没关,只垂着张布帘,青布白花的。
房内有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香,是她的体香。
他吸着鼻子,一眼就看见贴东墙的木床。
床很窄,一铺被褥,一只枕头,都是蓝布的,铺放得整整齐齐。
南窗下一张书桌,笔墨俱齐,几本经书,一个手炉,一个灯台,桌前方凳上绑了个蓝布垫子。
北墙角,立一只衣橱,橱侧两只藤箱。
靠西墙的竹衣架上,挂着一领白斗篷。
他收回视线,慢慢走到方凳前,坐下。
黑暗中,传来马蹄声,车轮声,人声,梆子声,哭叫声,笑声。
嘈嘈乱乱的。
不知过了多久,万声俱寂,只有淡淡星辉从窗格透进来,拢住他,把他的影子拖长在地。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忽然,就听吱呀一声,接着就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当是跑的。
他不由暗暗发笑,脑中闪过一只小鹿。
呦呦鹿鸣,鼓瑟鼓琴,和乐且湛。他想着,笑得更深,不妨冷风扑面,有甚么劈头砸来。
他回过神来,一举手就抓住了,是根木棒,一愕,就听见她的惊呼,“有贼!”
许棠喊着,转身往回走,将走两步,就被人拦腰抱住,捂住了嘴,“是我,许棠。”
许棠睁大了眼,唇中挤出四个字,“肃王殿下?”
字带着热气,贴上他的掌心,很痒,他浑身一颤,立即抽开手。
“您怎么在这儿?”她又问,“婢子没伤到您吧?我太害怕了,就……”
“没有。”他看着她闪动的双眸,“打烊了?”
“嗯。”
“为甚么一文一斤?”
为了出货。她要进宫,那些酱菜,又不能全送给狄知县,送给邻人也不妥,邻人一定会问的,只能低价抛售。
但进宫的事,她不想告诉他,这是她的事,与他无关。
“要腌新的了,得空出坛子。”
她低了声音,“肃王殿下,婢子可以起来了吗?”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将人扣在怀里。
“哦。”他松手,扶上她的胳膊,待她立稳,才慢慢拿开。
许棠去点起灯烛。
烛光摇曳,晕淡了两人的影子。
“徐将军还好吗?”她请他坐下,轻轻开口。
“嗯,大夫说只要好好调养,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他看着她,“那天多亏你的土人参,吊住了他的气。”
“是徐将军福大,”她立着,在他两步远处,垂眸,“您用饭了么?”
“还没有。”
“那您稍等。”
她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提着个食盒,盒里是一碗杂粮粥,一碟腌黄瓜,一碟蒸木耳,一碟酱佛手。
全都摆在书桌上,请他慢用。
“你也来吃些。”他道。
“我午饭吃得多,现在还不饿。”她道,“您吃。”说完,去搬了竹椅进来,坐在侧旁。
他夹起一片佛手,鲜嫩咸香,不仅诧异,“原来还能酱着吃,我以为只能做清供。”
“之前,怎么没见你腌?”他问。
“太贵了,这是今年雨水多,卖不掉,才能低价买些。”她如实道,“腌菜就是甚么便宜腌甚么,不能挑的。”
“能多贵?”话将出口,那牙就猛不丁地咬住了舌头,疼的他蹙眉,却也拦住了后面的那句,“我给银子就是了。”
他没银子了。
仅剩的那点儿都给徐安买了药材。
钱到用时方恨少,他不由捏紧了筷子。
“平常要七文一个,腌出来,至少要十五文,才能有利。”她道,“谁会拿十五文买腌菜吃?有这钱,能卖四五个鸡蛋呢。”
他点头,却没再开口,默默把粥菜吃完。
许棠捧上热茶。
“等堤坝修完,我就回去了。”他捧着茶盏,看她一眼,忽地开口。
“嗯,您路上保重。”
“你,你想不想去肃州?”他问,见她一怔,立即补道,“就是去看看,看一下边塞风光。”
“太远了,得不少盘缠呢。”她望着烛光,轻轻一笑,“以后吧,等我攒够银钱的。”
“当真?”他眸光一亮。
她点了点头。
茶水添了几遍,她默默打了个哈欠,他看着,只好起身告辞。
“您把斗篷穿上。”她去拿了那白斗篷,给他披上,系好带子,又去拿手炉,他不要。
“给你的,收好了。”说完,再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大步就走。
待许棠追出来,只看见一道白光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她立在风里,看着夜空,直到冷得受不住,才折身回去。
* *
肃王昌允兴冲冲地赶回县衙,一路上都在想她那句答应去肃州的话。
她去的话,王府的房子须得修缮,不用全修,就把后院那一所修好,家具也要添置,马车也要新做,还得多种些花草,她个女孩,肯定喜欢,还有布帛脂粉,肃州不比京师,更不是于县,干冷得很,可不能坏了她的肌肤。
越想越高兴,最后忍不住笑起来。
可这笑一进静室就僵住了。
倒不是因为徐安,而是陆少英,他正坐在茶桌前,脸色凝重如乌云。
他是个乐天的人,总是嬉笑开怀,能让他忧虑的,一定是大事。
果然,陆少英一见他就跳了起来,“你怎么才回来?”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信封是那种常见的牛皮纸的,没有字,光净净的,里面三张信纸却是写的满满当当,尚国最流行的柳体,落款处没有名字,只一枚灵芝样图章。
肃王看罢,立即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进茶盘里,又给泼上一口冷茶。
“何事?”陆少英问。
“你不用管。”肃王解开斗篷,扔在榻上,“我对付得了。”
“少逞能。他都来信了!”陆少英急道,“早知我就先拆看了。说,到底何事?”
肃王走到窗前,看着沉沉夜色,“徐安就拜托你了,明天我安排他动身,你派人来接。”
“这都好说。”陆少英走过去,一把扳住他肩膀,逼迫他看着自己,“到底何事?你不说,我就去京师找他!”
他说得出,做得到,肃王默然,片时,才压低了声音,“你得保证,再不告诉第二个人,特别是俞王。”
“知道,你快说。”
“啊呀。”听完,陆少英拧紧了眉,“会是谁呢?”
“我想不出。”肃王给自己倒上茶水,抿了一口,“别管了,目下最要紧的是自查,不能给人攀扯了进去。”
陆少英点头,“我回去就把庄上人都查一遍。你更要小心。”
两人又商议了接徐安的细节,陆少英就悄悄离开了,一如来时那样悄然。
肃王去看徐安,把安排他去俞州的事说了一遍,不成想,徐安反对。
“王爷,我想回利州。”他道。
利州是他的家乡,倦鸟恋旧林,回去自然好,可他这个样子,让他双亲见了,该何等伤心。
肃王沉吟着,就听他又道,“我爹娘都盼着我回去,早晚也得让他们知道,不是吗?”
他目光深深,“王爷,我很想我娘亲,您就点头吧。”
“徐安,我可以让你回利州,但你得保证不做傻事。”肃王看着他,“你是没了左臂,但还有右臂,你还能用刀,还能护我,也能护住暖贞,你明白吗?”
忍了许久的泪水忽就流了出来,一开始是抽泣,继而嚎啕。
哭得身子乱颤,连带的伤口都疼。
可就是止不住。
肃王也不劝他,就由着他哭,一旁的张锐湿润了眼眸。
“王爷,有您这句话,我就知足了,我保证,绝不胡来。”良久,徐安止了泪,“我想回乡务农,我们家有荔枝园,很大,很需要人手。”
他用右手握住肃王的手,“如果有缘,您到利州,我一定请您吃最甜的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