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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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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阴天,墨云堆空,大有雨雪之意。
明允已经离家十多日,必须回去了,而昌允身负皇命,也得回于县奏章上书赈灾进展。
兄弟二人用过早饭,互道珍重,一东一西分道而行。
昌允徐安快马加鞭,一路无阻,进于县北门,来至县衙。
只见狄知县正在后堂批阅文书,但神情忧伤,一问,却是金主事父亲病逝,同为人子,狄知县也好生难过。
“金主事可好?”肃王问。
“还撑得住。已上了丁忧表疏,待吏部允准,即刻回乡。”
肃王闻言,就去后花园静室,看望金主事。
“劳殿下费心,下官惭愧。”金主事哑着嗓子道,人也清减不少,一身绿绸夹棉袍挂在身上,飘飘荡荡的。
肃王请他节哀,务必保重身体。
“堤坝再有七日就能竣工,下官怕是等不到亲见了,还请殿下劳心。”
肃王应着,又宽慰了几句,这才回自己的住处。
换了衣衫,写好奏表寄出,又让徐安封银子做奠仪,程仪。
“一百两?”徐安喊出声,“王爷,咱总共带了二百两,这些时日的费用,跳太平给的赏钱,兄弟们的药钱,用了不少,还要回京师呢。”
“八十两,行吗?”他道,“朝廷还会给银子的,金主事也不是奢华的人,差不多够了。”
肃王沉了声音,“这次修堤,金主事多用心用力,你也是知道的。这点儿银子算甚么!朝廷得这样的能官,是幸事。”
“是。”徐安无奈地应下。
将把银子送去,就见金主事来辞行,却是吏部批文来到,即刻就要动身。
肃王与狄知县送行,连饯别宴都来不及摆。
“金大人,路上小心,咱们后会有期。”送至西门五里亭处,三人道别。
直到金主事的车马看不见了,肃王狄知县才打马回城。
经过县衙时,肃王让狄知县且回去理事,他则去看视堤坝。
此时正是午后,但无有日照,还起了风,很是冷冽。
民夫们依旧穿着单衣做活。
于水泛波,汤汤北去,鸟雀嘶鸣。
肃王沿堤而行,耳畔满是号子声,看那堤坝已修到城北七里处,再有三里,就可接上涵洞完工。涵洞那边是牛县地界,长堤蜿蜒,看不见尽头。
“兄弟们也不知怎么样了。”徐安低声道。
“有大夫,有张锐,自是无碍。”肃王转身往回走,见有妇人小孩送热汤,眸色一亮,立即抬眼,却没看见她。
柳树下的火炉也没了。
问过一个吏人,才知道是因天寒,给撤了,只让妇人在家烧汤,一个时辰送将一次。
又问伙食。吏人回说,照前,还是三餐,午晚两顿有荤。
“辛苦大家,再努力几天。”
巡看毕,肃王打马回衙,绕道南门,经过青石巷时,扭头一望,见“酱”字布招挂在窗棂上,青布底,橘红线绣,黯淡天色下,很是醒目。
有人从店门出来,手里拎着小小荷叶包。
肃王看着,不觉笑笑,拍马赶回县衙。
晚饭是糙米粥,外加一碟酱茄子,一碟炖藕片,一碟豆腐干,一碟橙子。
肃王一扫而光,吃得很饱。
“王爷,您的胃口好像越来越好了。”徐安看着,忍不住道。
“粒粒皆辛苦,岂能浪费。”
“是,是。”徐安低头,再不敢多言,自然也就看不见肃王面上一闪而过的满足。
嗒,嗒,嗒——
两人齐齐扭头,却是落雨了,雨点砸在树上,檐上,地上,激起更多寒湿冷意。
徐安收了碗碟,端上热茶。
肃王端起茶杯,让他去烧热汤。
热汤早就备下了,徐安以为他要沐浴,立即去准备,谁知备好转来,房内却不见了人。
“王爷?”徐安把三间房都看了个遍,连净房也去了,园中也找了,都没有人。
“还下着雨,能去哪儿呢?”他有些着急,就去问衙役,兴许是狄知县请去了也未知。
但衙役说,狄知县尚在后堂整理卷宗,并未请见王爷。
哈!徐安觉得不妙,种种糟糕的念头涌上,却又觉得不可能,毕竟肃王武功在哪儿呢!
但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要告诉狄知县,全城寻人么?
正犹豫着,就见肃王大步进来,面色如常,但蓝绒袍上沾了水汽。
“王爷,您去哪儿了?”徐安迎上,急声道。
“消食啊,在水榭边上。”
“是吗?我怎么没看见您?”
“我怎么知道,我就在那儿。”肃王声音淡淡的,“你的眼神是不是变差了?”
“不会。”徐安立即反驳,“也许是走快了。——您沐浴吧。”
说着就要替他更衣,但被拦下,“你忙一天了,歇下吧,我自己来。”
* *
半夜雨就停了,待天明日出,城内路面,城外官道已不见雨迹水痕。但小于山的石径还是漉漉湿。
这是拜两侧高大松柏所赐,树高枝长,叶多针多,遮挡光照不说,还不时滴下水珠。
许棠手拿竹杖,小心走着,一身青布袄裙,头上包了青布巾,背着个竹篓,篓里一把小锄头,一个布包,几张荷叶,一把小刀。
今天她不用给堤上送汤,趁空赶紧来挖野菜。
狄知县一再让她好生做饭,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那点子食材,再做也出不了花。
思来想去,只能在野味上下功夫了。
至少吃个鲜。
她沿着小径走到半山腰,有巨石挡路,绕过石,却是一块平整的小坡。
坡上开满紫花。
花下是翠绿的叶子,顶着水珠,分外脆嫩。
她蹲下身,放下竹篓,拿起小锄头,顺着翠叶,找到根本,轻轻挖开土,一拔,一棵人形根须出现,肉嘟嘟的,很可爱。
这是土人参,拿来炖汤是极好的。
她一连挖了五棵,才起身继续往山顶走,那里有一棵合抱的巨松,树下堆满枯叶枯针,中秋节前她来过一次,采到了蘑菇,隔了这些日子,又该长出来了。
没走两步,就停下,只见路旁躺着棵枯木,长满了木耳。
“太好了!”她笑着,又多了一个菜。
有风吹来,水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头上,肩上,还有丝丝花香。
她采着摘着,手下不停,只抬眼去看,却是斜前方的崖头处,一株山茶,开了花,红灿灿的,绿叶肥厚,花动叶摇,好不喜人。
她看着,笑笑,低头,就见枯木边上多了一个人。
她愕然,将要喊,却认出是肃王,当即愣住。
“我都那么大动静了,你没听见?”肃王昌允见她那如见鬼魅的表情,忍不住道。
天地良心,一点声响也无,好不好。
许棠想着,却不敢说,只是低声,“没有。”
“那现在还怕不怕?”他又问。
她摇头,记起什么,就要见礼地,被他拦下,“地上湿滑,小心衣裙。”
他扶住她胳膊,“还要采多少?”
“再采一点儿就够了。”
他披着白斗篷,从怀里拿出个小小手炉,塞进她手里,“拿好了!”说完开始采摘。
手炉热热的,瞬间就暖化了她冰凉的小手,但许棠却顾不上暖和,只是震惊,“肃王殿下,婢子采就是了,您不要做这种粗活。”
“我采得不好吃?”他瞥她一眼,手摘如飞,“还是我采的没你快?”
许棠哑然,不知如何作答,半响才挤出一句,“您的手是用来拿剑的。”
昌允听着,心头一动,笑起来,“拿剑的手,也得拿筷子啊。”
他回身,把一大把木耳放进布包里,看着她,“够了吧?”
许棠将要点头,却见他脸色微变,下一瞬,就觉眼前大暗,身子开始骨碌碌地滚个不停。
耳畔传来风声,惊鸟声,还有大笑声,呐喊声。
接着“嘭”的一声,周遭安静下来。
许棠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他按抱在怀里,紧紧的,一动不能动,连呼吸都不顺畅。
好难受。
她将要请他松一松手的,就见眼前大亮,他拉着自己立起。
“没事吧?”他问,脚下散乱数枝羽箭。
“嗯。”她怔怔点头,还要说甚么,就听有人冷笑道:“肃王何时也学会怜香惜玉了?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斜前方,一排黑衣打扮的壮汉,提刀拎剑,恶狠狠地望着两人。
许棠看着,大惊,肃王牵住她手,低声说了句“莫怕”,这才对那群人道:“你们是甚么人?敢来行刺本王,不要命了?”
为首的壮汉冷哼一声,“你杀了我们兄弟,杀了我们义父黄员外,合该偿命。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原是些山贼。
肃王淡声,“今日我不想杀人,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兄弟们,一起上,杀了他们,报仇雪恨。”壮汉喊着,挥刀向前,众贼亦是奋勇向前。
“别看。”肃王说着,抬手遮住许棠眼睛,另一手拔出腰间长剑,迎战贼敌。
雪剑遇钢刀,冷刃激热血,眨眼间,众贼全部倒地,哀嚎叫天,把地上的紫花绿叶碾压零落。
肃王持剑,立身不动,“还不快走!”
话音未落,冷风陡起,只见十几枚梅花镖打来,正中贼人心口,贼人当即毙命。
“区区莽夫,死有余辜。”话声起时,黑影闪动,把些许日光都遮蔽了。
片时,日光复现。
肃王面前已多了十二个男子。
为首的,紫面短须,四十多岁,穿黑布袄裤,小眼炯炯有神,手握一根九节鞭。
肃王认得,是魏铁手。
他看着他,“非要在今日?”
魏铁手昂首,“早该了断的,肃王是个明白人,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肃王点头,拉紧许棠的手,“与她无关,让她走。”
魏铁手冷声,“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我跟她说两句话。”
“请便,但不要太久,魏某是个急脾气。”
肃王转身,解下身上的斗篷,给许棠披好,看着她的眼睛,“在石后藏好,不许偷看。”
一直愕然怔愣的许棠,闻言眨了眨眼,“肃王殿下,您快跑呀!”
他轻轻一笑,握住她手,“好,一会儿我们一起跑。”
他把她推到巨石后,回身看着魏铁手众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