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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后路 此番回去, ...

  •   “她是装的吧!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陈从商来回踱步,不免有些恼羞成怒。

      “大夫说,高热引起间接性失忆,此事虽少见但还是有可能的。而且我观她样子,还嚷嚷着要与叶家退婚,那模样不像是装的。”梁柔怜说道。

      “够了!若非你们,她怎会有这事!”陈荣一拍案桌,既而愁颜不展,“当下是该想想,怎么办,好不容易让她找到百年松木,竟在此时给忘了!”

      一旁的阿音神色黯然道:“在凇城,有一位走山客,他喜欢清浅,若是让清浅再一次回去,那人定还会带她去的,届时我们可再派人出发。”

      “走山客?那日送她回来的少年?”梁柔怜见阿音点头,不禁话里话外嘲讽道,“我说她怎么执意要退婚呢,原来是有了别的相好!”

      阿音想上前解释什么,被陈从商拦下了,“既如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就故技重施吧。”

      对于此决定,大家都没有异议。

      阿音回避到后面屏风,陈荣差人喊来了陈清浅,一如当初般给她提条件。

      “你不是想跟叶家解除婚约吗?待你腿伤养好,只要你前往凇城找到百年松木,将这件事办好了,退婚一事我去跟叶家谈,但在此有一条件,你不能出门去见叶家人。”

      陈清浅感到疑惑,问道:“为什么不能见叶家人?”

      陈荣神色异常,胡说道:“凇城山高路远,你要好好在家做足准备,再者,若是让如川知晓你要退婚,岂不是会拦着你不让你去。”

      陈清浅凝眉沉思,顷刻,答应了这“交易”。

      “我答应你们,不过,希望届时你们也会重诺。”

      陈从商脸色缓和了些,“那是自然。”

      暖阁之中,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炭火映得满室生辉。

      陈清浅倚在竹榻上,膝头摊着一卷书,素手轻抚泛黄的竹简,她眉间凝着浅浅的愁绪。

      窗外,暮色四合,天色如泼翻的墨汁,沉甸甸地压着屋檐。

      轩窗并未关严实,透着小小缝隙看见外面雪景,雪势渐大,纷纷扬扬地落,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影都裹进一片素白之中,天地间只剩雪落的声音。

      陈清浅看着看着,眼神逐渐迷蒙,愁思迷茫。

      她的确是什么都没忘,而且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掉下山崖,把自己救回来的人是扶渊,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才难过。

      当初前往凇城,接近扶渊这一件事,不是旁人所想的不堪的利用,但也没有那么纯粹,因为她的确是想一睹百年松木之容,麝香才是重点。

      扶渊身为走山客,从未出过淞城,为了自己跋山涉水地来到杊州,其实途中她也苏醒过,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便一直装晕。

      谁料扶渊将自己放到陈府门口便只身离开,她非草木,没有石头之心。

      若是之前觉得扶渊那人木讷无趣,逗趣他也就罢了,可谁承想后来竟惹了一身情债,如今还有救命恩。

      该如何还,她始终没有个答案。

      如今退婚书是到手了,明面上也应承了陈荣等人的“计划”,但以后,该怎么走呢?

      隔了几日。

      远在南宋时,宋明帝秘制佳墨,色如点漆,一点竞纸,空前绝后。南北朝时易水流域所产佳墨比较知名,被称为“易墨”,其墨色乌黑、质地细腻,直至今日仍吹捧不断。

      但松烟墨的制墨原料,主要依赖松烟,即焚烧古松取烟制墨。然而长期大规模采伐导致松林锐减,并非长期获利之法。

      尤其上次去了一趟淞城,陈清浅是见过多种松木的,只是从没有像这般跋山涉水地终于看到久闻的百年松木,当置身于这颗百年古树下,她心里油然升起从未有过的敬畏感。

      也是在那时候,她开始有些明白扶渊为何坚守原则,千金亦不为所动。

      既想做生意,又要解松木匮乏这一难题,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曾和邓应舟等文人雅士喝茶畅谈笔墨砚三宝时,陈清浅了解到一种东西——油烟墨。

      然而有关油烟墨,陈清浅并非第一次听到,她在幼时曾见过油烟墨,是来自祖父的遗物中找到,许是首次制作或是技艺粗糙的缘故,那块油烟墨并未得到家族的认可,加上陈家制墨依赖祖传松烟工艺,对于油料燃烧缺乏了解,误以为“烟尘皆同源”,未意识到油烟的细腻度与光泽度远超松烟。

      也正因此,父辈们一致觉得,油烟墨并非可行之路。

      但拿着那块油烟墨的陈清浅愈发觉得,可以一试。

      于是自小穿梭在陈家墨坊,了解松烟墨的制作流程及工艺,当时她参照着书籍,一本本翻阅学习,后来悄悄以“松烟墨添加剂”名义,将少量油烟混入松烟墨,提升光泽度,果不其然,在及笄那年,她试了几次之后,成功了!

      正当她拿着几近完美的油烟墨想给父亲证明时,父亲却将一母子带回了陈府,她看着在庭院里欢呼雀跃的陈从商,她默默将墨块揣进了袖中。

      也是自那以后,父亲不准她进入墨坊,让她去店铺里打杂。

      “吱呀”一声推门声,陈清浅思绪回笼,她将手中的书合上,又从旁边捞出一本《东坡志林》。此书中记载曾有人制烧油烟墨的经历。

      “小姐,您最近怎么想起看这些书了?”秋兰提着吃食进来,说,“这是新做的糕点,您尝尝。”

      “索性无事,便看看。对了,你一会儿再去书铺一趟,再帮我买几本书回来。”

      “好。”秋兰应声,却又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姐,如川公子……”

      “他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事,刚刚似乎听说了,他想见您,但老爷以您的口吻给拒绝了。”

      “哦。”的确没什么大事,陈清浅也没在意,捧着书又开始琢磨。

      于她而言,油烟墨是她自己的退路,当初答应去淞城,除了退婚一事,还有目睹百年松木之容,还有一点,她从未跟谁提及,她想熟悉淞城,若是可以,她想在那开个独属于自己的店,与杊州陈家做个了断。

      此次答应再去淞城,明面上还是为了退婚一事,实际是,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从头到尾,她从没有想过带人去砍伐百年松木,也没有想到,惹了一身情债回来。

      蓦然想起扶渊那次令人感到又凶又怕的吻,那个木讷的人变得伶俐,迟钝变得善变,如此变化,多半是自己的缘故。

      陈清浅垂眸轻笑,带着几分酸涩。

      凇城青芜山。

      将陈清浅送到杊州再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扶渊没再下过山,整日待在家中,有些郁郁寡欢。

      扶锟看在眼里,心里明了,又见看着客房窗边的那盆花发呆的人,忍不住唠叨:“缘分至此,你就不要肖想了,这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扶渊没搭话,依旧沉默。

      墨球蹲在他身边,轻轻舔舐着主人垂下来的手。

      “就咱家这个条件,就算清浅对你有意,为父还不敢承接这份亲事呢!咱得自己认清,自己是什么条件!一穷二白又没文化,总不能让人家进门是来吃苦的!”

      阿爹一句点醒梦中人,扶渊多日迷茫而痛苦的思绪瞬间被理通,他回想起曾经陈清浅对他说的话,字丑、木讷、读书少……

      若有朝一日她回来,总不能让她再看到这样的自己吧?若是自己变好了,是不是有机会得她喜欢?

      光是遐想就让他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于是二话不说起身收拾屋子换身干净衣裳,进城去了。

      扶锟惊讶于儿子突然的变化,喊住要踏出院门的人,“渊儿……你当真觉得,她还会回来?”

      扶渊侧头,语气坚定道:“她还会回来的。”

      然后,消失在晨雾里。

      扶渊进城先是去了陈府,那把钥匙还在他手上,进门轻车熟路,可院内一片寂然。

      唯有角落里的独兰花在风中摇曳,有些日子没照料,长了许多杂草。

      扶渊将杂草除去,然后又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这才轻舒一口气。

      弄完这一切,他出门又去了李家草药店,跟阿庆打听了一下,转身又往茶馆方向去。

      听了一场说书,待结束时已是酉时。

      意犹未尽,付了茶钱便要离开,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喊住了。

      “扶公子。”

      他回头,见是逐步走近的王杏蕊,他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但刹那间又回神,抑制住自己后退的想法,轻轻颔首向对方行礼。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杏蕊开始以为是看错,可后来走近了才发现真的是他,此前从未见他来到这种场合。

      “我……索性无事,便来听书。”

      王杏蕊点头了然,笑言道:“这家茶馆的说书是挺不错,我也是常来的。”

      扶渊无心与她相谈过多,便匆匆离去。

      王杏蕊见他走去的方向,出于好奇之心驱使,她跟了上去。

      扶渊来到凇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门前,酒楼不似茶馆般安静有序,这里人多热闹,除了客商喝酒谈事,亦有寻乐者歌舞升平。

      正因为人多,人情世故便多,多听多看总能克服自己惧生的缺点,说不定有一日也能对人夸夸其谈不再怯场,这是扶渊来到这里的目的。

      可此刻他光是站在门口,便心中惶恐不安,想起上次因为裴故彰在此引起的事,让他心有余悸,但转念想起陈清浅,仿佛给他攒着勇气,他犹豫了许久才踏进去。

      雕花木门半敞着,透出暖黄的烛光和阵阵酒香,喧嚣扑面而来。跑堂端着热菜穿梭如鱼,邻桌大汉拍案高呼“满上!”

      扶渊呼吸一滞,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向最角落一张空桌走去。

      落座下来之后,紧张感渐渐退散,他立着耳朵听着周遭一切动静。

      在二楼厢房里刚喝完酒出来的裴故彰晃眼间便见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人,酒劲就着旧怨一同涌入,让他原本郁闷的心情终于有了突破口,他大摇大摆地走下楼,直直地朝扶渊走过去。

      “这不是走山客嘛!真是稀客!没想到在这会碰上你!”裴故彰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怎么?孤身一人?需要我给你找个人陪吗?哈哈哈哈!”

      扶渊正襟危坐,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裴故彰更加愤恨,他指着扶渊破口大骂,谁知对方仍无动于衷。

      正当裴故彰欲差人动手时,有人出声拦住了他,“是我约的扶公子,不知裴公子你有何意见?”

      不用回头裴故彰便知道是谁,他既是无奈又是嫉恨,“我的大小姐你怎么来这里?”

      “我不能来吗?”

      “能来能来,但你怎么总是护着他!他有哪好?一副穷酸样!”

      王杏蕊不语只是冷眼看他,气势上说明一切。

      “算了算了我走!”裴故彰败下阵,只得先撤。

      造事者已走,周围又恢复热闹,扶渊起身朝王杏蕊道谢,也走了。

      自那以后,扶渊每日行程,基本上就是,上山采药下山售卖,陈府练字,茶馆听书,酒楼几处周转。

      效果甚好,他不知不觉在成长中变化着,也期待与她重逢的那天。

      在那之后的两年间,陈清浅没再出过门,叶如川和邓应舟前来探望都被拒之门外,一直到新春之后,杊州最后一场雪都融化了。

      虽是雪化了,但从山川而来的风还是刺骨,陈清浅让秋兰将行李收拾好提上马车,然后裹着披风,走出了许久未出的门。

      没有人欢送,没有人挂念,她也没有留念地上车。

      “小姐……”唯有秋兰知晓真相却不能告知的悲痛。

      “秋兰别哭,回去吧。”

      “好。”

      陈清浅坐在马车里,闭眸沉思,听着车轱辘声一路出城,待熙攘人声渐散后,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听见了邓应舟的声音。

      “邓某好歹也是个官,尔等小厮竟敢拦我?”

      陈清浅从车内探出身,见一旁卑微鞠躬的陈安,她瞬时明了,故而下了马车,朝邓应舟走近,“应舟你找我?”

      邓应舟看了一眼陈安,又示意陈清浅,两人走到河边。

      “上次一事之后便没能再见你,本想上门探望却百遭推脱,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失忆了?”

      陈清浅眉梢轻佻,淡笑不语。

      但邓应舟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像是松了口气,一扫最初的担忧与疲态,说道:“既然这是你自己的决定,那就去做吧,若有难事,一封书信来此,我与如川会竭力助你。”

      “多谢!还有……那日的救命之恩。”陈清浅说道。

      “清浅,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眼看陈清浅上了马车,邓应舟才安心回城。

      才是二月底,头顶的天依旧没有放晴的意思,寒风中湿冷意味十足,眼看四周景色在倒退,陈清浅手里捏着一封退婚书,思绪万千,竟有些许惆怅之意。

      故意激怒陈从商、不小心跌落河里、高热生病、失忆忘却等等所有事情,都是在她掌控之中。

      现在她已达到退婚目的,又不想让陈家获利,于是想了此招,即便漏洞百出,可陈家当下急需百年松木,去制作一批好墨,故而没有人深究,且他们只有依靠她才能找到。

      所以他们愿意放失忆的她再回凇城,再赌一次。

      此番回去……又要遇见故人了。陈清浅心里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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