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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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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厨子上来。”肃王又说了一遍。
狄知县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当即笑着应是。
片时,男仆引着一人上堂。
青布衫,青布裙,单环髻,小步而行,烛影里,仿佛一只灵雀。
尽管她低着头,肃王昌允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她。
真的是她。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昌允只觉心狂跳起来,几要跳出腔子,视线却有些模糊,他仰了仰头,重新定睛,就见她已跪拜在地。
“起来说话。”他道。
“婢子不敢。”她伏在地上,声音有些抖,肩膀也有些颤。
狄县令笑着:“许棠,王爷让你起来,你就起来。王爷乃极和善之人,不会为难你。”
“正是。”金主事接口,“你的饭菜做的如此美味,比光禄寺的厨子也不差,该赏的。”
这话提醒了昌允,他立即顺声,说了个“赏”。
赏!
赏赐厨役仆人,不用多,二两银子顶天了。但赏银要封装好。
之前,他也赏过,都是提前预备好,待他赏令一下,徐安就把拿给被赏之人。
可这次是来赈灾的,根本就没准备啊。
徐安愣住,但又不能让王爷跌了面子,慌急中,只得把随身的钱袋拿出,给了许棠。
许棠道谢,却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
“殿下,可还有吩咐?”见肃王一直望着许棠,身为过来人的狄知县暗暗叫苦,只得出言打破静默。
“没有的话,就让许棠退下,天色已晚,她该回家了。”狄知县继续道,“不瞒殿下,许棠非是敝衙厨娘,是下官请来帮厨的。”
“许姑娘请便。”昌允回过神来,淡声道。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昌允这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复又拿起筷子,继续用饭。
狄知县一面让人给宾客们添汤添饭,一面心下纠结,实话难听,但也要说,只是该如何起头呢?
正想着,就听金主事道:“不成想,贵县还有许厨娘这等人才,不入宫侍奉陛下,可惜了。”
“金大人说的是,但许棠已许人家,过两日就要随夫婿去过活了。”狄知县看一眼肃王,继续道,“她没这个福分了。”
肃王端坐着,看起来并无二样,但就听嚓的一声,他手中的筷子断成了四节。
狄知县吓了一跳,徐安等人则是一惊。
肃王放下断筷,“拿新的来。——你们吃呀,看本王做甚么?吃完饭,还要安排赈粮的事。”
众人立即俯首,各自加速。
接过男仆递来的竹筷,肃王继续用饭,把面前的菜、碗里的饭吃了个精光。
狄知县看见,要给添饭添汤的,却被止住。
“我吃好了,诸位慢用。”说完,肃王就以净手之名,离席,随着引路的男仆,去了后院。
打发走男仆,肃王慢慢在院中踱步,夜风已经起了,挟着薄雾,扑在他的面上,凉湿中还有一丝寒意。
毕竟已经是秋天了。
走着走着,肃王捏紧的手,慢慢松开,适才轰然跌落的心也慢慢复位。
她还活着,就很好。
他,不应该奢望的。
但是,为甚么会觉得不甘心呢?
不等他想明白的,就听见了张锐的声音,“王爷,您怎么不回去?”
“可是哪里不对?”张锐又道,“难道姓许的又在饭菜里……”
“没有的事。”肃王打断他,“我消消食。”
正说着,狄知县也过来了,说茶水已备,请殿下移步。
回到厅上,就见自己的桌案上不仅有茶,还有几本簿子。最上面的一本,蓝色封皮上写着“捐赠名录”。
翻开,就见开列四栏。
捐赠人,米数,银数,日期。
肃王快快看着,发现捐的最多的是胡、马、黄三家,各捐米五百石,银五十两。
“狄知县,这些善人,往常都是如何奖赏的?”肃王问,想按惯例来,谁知狄知县说不急。
“等赈济完再说不迟。”狄知县近前,亲自倒了茶,捧给肃王,“明日第二批米银就到了,下官想还在北门设置一个放米点,一个放钱柜,让民众领取,至于腿脚不便的,让衙吏给送去就是。”
“要不要增加几处?”肃王问,一个点太少了,百姓会很不便利的。
“县里的人手不够,放米放银之外,还得维持秩序。”狄知县解释道,“一粒米,一钱银,都是陛下的恩泽,万不能有闪失,得全部送到民众手中才是。”
肃王没再反对,“那就照你说的办。”
他放下茶盏,又看剩下的簿子,发现是六房卷录。
他是来赈济的,又不是巡按御史,看这些琐务做甚么!
就要让狄知县收起来,却听他道,“下官执掌于县已经三年,虽无半分政绩,但也勤勤勉勉,还望殿下看在些许苦劳的份上,提携下官一二。”
拜请,干谒,都是肃王最不喜的,再者,官员升迁自有吏部负责,他个亲王无权干涉。
于是直接回绝:“非本王职分,爱莫能助,今秋铨选,大人静候即可。”
这话直接干脆,金主事听着,都替狄知县不自在,为了避免这不自在蔓延,他立即岔开了话头。
“这茶很香,”他看着粗瓷盏中的暗绿叶片,“却不是龙井、毛峰等名茶,敢问狄大人,是何处得来的?”
“区区野茶而已。”狄知县笑道。
“野茶?”
“就是从小于山上采来的。野生野长,比茶园所种多了野趣野味,关键是水好。”
“哦?”
“小于山上的冷泉水。清冽甘美,任何茶用其冲泡,都会增色。”
金主事羡慕地直点头,“听大人这么一说,在下恨不能立即到小于山采茶取水。”说着,与狄知县相识而笑。
一笑,堂上的气氛就缓和了。
又讲说些明日赈粮赈银的细节,更鼓就响了,狄知县遂请众人安置。
* *
一灯如豆。
灯光里,是许棠忙碌的身影,她正在打点包裹。
几块布头,几包干粮咸菜,几两碎银。
结结实实地包了两个裹,交给侧旁的男子。
“棠妹,咱俩一起走吧。我就不信,他会追到波州去。”男子生得文秀,说话也是细声细气,但声调颤抖,显得心慌。
“不,不能冒险。”许棠立即道,“棠的过错,不能牵连姨母全家。”
她语气坚决,“表哥,明天一早,城门开,你就上路,切记走西门,先去俞州,在那里换车,然后去安州,只要过了安州就好了。”
今日见到肃王,吓了她一跳。虽然他赏赐了自己,也没提旧事,可她心里就是惴惴不安。
毕竟她是私逃出光禄寺的,要是他知道了,不定怎么给自己定罪呢。
于是回来就打发表哥起身,把跟肃王的那点儿过节也简单说了。
表哥是月初到的,想接她去波州过活,她并不愿意。
尽管他千里迢迢而来,路上吃了许多辛苦,可她就是不想去呢,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不想寄人篱下吧。
“你早些歇着,养足精神。”说完,她就离开厢房,去了厨下,熬上米粥,又去看了看门户,确定锁好了,这才回房中歇息。
却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最后只好坐起,等待天明。
* *
肃王昌允也是一夜不寐,五更就起来,练了剑,将沐浴更衣毕,就听前面马蹄急响。
张锐去看视回来,说是云州的第二批粮银已到,狄知县带人去接了。
肃王想了想,让张锐吃过饭,过去瞧看,“若有冲闹的,只管抓起来,但不可伤其性命。”
“王爷,您不过去吗?”张锐纳闷地问,进了高州,每到一县,王爷都是亲去瞧看,但有为非的官吏,都要处置。
“狄知县都安排好了,我去也看不出什么。”肃王道,“不如先去看看于水。”
说话间,男仆送了饭菜进来。
这早饭,更加粗疏,只是稀粥与小菜,但味道极好,一问,说是许姑娘做的。
“她过来了?”肃王眸光一亮,问道。
“不是,许姑娘昨晚离开时就备好的。”
肃王还想问什么的,就见金主事的随从叩门进来,说金主事又发了烧。
肃王立即过去瞧看。
他们住的是县衙后花园中的静室,都是三间,中间隔着一个荷塘。
此时塘中一朵花也无,只有枯叶零落,残枝乱举。
肃王走得急,带起了风,惊起枝头的一只白头翁。
“无需多礼,快快歇着。”见肃王进来,金主事就要挣扎起身的,被肃王止住。
“惭愧啊,下官这身体真是不争气。”金主事有气无力地道。
“除了发热,还有别的不适吗?”肃王问。
“没有,应是水土不服,昨晚又贪嘴,多吃了半碗饭。”
闻言,肃王略略放心,让徐安去请大夫。
“麻烦王爷了。下官实在惭愧。”
“金大人乃朝廷栋梁,切莫妄自菲薄,好生将息,早早康健,还要去治于水。”
说到水利,金晓来了精神,“这于水,就是云水,在于县的这段被称为于水。于水从南往北,穿过高州,弯向东北,入归州,在归州东汇入归水,一路向东入海。”
“于水流淌平缓,所过处田地肥沃,其堤坝乃三年前新修,现在溃决,实属意外。”他顿了一下,又道,“也许真是雨大所致。”
肃王听着,没说什么,只让他勿要忧思劳神。
一时大夫到来,仔细诊视过,说是湿邪导致气机郁滞,内热不散,从而引发烧热,只要吃两剂清热祛湿的汤药就无虞了。
闻言,所有人都放了心。
肃王见金晓恹恹困倦,也不再多留,让仆从用心照料,就辞别出来。
回到下处,把剩下的早饭都吃净,换了便服,也不骑马,带着徐安,走花园角门,来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