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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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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了起来,又圆又大,挂在东天。
篝火燃着,熊熊烈烈,如堤坝长龙腹中滚出的一颗颗赤丹。
一位黑袍老者,手捧三支高香,跪地祷拜。
“恳请天公地母,恳请诸位神明,护佑于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民得安。”默念毕,三叩首,起身,把香插入面前香案的香炉里。
案上摆列鲤鱼、公鸡、猪头、柚子、月饼、酒水等供品。
老者奠了一杯酒,回身,看看左右戴着面具的男女,从怀里拿出一个马形布偶,抛向夜空,“马到功成,事事如意。”
“好——”众人齐声大喊,边喊边去接那马偶,肃严的场面开始热烈。
一个面带鹿面罩的青年抢到了马偶,当即振臂,“都跟我来!”说着,双手叉腰,伸腿踢踏踢踏地跳将起来。
众男女尾随其后,如式跳跃,跳着,转着,渐增渐长的人龙在篝火间穿梭。
一圈后,只听为首的鹿罩男子喊一声“安来”,队列中的女子纷纷跳出,自成一队。
最前面的女子,头戴鹤形面罩,她伸手在鹿罩男子胳膊上轻轻一点,旋即跳着往男队队尾而去。
很快,男女两队,首尾相接,组成一个大圆,把所有火堆都圈住。
绕圈跳,两圈后,就听鹤罩女子喊一声“平有”,男队瞬间散开,年轻的男子们纷纷冲向女队,各拉了女子的手,面对面地跳。
笑语渐起,笑声不断。
年长的男子们自行退开,去一旁的长桌上吃点心,喝酒水。
肃王、狄知县等人也退了下来,立在侧旁,看众人欢庆。
“不服年纪不行啊。”狄知县摘下牛形面罩,喘着气,“跳第一圈下官的腿就抖了。”
他笑道,“还得年轻人来跳啊。”
肃王点头,“本王勉强跟上,却几次跳错了步子,幸亏在暗处,大伙瞧不见。”
祷拜的老者端了酒水过来,请二人痛饮。
“多谢老丈。”肃王喝了一碗,赞其寿高福多。
原来,这老者已是八十有八,却身体硬朗得很,日常起坐无需人照料,还能去堤坝上帮着装土装沙。
金主事看着他矍铄的样子,艳羡不已,“老当益壮啊。”
又问,“老丈,这跳太平源起何时?”
说到本地习俗,不止老丈来了兴致,狄知县也是有话说,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讲得神采飞扬,不知今夕何夕。
待感到口渴要水时,才发现肃王已然不见了。
“王爷,王爷?”狄知县喊了几声,回答他的是张锐,说肃王去于水边赏月了,因不想惊动众人,才悄悄走的。
“有徐安跟着,大人勿忧。”
* *
许棠坐在院子里赏月。
圆月已经升高,银辉清清,落在面上,手上,分外轻柔。
墙角有叽叽的虫鸣。
葡萄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大网。
她以手托腮,看着听着,不由记起母亲。
母亲在时,八月中秋,都要同她念童谣的,好几首,轮换着来。
她最喜欢的一首是:“月圆圆,月明明,月中有棵桂花树,树上挂着紫微星,紫微星出保子孙,男丁女娃都旺生。”
想着,就轻轻念了出来。
念了两遍,将要去端小桌上的茶盏,就听有人笑。
那笑声很近,她抬眼,却没看见人,心下一跳,屏息问道:“谁?”
一道白光闪现,她眨了眨眼,定睛时,面前已立着个人,白袍,白靴,俊朗的眉眼含着笑。
“肃王殿下!”许棠大惊,“您,您怎么进来的?”
翻墙啊。他坐在墙上好一会儿了,她都没发现,他决定不告诉她,于是反问,“你怎么不去跳太平?”
问完,也就有了答案,她那没穿鞋的脚、欲起不能的样子就是答案。
“右脚伤了?”他打量着她,“坐好。”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抬手握住那右脚,脚腕有些肿,试了一遍,“有一点儿错骨,正一下就好。”
“不麻烦,肃王殿下,婢子已买了跌打损伤……”一阵刺痛打断了她的话,“啊”,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好了。”他拿过侧旁的绣花鞋,替她穿好,“走走看。”
他退后半步,看着抿唇的她,“起来。”
许棠迟疑着慢慢站起,试着走了两步,真的不疼了。
“谢肃王殿下。”她又惊又喜地,就要行拜礼,被他拦住。
他扶着她胳膊,“有月饼吧?”
“有,但只是芝麻馅的。”
“甚么馅的都行,快些拿来。”他笑,跳太平实在累人,而他之前没有用饭,待跳完就腹中咕咕啦。
黑芝麻里加了莲蓉,猪油酥,还有一点点枣,薄皮,又甜又香,却不腻。
肃王昌允一连吃了两块,还要拿第三块的,被许棠拦住。
“这个不能多吃,甜伤脾。”她道,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可我还没吃饱啊。”他看着她,很认真,“饥肠难耐,睡不着的。”
她想了想,“您要是不嫌弃,还有点儿烙饼……”
他急急地,“都拿来。”
一张烙饼,一碗粥,一碟蘑菇煎蛋,一碟腌茄子,一碟腌黄瓜,眨眼间就被吞咽个干净。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他放下筷子,“很美味。”
“您吃好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一面想厨下还能吃的就是锅巴了。
“刚刚好,再多就撑了。”他笑看着她。
她暗暗松口气,收了碗碟,换上热茶。
“陈皮茶?”细甜甜的茶香扑鼻,他立即问。
“嗯。”她点头,“还放了山楂跟苹果,您试试。”
“好喝。”他尝了一口,立即点头,然后把一整碗都喝光了。
她给续上。
他坐在竹椅上,仰面看着月亮,半响,忽道,“良辰美景,丝竹为乐,最好。”
她听着,起身,进了北屋,回来时,手里拿着支竹萧。
他眸光闪动,笑道:“你会吹箫?”
她摇摇头,“婢子无能。”
他笑容一滞,“那这箫是何人的?”
“捡的,从小于山上捡的。”她如实道,“请城隍庙的师父看了看,完好能用,婢子就留下了。”
他伸手拿过,吹了两声,很是婉转。
他看她一眼,“想听甚么曲子?”
“都好。”她低下了头,“婢子于音律一道,完全不懂,也就听个顺耳。”
他轻轻一笑,调整气息,吹奏起来。
舒缓的,轻柔的,好像一朵花在绽放,一朵,又一朵。许棠听着,只觉自己步入一丛花圃,花香沁鼻,花枝摇曳,黄鹂在叫,燕子双飞,忽然,她也飞了起来,被一根细蕊托着,轻飘飘地飞在云间。
良久,遇见了一个仙女,怀里抱着只白兔,冲她笑,却不言语。她继续飞,又遇见了一条大河,银灿灿的,细看,河中全是珍珠宝贝。
她愕然,就要伸手捞个以辨真假的,就觉自己开始降落。
慢慢的,缓缓的。
不一时,双脚踏地,四周再无一朵鲜花,只有清辉熠熠。
她定睛细看,发现是在自家院中。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空中有丝丝甜气,还有丝丝湿气。远处有人声笑语。
啊,她回过神来,立即去看贵客,结果落进了一片湖水中。
湖水很亮,内中有她的影子。
她看了一会儿,心莫名跳起来,她不敢再看,低下了头。
“安置吧。”他的声音忽地响起。
她一惊,就觉眼前一亮,急急抬头,就见竹椅空空,再无人影,那支竹箫躺在小桌上,五个箫洞注满月光,仿佛人眼,悠悠地看着她。
* *
县衙后花园,徐安大步快走,将到静室时,见有烛光,不觉放轻了步子,轻声唤:“王爷?”
“有事?”肃王的声音有些沉,听起来甚是疲惫。
“您回来了!”徐安大喜,提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适才肃王说去于水边赏月,他跟着,但当他去净手回来,人就不见了。
他一通好找,河边、堤上、跳太平的人群,都没有。
他只好赶回县衙,要是再没有,就得告诉张锐狄知县他们了。
“您何时回来的?可是哪里不适?”他道,“属下疏忽,未能陪伴左右。”
“走了两步就回来的,顺便看了看城中,还好,安宁祥和。”
一顿,肃王又道,“帮我备水,我要沐浴。要冷水。”
“仲秋时分,不用热水,也得温水。”徐安以为他着急,宽慰道,“您稍等,水很快就能烧好。”
结果肃王坚持,“就要冷水。多打两桶。”
的确是用的多,足足二十桶,肃王才洗好。
徐安很是纳闷,往常也没见王爷这个洗法,这是怎么了?
当然,他不敢问,也不能问,因为水一备好,肃王就让他歇着,说不用等他。
他只好去了下处,就是静室旁的一个小阁。
他躺在床上,听着肃王的进进出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好放弃。
“王爷是有分寸的人,他的所做,定无错。”他翻个身,拿出钱袋,看那上面的并蒂莲,看着看着,把钱袋按在心口。
嘭,有人推门进来。
他一惊,本能地要抽刀,抬眼却是张锐。
“才回来啊?”他道,悄悄把钱袋藏进怀里。
张锐在桌前坐下,倒了冷茶,一面喝一面道,“什么跳太平,太折腾人了!”
“一年一次,自要热闹些。”
“真想回肃州。”
“早着呢,赈灾回去,王爷就该娶亲了,”徐安捏着手指,“哎呀,咱们说不定能在京师过年呢!”
“想得美,陛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也是。”徐安扯过被子,蒙住头,“算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