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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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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安州城,没两日,肃王他们就在天女峰下赶上了安州车队。
只见车队停驻不前,一辆挨一辆,密集集的,人喧骡叫,躁闹不堪。
张锐自告奋勇前去探看,却是连日大雨,使得山石滑落,堵塞了官道。
盘龙县已经派人在清理,但泥石甚多,最快也得旬日才能畅通。
旬日!
肃王蹙眉,灾民们可等不了旬日!
他抬眼看着郁郁葱葱的天女峰,片刻后,下马,走到车前,请金主事说话。
金主事单名一个晓字,嘉和十五年进士,授云州云县知县,因治云水有功,三年后迁随州知州同知,期间,上《议修建行宫疏》,对皇帝要在随州大兴宫殿一事提出驳斥,九条理由,掷地有声,引发朝议,最终令皇帝收回了成命,由是得右相常青赏识,两年后工部出缺,立即将其调任。
此次要从工部派人协同肃王,右相当即就点了他。
本来,他也是骑马的,谁知一进随州就感了风热,昏昏沉沉,只好坐车。
“公子,敬请吩咐。”下了车,他揖礼道,声音有些沙哑,
一路上,他都是遵照肃王意思,这般称呼他的。
“随我上天女峰。”肃王道。
“公子可是想翻越天女峰运粮?”金晓没有应,反而问。
“你还有别的法子?”肃王不答,也问。
“可否容在下前去察看一番,再行回答。”
“好。”
看着金晓的背影,肃王想了想,跟了上去。张锐徐安随后。
路上随处是水洼,四人见缝插针地落脚,挤过人群,走到那堵塞处。
一个吏人正指挥民夫搬石铲泥。
“走开,没看忙着呢,瞎往前挤甚么!”吏人瞅着金晓,甩了甩手中皮鞭,不耐烦地道。
“辛苦官爷。”金晓道,“但如此清理,旬日根本通不开,赈灾怕是要耽搁了。”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吏人当即就恼了,扬鞭照金晓面上甩来,“就你会说嘴!”
嗒,鞭梢被一只手捏住,一拉,那吏人就往前一个大步,趔趄着,几要扑倒,却又往后一退,稳稳立住。
看热闹的车夫们发出轰笑。
“我的娘嘞。”吏人抚抚心口,脸色蜡白,看着握鞭之人,“大爷好手段,小的佩服。”
肃王把鞭子甩还给他,那吏人立即识趣地退到侧旁。
金晓冲肃王拱手致意,上前瞧看,然后又立到路旁的石堆上看。
只见堵塞处长达十五丈有余,巨石泥沙枯枝散乱砸叠,一只小黑犬蹲在个石块上,瞧看忙忙碌碌的民夫。
“官爷,在下有事请教。”金晓看罢,往那吏人跟前走一步,道。
“不敢当不敢当,您老请说。”
“前面拐弯处,可有落石堵塞?”
“没有!就咱盘龙县这块给堵了。”吏人恨声,“过了拐弯就是千灯县地界,他们运气好,没这些磨难。”
“那就好办了。”
在吏人的惊愣中,金晓转身,走到肃王面前,禀复,“公子,无需绕道,从此处运粮一样的。”
“你说。”肃王看着他。
“伐竹做桥,垫高塞处,要北高南低,从竹桥上滑将过去。”
金晓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仅肃王听见了,那些看热闹的车夫,近处的民夫,愕然的吏人,都听见了。
“你们是甚么人?”众人看看金晓,又看看肃王,“胆敢否了知县大人安排?”
肃王亮明身份。
众人大吃一惊,就要拜礼,被肃王止住。
“赈灾耽搁不得,还请诸位同心协力。”肃王一面安排这边搭桥,一面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千灯县知县,让其安排人接应,一封给高州知州,让其带人来千灯县领粮领银。
两封信俱由张锐送出。
忙碌中,时间过得很快。
三日后,竹桥搭就,金主事验看,可用,千灯县的接应人马也已就位,肃王当即命滑送钱米。
又三日,高州知州一行人到达,搬运粮米上车,送往各灾县。
“殿下,您请过目。”高州知州呈上最新的灾情报告并赈济安排。
高州境内共有十一个县,从北往南受灾依次递增,其中最厉害的当属于县,但赈济却没有从于县开始,而是从居中的熊县、尾县开始。
知州给的解释是,于县中的大户都捐了米,县中支应得过。
肃王再三询问,见其肯定无比,也就没有反对。
赈灾就是赈急,钱粮必须送到最水深火热的民众手中。
又检查了一遍竹桥,确定滑送钱米无虞,肃王他们就启程,借道天女峰,出千灯县,越过县南十里的白马桥,往东南进入高州地界。
路上往来人车不断。徒步的人,都衣衫褴褛,面有饥色,手里或挎竹筐,或捧瓷碗,逢人就叩首哀告,请求赐食。
肃王拦住一个老叟,问:“老伯,朝廷派下的米粮已经到了,为何不去领取,反要乞食?”
老叟哭泣,“那不是给咱百姓的!咱百姓谁人管,只能自寻生路。”
肃王诧异,又问了几句,不由怒上心头。
他让徐安把干粮给老伯,然后策马,直奔最近的北县。
县城里很是热闹。
吏人们正带着人往县库里搬运钱粮,他们哼着曲,说着荤话笑话,手拿水火棍,不时敲打妄图靠前的百姓。
“为甚么不给我们米?这是朝廷给的。”一个妇人喊道,她蓬头垢面,怀里抱着个婴孩。
“谁给的也都是知县老爷的。”一个贼眉鼠眼的吏人笑道,“老爷不发话,你们一粒也别想。”
“我要去州里告你们!”妇人红了脸。
“去啊,有本事你就去。”吏人毫不在意。
妇人转身要走,却被两个兵士拦住。
她愕然,将要说甚么,就被扭按在地,怀里的婴孩受惊,哇哇大哭起来。
吏人看着,大笑,“刁民闹事,按律杖八十。”
话音未落,腿一弯,人就跪在了地上。
“谁?”他愤怒地大喊。
回答他的是一颗石子,石子飞入他口,敲掉了上牙,疼的他捂嘴打滚,血沫子从手缝渗出,滴在地上。
张锐弹了弹手,提声:“肃王殿下驾到,让你们知县出来接驾!”
事发突然,众人皆惊,还有不信的,无人前去通报。
肃王也不耐等,直接策马冲入县衙。
那知县正在堂上看着书吏登记钱粮,腆着个大圆肚子,喜笑颜开,“明日,不,今晚就去顾家,把那小丫头喊来,给她一斗米,不少吧,啊!”
马蹄声拦住了书吏的话,主仆二人齐齐扭头,就见一人纵马上堂。
“好大胆子,擅闯县衙,合该——”
“你就是北县知县?”肃王声音很淡,见他点头,再不说话,只拔出了挂在鞍上的长剑。
剑光如雪,所到处,激起血花一串。
北县知县贪墨被杀,很快就传遍了高州各地。虽是杀一儆百,但肃王仍不放心,依旧处处查看。
就这样,等他从北向南,一路看,一路查的,赶到于县时,已是七月下旬,距离朝廷接到汛报,整整一个月。从云州来的第一批银米已经发放完了。
“肃王殿下,真是您啊!”于县知县姓狄,名遇美,看见肃王,激动地都忘了见礼,只是不住地打量他,仿佛要看个真假。
还是典史提醒,这才回过神来,立即解释,“下官久闻殿下大名,只恨无缘得见,今日得顾真容,不胜荣幸。”说完,行了礼,请肃王入县衙歇息。
其时已经向晚,空中有炊烟的味道。
一路赶来,只有于县城内甚是清爽,地面虽湿,但淤泥已清,临街铺子也都开门营业,街上行人虽不多,但不急不缓,有说有笑。
肃王暗暗诧异,转了一圈,发现小巷角落也都整整齐齐,家家安居。
要不是东门外的于水浊浪,岸边堆泥堆沙,有吏人巡看,根本看不出此地遭了水灾。
于是坐定,顾不上喝茶,肃王就跟狄知县请教,是如何救灾安民的。
“这可说来话长。”狄知县笑,捋了捋长髯,“殿下,晚饭已备好,咱们还是边吃边说,如何?”
肃王的确饿了,也不推辞,只说一声“叨扰”。
“殿下驾到,于县生辉。”狄知县语气诚恳,“但于县物产粗疏,又将将退水,无甚好的招待,请殿下与诸位将就用些,不适口处,还请担待。”
两个吏人送上饭菜。
每人面前只一碟豆腐煎,一碟萝卜干,一碟辣椒酱,一碗丝瓜汤。
半点荤腥也无,更无酒水,米饭是糙米煮的。
果是粗疏至极。
“请。”狄知县以茶代酒敬过宾客后,热情劝饭。
肃王第一个动筷,徐安三人随后。
“好喝!”金主事试着喝了一口丝瓜汤,立即赞言,“鲜甜味美!”
“您喜欢就好。”狄知县笑道,“丝瓜汤有的,您尽管喝。”
张锐暗笑,区区丝瓜,再好喝又能如此,可等他尝过后,却是停不下来,直到喝完。
吏人给他添上,他不好意思继续喝,而是夹了块豆腐,外焦里嫩,咸香爽口。
他的筷子一夹再夹。
狄知县提醒他,蘸着辣椒酱,别有风味,他试了试,果然,特别是配上糙米饭,他只恨自己只有一张嘴,于是很快就端起碗,往嘴里连扒带划。
肃王也是大快朵颐,但吃到萝卜干时,他一怔,好熟悉的味道,对,是五香萝卜干,吃到过的,就在母亲宫里。
他心一颤,将要问是何人掌厨,就听徐安开口,“噫,糙米里还有豆子?”
“是,只是豆子有限,可能匀不到几颗。”狄知县说着,看了肃王一眼,又劝诸位多食。
主客你言我语,堂上气氛热络。
肃王见状,没再开口,只默默进食,但当他吃了一口糙米饭时,人忽地就愣住了。
米饭里有肉脯。
是那种风干又回锅蒸过的,有些些柴,但确是牛肉的,掺了紫苏。
千里脯。
他急急低头,果然,碗底还有两块。
“狄知县!”
这一声又高又急,把狄知县吓了一跳。
肉脯很少,不够分,而肃王殿下至少要待个两三日,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只给殿下一人享用。
他有些羞惭地望着肃王,以为自己的把戏被看穿,就要解释,却听他道,“带你家厨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