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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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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高州知州有信来。”翌日清晨,肃王将吃完饭,徐安就送上了信札。
一夜未曾睡好,尽管练了剑,肃王眼皮下的淡青还是很明显。
徐安看着,纳罕不已,很想问的,但寻不见由头。
正苦思冥想的,就见肃王收起信,让备马,说要去高州各县巡视。
“又有人截留米银?”桌旁的张锐问。
“不是。”肃王整剑,“安州、云州的米银全部到齐,发放已近尾声,知州让过去瞧瞧。”
“那咱们是不是要回京师复命了?”张锐又问,语气雀跃。
肃王心下一凛,面色不变,声音淡淡的,“是。”
收整好,肃王打马去了堤上。
只见人头攒动,号子声震天,或填土,或打桩,或运石,民夫们各各用力,挥汗如雨。
妇人小孩往来送水送茶。
他一下就看见了她,她在路侧柳树下守着两座茶炉,手拿一把蒲扇,扇风吹火,脚上踩着青布鞋,行走灵巧。
“肃王殿下,您过来了。”监工的狄知县看见他,立即近前见礼。
肃王回礼,把要去巡视的事说了。
“那殿下是要就此启程回京复命?”狄知县问。
以往的赈灾巡抚使都是这样的,来时巡看一遍,归时再巡看一遍,也就回去交差了。
谁知肃王否认,“本王还要回来,看堤坝筑成。”说着,又看了看人群中的她。
狄知县看在眼里,心下暗暗叹气,面上不显,只深深一拜,“下官恭候殿下归来,谨祝诸事顺畅。”
马头调转,马蹄远去,狄知县看着肃王一行人走远,再不耽搁,转身去寻许棠。
“许棠,来!”狄知县让一个妇人替下许棠,带着她去了稍远无人的柳树下。
此时柳叶已然变黄,不时坠落,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脚踩上去,窸窸有声。
“你那表兄呢?你们何时成亲?”
他问的直接,许棠听的纳闷,一怔,才道:“回大人,婢子的表兄已经回波州了,我们不成亲。”
“为何不成亲?”狄大人急了,声音提高,“可是有人阻拦?你不用怕,本县自会替你做主。”
许棠又是一怔,“没有啊,是婢子不想嫁,波州太远了,就让表兄回去了。”
这下轮到狄知县纳闷了,他看着许棠,她没有闪躲,目光澄澈,不像撒谎,那么,他又问:“你可愿去肃州?”
“肃州?”许棠摇头,“不去肃州,婢子哪儿都不想去,就留在于县。”
“当真?”
“婢子不会欺骗大人,大人厚恩,婢子尚未补报,若再欺心,就要——”
“本县信你。”狄知县拦住她话头,“没事了,你去忙吧。”
许棠纳纳闷闷的走了,狄知县立定,思前想后,也没理出个头绪,又有金主事来请,请他调拨人手,下一个大桩,也就丢开,且去做事。
* *
肃王巡看,很是顺利,也很慰心,各县钱米派发有序,并修葺房屋,重整田地,萧瑟中,生机暗发。
只十个县,一圈下来,很是费了些时间。待他动身赶往于县,已是九月下旬了。
天气已然变冷,跟肃州那种干冷不同,此处是湿冷,冷风挟着湿气,刺扎扎地往骨缝里钻。
徐安本是利州人,肃王张锐也在云州待过,勉强受得住,但随行的十个亲卫可都是北地男儿,根本吃不消,等到牛县时,闹起了伤寒。
请大夫调制,说要静养,不可劳动。
肃王就寻了客舍,让众人住下,又留下张锐照看,讲好从于县回来,一起回京师。
肃王徐安二人,拍马加鞭,一路急赶,看看还有五里就到于县北门,不妨有人从路侧亭子里转出,拦住了去路。
“陆公子,您,您怎么在这儿?”徐安当先提刀,待看清是陆少英时,又惊又喜地道。
“等你们啊。”陆少英披着白狐裘,扬眉灿笑,“别瞅我,我可是送米来的,是要受褒奖的。”
后面这话是冲肃王说的,肃王听着,道:“有事快说。”
“有朋自远方来,喝一杯啊。”
“没空。”
“你不要后悔。”
肃王打马就走,陆少英一愣,抬手扔了什么过来,肃王伸手接住,见是一块白玉佩,透雕双鹤。
“吁——”肃王勒马,回头看着满面得意的陆少英,“带路。”
“早说嘛,咱们这会儿该喝完三杯了。”
陆少英打个唿哨,一匹红马从亭后奔出,提身坐稳,扬鞭,“跟紧了!”说完策马奔出。
红白棕三骑连成一线,眨眼就冲出了四里地。城门尽在眼前,陆少英却纵马往路侧小道而去,肃王徐安都纳闷,却也只能随着。
小道有些崎岖,道旁都是田地,此时已近黄昏,地里无人,黑黝黝的,静旷无边。
天际堆云,云际有鸟群叽喳。
小道尽头,一座土丘,丘上有座小庙,木匾上三个字,“观音庙”。
三人将到庙门,就有人接出来,却不是和尚,而是几个脚夫,高大身躯,腰后挂着短刀。
脚夫们拱手为礼,并不做声,接了马,转去庙后。
陆少英带着肃王徐安入内,直上正殿。
“可算来了。”殿内一人正在蒲团上静坐,听见脚步声,立即起身,笑着迎出来。
蓝缎棉袍,黑棉靴,逍遥巾,俊朗的面上,有两个梨涡。
正是俞王姜明允。
“皇兄,真是你!”肃王昌允从怀里拿出那白玉佩,还给他,一面见礼。
四人礼毕,又给菩萨上了香,这才去侧厢斋房。房中甚是简朴,除了一椅一床,再无他物。
脚夫送上蒲团,火盆,点起灯烛,四人围火而坐。
“你甚么表情嘛?”陆少英看着昌允,“殿下为见你才来的。”
“皇兄可禀过陛下?”昌允问。
尚国规制,亲王无旨不可离开封地,违者斩。
“禀甚么?禀了也不同意嘛。”陆少英替明允回答,“所以我们才扮做捐粮的商户来的。——你还要告发不成?”
明允看着两人,笑着抬手拍拍昌允肩膀,“不要担心,只有王妃、狄隆知道我出来,狄知县不认识我,无碍的。”
一顿,又道,“你我兄弟多年未见,如若这次错过,又不知要等几年,愚兄就来了。”
闻言,昌允再说不出甚么,只握紧了明允手。
脚夫送上食桌,荤素皆有。
昌允微微蹙眉,陆少英立即道:“我跟菩萨说过了,不会怪罪的。”
他端起银酒壶,先给两兄弟满上,又给徐安满上,最后是自己的,“来,今夜不醉不归。”
四人连饮三杯。
“真好!”陆少英拍手,开始讲说见闻趣事,甚么占国边市兴隆啦,甚么占河钓到五十斤的大鱼啦,甚么俞州巫蛊之术啦,等等。
“你一直在俞州?”昌允听着,忍不住问。
“不行吗?”陆少英瞅他一眼,喝下一杯酒,“陆家绸缎庄,南部总店,就在俞州,我奉父命驻守。”
明允接口,“击杀陈卓武后,俞州重建,陆公子出谋划策,出银出米,鼎力相助,本王感激不尽。”
“应该的,”陆少英笑道,“俞州乃尚国南境明珠,任谁都会爱惜它的。”
昌允问起三个侄儿。
明允放下筷子,“都长高了,怀泽能跑了,怀骏怀英武艺见长,特别是怀英,现在怀骏已不是她对手。对了,他们还给你写了信。”说完,唤过脚夫,让拿漆匣来,从匣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昌允。
字迹稚嫩,字意诚恳,昌允看着,不觉笑起来。
“你也该娶亲了。”明允道,“娶亲生子,安享天伦之乐。”
昌允把信收好,放进怀里,没接这话,只问:“皇兄,最近读了甚么书?”
陆少英插言,“殿下最近忙着写书,不读书。”
“是吗?”
“你肯定猜不到,殿下写的何书。”
“一定是诗集。”
明允摇头。
“不会是农书吧?”一直默默听着的徐安,忽地开口。
“对。”明允眼眸顿时大亮。
“皇兄这是要弃文从农么?”
“农事很重要,”明允看着桌上的肴馔,“一粒一叶,关涉肚腹,关涉生计,不可不重。”
他继续道:“我打算编写一本农事全书,还要编一本可食用的植物图志,刊印后分发给百姓,让大家努力稼穑之外,还了解哪些植物可吃,哪些可入药,如此遭遇荒年,也能寻来充饥,野外受伤,也能及时救治。”
“弟不才,于农事植物全然不通,”昌允道,“但恳请皇兄,书成敬赐一本,让肃州百姓也得享大恩。”
“先拿润笔来。”陆少英道。
昌允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你个奸商,只认银子。”
明允徐安也笑了。
昌允端起酒杯,“我先敬皇兄一杯。”
陆少英抢着道,“我也要喝。”
徐安陪着,于是四人满饮。
“两部书,想来甚是浩大,皇兄一人,可要注意身体。”
明允吃了一片豆干,“有帮手的。农书,是请老人把式口述,请书生记录,愚兄只负责汇编;图志,有些累,需去山间地头,探看明白,描画记录,但很有趣,能遇见很多妙人,增长见识。”
他笑道,“这于县的许姑娘就是一位妙人,也是愚兄的朋友,你多看顾她。”
昌允问:“甚么许姑娘?”
陆少英端起酒盏,“许姑娘名棠,在近南城门的青石巷首开了家酱菜铺,厨艺了得。我们每次来,都要麻烦她烧菜的。”
昌允眸光闪动,“她知道皇兄的身份么?”
不等明允回答的,陆少英已开了口,“当然不知道。她虽然人很好,但也很神秘,不能告诉她。”
昌允看着他,“怎么说?”
“她受狄知县庇佑,以侄女的身份。她母亲白氏是唐州枣县人,与狄知县是邻居,白氏嫁到高州尾县后,两人再无来往。但十九年后,也就是三年前,狄知县从随州大佛县调任于县,途中遇见了从京师归来的许棠,就把她带来了于县。”
说到这里,陆少英顿住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看着在座的三人,“你们说,狄知县为甚么要照顾她呢?”
明允道:“狄大人心善,见故人之子,自当照拂。”
陆少英嘻嘻一笑,将要开口的,就听昌允道,“正是如此。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昌允换了话题,说起赈灾中的种种。
明允慨叹,“民生多艰,你我还需努力。”
这夜,昌允就宿在观音庙中,同明允挤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
“你长大了。”明允忽道。
这话是他小时候常说的,那时两人也这般挤着歇宿,放着大床不理,非要挤做一处。
还有半句,“可要护住皇兄,皇兄不会武。”
昌允看着透窗而入的冷冷月光,轻轻点头,“皇兄放心,弟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