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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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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知县四十有五,正当壮年,但自大雨以来,先是防洪,后又救灾,一日也不得闲,早就乏得很。今天又监督分粮,立了一上午,回到衙中,腿脚酸麻地一动也不想动。
待草草吃了饭,上榻,阖上眼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稳当且沉,待再睁眼,已是掌灯时分。
他大惊,记起肃王的话,匆匆起身,就要去赔罪的,却见肃王同金主事坐在厅上,正在手谈。
观棋不语真君子。
他只好立定,守在一侧。
片时,金主事拱手,“王爷承让了。”
肃王抬头,看着狄知县,“大人辛苦,本该好好休息的,但本王还有事叨扰,请多担待。”
“殿下言重了,尽管吩咐,下官无有不遵。”
说话间,男仆奉上热茶。
狄知县又问金主事身体如何,说自己中午回衙才得知,其时大人已经歇下,就没有惊扰。
“有劳挂心,贱恙已愈。”金主事拱手,亲自给两人斟了茶,再次致谢。
一盏茶毕,切入正题。
“于水已然平缓,决口可堵。”肃王道,“金主事下午也去看过了,说可行。”
狄知县看着两人,面上的笑容消失,“只是堵决口?”
肃王眸光一闪,“大人的意思是——”
“敢问殿下,您可看出于水决口的原因?”
“看出了一点儿,不知对不对。”肃王声音淡淡的,“河堤从南往北,越来越窄,溃决处,堤坝距河岸不足三尺,于水暴涨时,根本承受不住。”
“正是如此。”狄知县垂下了头。
“堤坝修筑,有定规,堤河间至少八尺,”金主事道,“这条堤坝,三年前修建时,胡知县病逝,狄大人接任后才完成的。大人为何没有按制建造呢?”
静默。
片时,狄知县才开口,“下官知道。但下官做不了主。”
他的声音含着无限悲凉,“当时,下官一上任,就立即巡看堤工,发现下游段太窄,要求重建,结果被人打了黑棍,等醒过来后,堤坝已经建成了。”
“三年来,下官时时提心吊胆,一下雨就夜不能寐。”他叹一口气,“今年终于决堤,下官可以请罪了。”
他起身,就要摘官帽的,被肃王拦住。
“本王还有一事请教。”他看着狄知县,“黄二说,堤坝决口,由黄家修堵,大人知道吗?”
“知道,但下官没有同意。”
“于水下游的天田地,都是黄家的?”肃王又问。
“非也,还有胡、王两家。”
肃王点头,“看来修堤前,咱们得先喝一次茶才成啊。”
茶宴在翌日晚上举行,就在县衙花厅上。
只三位客人。
黄贵,胡胜,王强。
三人在县里都称员外,肃王的请帖上也以员外称之。
寒暄已毕,茶过三巡,肃王说起这次水灾,三员外捐粮捐钱,急朝廷所急,堪当表彰,但目下要修堤,这是朝廷甚为关心的,遂决定等堤坝修好,一并上表朝廷。
三人连声推辞,说区区钱米,不足挂齿,并表示愿意协助修堤。
肃王笑笑,“修堤乃国之大计,朝廷已经拨了专项银款,只要征募民夫,即日就可动工,就不劳烦三位员外了。”
黄胡王三人,连声称是。
茶宴结束,肃王立即让衙役,把写好的招募帖子贴出去。
谁知一连三日,竟无一人应征。
肃王又笑笑,对狄知县道:“看来,还得请员外们喝一次茶。”
这次茶宴时在午后,地点依旧是县衙花厅。
听完肃王的招募难处后,黄员外轻轻一笑,放下茶盏,“百姓们领了米,肚子不饿,自然不愿应招出力。”
胡员外接口,“正是。百姓都眼皮子浅,只要眼下过得去,从不筹划将来。”
王员外拿帕子擦擦嘴,“但要修堤,也不用他们。”
肃王扫视三人,“那用谁?”
黄员外道:“交给在下就是了。在下不才,但定能修好堤坝。”
肃王淡声:“如果不用黄员外呢?”
黄员外拱手,“那在下就没法子了。”
默然片时,肃王问胡、王二人,“两位可有好法?”
胡王齐齐致歉,“在下无能,不能为王爷分忧,还请见谅。”
肃王点头,“看来此事,非得麻烦黄员外不可了。”
他看着黄贵那成竹在胸的表情,笑笑,“拿下!”
黄胡王三人一惊,将要说什么,脖子上已贴上了刀刃,冷飕飕的,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接着就被五花大绑了个结实,按跪在地上。
“王爷,您这是何意?”黄贵抬头,看着上坐的肃王昌允。
“修堤啊。”肃王声音淡淡的,“修一条宽堤。”
他一字一顿地继续,“你们打的好算盘。威吓百姓不许应招,以此要挟县衙,把堤防交给你们来修,修窄堤,多占地,等到发大水,堤决口,你们拿出点银米,以伪善博取贤达之名,其时这点子银米早就在修堤时挣足了。”
黄贵紫红的脸上渗出汗珠,“王爷这可冤枉咱们了,咱们都是为了……”
“一点儿也不冤!”肃王打断他,“你们不是有能耐吗,那就使出来。——拉下去示众,三日后斩首。”
黄胡王三人被张锐押到了于县南门外。
三人恶行处决的榜文由狄知县亲笔拟定,衙吏抄写后贴了出去,与招募民夫的帖子并排。
起先只有几个人偷偷看,渐渐就有人围观,议论。
议论最多的是,“真要杀三霸?”
这也是狄知县最担忧的。
他倒不是怀疑肃王的决心,而是担心行刑时有人闹法场,杀不成,于是要将所有兵卒集中起来。
却被肃王拦住,“用不着。”
“用不着?”狄知县很是纳闷,还要问什么的,肃王已起身,说声“去看看”就带着徐安张锐等人离开了。
* *
今天是三人示众的最后一天。
连日来,肃王不许其家人近前照看,水米不沾的,三人跪都跪不住,趴倒在地,奄奄待毙。
此时肃王登上城楼,见三人正跟守兵求情,想要喝些水。
“一碗水,一两银子,如何?”胡胜道。
守兵踢了他一脚,“你的命就值一两银子?”
胡胜恨道,“休要贪心。老夫死不了,等老夫活转来,定要报今日之仇。”
话音未落的,远处传来马蹄声。
肃王抬眼,见尘土滚滚,隐有白色狼牙旗帜。
“总算来了。”他点点头,命身后卫兵准备。这些卫兵是他的亲卫,一共二十人,分为前后两队。
“王爷,您在此守候,让末将去会会他们。”张锐道。
“务必小心。”肃王拨了十个卫兵给他,又叮嘱了几句。
说话间,马蹄声大响,肃王抬头,就见马队已快到护城河。
马上人个个披发提刀,穿着粗布短褂长裤,面上涂抹黑红油彩,口中喊打喊杀。
却是一队土匪,目测有五千之众。
看着匪众冲来,距离护城河八丈,六丈,五丈,三丈。
“放箭。”肃王道。
箭如雨下,一轮接一轮,闪避不及的匪贼中箭落地,落河,也有马中箭,将主人掀翻在地,被后面的马蹄践踏而亡。
情状惨烈。
但匪贼们毫不惧怕,仍是奋勇前冲。
城门打开,张锐带人,骑马杀出。
“掩护。”肃王道。
箭雨往后落去,前面的匪徒与张锐接刀砍杀。
张锐十一人,都是一顶百的好手,很快就杀住了匪贼的进攻,接着开始反击。
匪贼见势不好,分队去抢黄胡王三人。
徐安在城楼瞧见,张弓搭箭,一弓三箭,将三人射杀。
“撤,撤!”匪众中有人大喊。
旋即众匪纷纷拨转马头,往回走。
“不许走了一个。”肃王道。
卫兵们调整射距,发箭追杀,张锐十一人,提刀追击。
徐安忍不住了,请命加入,肃王允。
这场追杀持续了一个时辰,直追到大于山下。
所有来犯匪众全部斩杀,血水染红了于水,夕照下,如一匹红绸。
“山上的跑了。”张锐回报,递上清缴单录,“匪寨也给他们自个烧了。”
肃王让狄知县带人,抄没黄胡王三家,责令其家人改过作新,若再有歹行,定责不恕。
得信的百姓,立即走去衙门,纷纷报名作夫,修筑堤坝。
“多谢王爷,替于县百姓做主。”狄知县封好卷宗,认真跟肃王道谢,“只黄胡王三家的银子,修堤都用不了,节余的,下官想建慈济院,给孤儿、孤老以养护。”
肃王同意。
“对了,下官还撰文一篇,记载此次剿匪壮举,请殿下过目,无碍的话,下官命人刻石树在护城河边。”
“这就不用了。”肃王淡声,“把石头省下,留待他用。”
“殿下——”
“就这么定了。”肃王断然道,看看天上将圆的月亮,“中秋佳节,你们于县可有甚么讲究?”
狄知县想了想,道,“跳太平。”
“怎么说?”
见肃王很感兴趣的样子,狄知县仔细解释了一遍,并邀请其参加。
“合适吗?”肃王有些犹豫。
“合适啊,大家都参加的,很热闹。”狄知县笑道,“下官年迈,都不推辞,殿下正值英年,更要一起。只要参加过一次,您定然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