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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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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晨光清耀,云朵悠然。
街上人头攒动,个个手里拿着布袋,径往北去。肃王徐安也抬脚北行。
很快,路边出现了衙役,手执水火棍,口里不停地喊:“莫要急,莫要挤,人人有份。”
再行片时,就看见了一个高台,台中立根木柱,上挂木板,板上写着,“今日到米四百石,每户给米二斗。”
狄知县立在柱旁,看台前八个衙役,两人一组,给百姓分米。
“张锐呢?”徐安瞧了半天,也没找到。
“也许狄知县另有安排。”
肃王见秩序井然,没有多留,转身往东走,出东门,去看于水。
这次于县水灾最为严重,就是因为于水决堤,方圆百里尽遭漂冲,农田被毁,屋舍倒塌,农人溺亡者十六。
那决口在东门外,往北四丈处,现已被土袋粗粗堵上。
一个吏人在堤上巡看,肃王等他往南走远了,才提步上堤。
堤下浊水流淌,水面飘着枝叶木板衣衫等杂物。
对面堤上,有人拿着竹竿,在水中扒拉什么。
“徐安,能看清他的眉眼吗?”肃王问。
徐安笑,“一清二楚,三角眼,断眉,马脸,右眼角一颗黑痣。”
说完,察觉到什么,立即问,“他有什么不对吗?要拿来问问吗?”
“不是他,是这堤。”
“堤?”
“堤。”
肃王说着,抬脚往南走,走了二十步,停住,望定对面。
那里也有人立在堤上,拿竹竿,在水里扒拉东西。
“徐安,你能看清他的眉眼吗?”肃王又问。
徐安定睛,片时,摇摇头,“只能看个轮廓,好像是圆脸。”
“这就是了。”
“嗯?”
回答他的是一声吆喝,“危堤,不可上,快下去,下去!”
只见一个吏人从南而来,边说边挥手。
肃王两人跳下大堤,沿路往南走。
未几,那吏人的声音劈头而下,“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给我瞧见,就罚你们做工。”
徐安抬头,刚要说什么,那吏人已沿堤径直往北去了。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好没大没小。”
肃王脚下不停,“他是尽责,也是好意。”
迎面一队马车行来,车上装载土石木桩。为首的男子,驼绸袍,小帽,一脸横肉,手握马鞭,冲肃王两人道,“让开,都让开,不长眼的东西!”
徐安本就憋气,闻言再按耐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那男子胳膊,一拧,一折,就听男子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见状,车夫们立即停下,都有些惶惶然,但没有一人前来劝解,就那么看着。
“你是何人?”那男子忍痛问道。
“你又是何人?”徐安冷眼瞅着他。
“黄员外是我干爹,我是你黄二大爷。”
“是吗?”徐安手下发力,男子又喊个不停,片时,开始告饶。
徐安甩开他,“这么宽的路,你非要独占,是何道理?”
“这不是怕车马无眼,磕碰到大人您嘛!”黄二眨巴着豆子眼,赔笑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肃王问。
“修大堤啊。”黄二吹着手,“黄员外都跟狄知县说好了,这堤,我们来修,八月底前一定完工。”
他打量着两人,“您二位怎么称呼?在何处下榻?容小的忙完,定来拜访。”
“不必。”肃王说着,提脚就走。
黄二立即避让。
徐安跟上,走出几步,忽地回头,就见黄二仍立在原地,瞧看他们,眼神是狠厉的。
“这个黄二,没安好心。让属下再去教训他一通。”
“不急,有你动手的时候。”肃王淡声道。
路侧植有垂柳,此时尚浓绿,遮住日光,投下大片荫凉。荫凉渐渐右转,渐渐多了人声,待看见兵卒时,就到了南门。
肃王立定,举目远眺,见于水汤汤东流,远处有两峰耸立。
走了这一路,两人虽不累,但有些口渴,一入城,就开始寻茶铺。
徐安选了家看上去很洁净的,请肃王入内坐了,将要点茶的,忽记起身上并未带银子,只好悄声问茶小二,能否记账。
茶小二为难地摇头。
“一定会把银钱送来,绝不食言,通融一下,啊。”
“不用了。”肃王忽地插言,对徐安道,“你回去,把那山茶备上,我稍后就来。”
徐安一怔,肃王又道,“快去。”
这就是命令了,徐安虽纳闷,也只好应是。
肃王坐在位子上,目视窗外,见徐安快步往北走了,这才急急起身,急急出了店门,急急穿过街面,往南而行。
前面七八步处,有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单环髻,紫竹簪,提着布袋,踽踽独行。
他追着她,心又跳起来,越跳越快,步子也越迈越急。
忽然,她向右拐去,消失在视野里。
他立即赶过去,面前空空荡荡,一条巷道直通到头,并无半个人影。
难道看错了?
他愕然立定,四下顾盼,忽地眸色一亮,就是她。
就在巷首的铺子里。
近在眼前。
她也看见了他。
她正开门出来,手里拿着个布招。
“王爷——”她本能地后退一步,旋即就要跪拜,却被他一把扶住。
他托着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我现在是张公子。”
见她愕然,他笑起来,“你这里有水吧,我渴得很。”
说完,挤过她身侧,径直进了里面。
菜香扑鼻。
日光从窗格透入,只见靠墙架子上摆着数口瓷坛,坛上贴有红纸条,写着“萝卜干、冬瓜条、笋脯、梅子酱”等字样。
架前柜台上,摆着簿子笔墨,白布巾算盘。
原是个酱菜铺。
昌允看着,脸上的笑意更浓,见柜台旁的小道后有一扇竹门,当即过去,就要推门的,被许棠拦住。
“公子,您稍等,婢子这就给您端茶。”她请他在窗下的条桌前坐。
昌允应着,却在她开竹门的瞬间,跟了上去。
“不能看吗?”他无视她的惊愕,大步往里走,“你可是藏了甚么宝贝?”
回答他的是噗通一跪。
许棠跪在院中,拜首,“请王爷责罚。”
昌允已走到北屋门口,闻言停步,转身,看着那瑟缩的人影,“你哪儿错了?”
“婢子不该给王爷送千里脯,紫苏熟水,差点害王爷——”
“你怎么还提这事,”他走回她身边,“我不是说过了,不关你的事!”
“可是——”
“你就这么想偿命?”他把她拉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好,你这条命,本王先记下了,等需要时,再来取。”
她摇头,“不要,请王爷给个痛快。”
他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你怎么这般轴!我再说一遍,那件事与你无关,已经了结,不要再提。”
他故意凝重了口气,“我堂堂肃王,一言九鼎。再有提此事者,就以大不敬论。”
闻言,许棠心惊,大不敬罪是要株连九族的,她一条小命不足惜,但族人无辜,万不能牵连。
她立即应是,又要拜谢的,被他拦住,“茶呢?我要喝茶,快些。”
趁许棠去厨下的工夫,昌允把北屋,西侧厢房都看了个遍,无人啊。
他纳闷地在院中竹椅上坐下,椅子摆在葡萄架旁,架上挂着几串紫红葡萄。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王爷,您请。”许棠搬了个小方桌过来,摆上茶水,又去端了一碟锅巴,一碟葡萄过来。
“坐。”见她侍立,昌允开口,“你是主人,哪有立着陪客的道理?”
他仰脸看着她,“我这样跟你说话,太累。”
许棠只好拿了个小板凳,在他斜对面坐了。
“这茶,也是小于山上采来的?”他喝了一口,问道。
“是,野茶,您喝不惯的话——”
“很好喝。”
他慢慢喝完,她立即给添上。
“你夫婿呢?”看着那双细白小手,他忽地开口。
许棠一惊,立即道,“婢子没有成亲,没有夫婿。”
“不是要成亲了吗?还要跟人去过活。”他追问。
“没有,王爷您一定是弄错了。”许棠的心跳起来,语速有些快,“婢子不嫁人的。”
“是吗?”
“真的。”她看他一眼,垂眸继续道,“那只是婢子的表哥,来探望婢子,已经回波州去了。”
“为什么不嫁?”他捏紧茶杯,盯住她。
“波州太远,也太冷,婢子不喜欢。”
“你喜欢这里?”
“嗯。”她立即点头,“于县很好。”
莫名的喜悦从心底漫出,昌允不觉又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他没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慢把茶喝完,然后告辞离开。
“请等一下。”许棠说着,进了北屋,回来时,手里拿着个钱袋。
袋子是用锦缎缝的,圆形,束口,两面都绣着并蒂莲花。
“麻烦您把这个还给那位将军,就是您身边的那位。”
昌允接过来,“他叫徐安。”
* *
徐安回到县衙,在后花园静室备了茶,左等右等,直等到正午,才见肃王回来,眉眼舒展,一脸喜气。
“王爷,您遇见何等喜事了?”他一面替他更衣,一面道。
啪,有甚么落进了怀里,徐安拿起来,见是自己的钱袋,不由一惊,“这,这怎么——”
“狄知县还没回来?”肃王打断他,问。
“回来了,将回来,还要请王爷共进午饭。”
回答这话的是张锐。
他大步进来,抱着刀,面冷色寒的,好像才从冰窖中出来。
“你去哪儿了?我跟王爷去北门,没见着你啊。”徐安道。
“我在粮垛后面。”张锐声音更冷。
“粮垛后面?作甚么?”徐安纳闷,“有人抢粮食?”
“狄知县让我守着的,但根本没事嘛,大伙都排队领粮,规规矩矩的。”张锐鼓嘴,“我站了一上午,跟个泥塑似的,傻不傻!”
徐安赶紧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肃王让徐安去找狄知县,“你去跟他说,不用等我用饭,请他饭后好好歇一歇,本王申时会去跟他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