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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唐明力 只行床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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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题名录合上,抱起那只母鸡,坐到井台上去了。母鸡在她怀里咕咕叫了两声。
这会儿天亮了,后院的门吱呀一响,萧决意进来了。
他走到井台边,低头看她,看她怀里的鸡,又看她脚边那本红皮的册子。
“看看。”她把题名录递过去,翻到第四页。
萧决意接过去,扫了一眼。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看见了。”
商上雪把母鸡放下,让它自己在井台边上啄食。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鸡毛。
“决意,我跟你说件事。”她说,“我出门那天,跟我爹娘说……说我在京都有个心上人,门第高,说出来吓死他们。”
她觉得空气里满是尴尬。
“我原本想着,你长得好,衣裳也好,往我家门口一站,谁看了不说一声体面。”她顿了顿,“可……那个……他现在中了举。”
“所以?”
“所以光体面不够了。”商上雪仰起脸看他,“你能不能……演一个门第高的?”
这话说出来,就是把人的尊严往地上踩。
明板上说他比不过人家。
萧决意漂亮的眼睛看着她,她觉得时间无比漫长,汗都流下来了。
可偏偏萧决意过了一会儿才意味不明地问:
“多高。”
商上雪不太懂世道,认真想了想。
“比举人高。”她比划着,“比县太爷也高。”她想起宁远县那间库房,那二十袋盖着红印的米,城门洞里那口空锅,想起书办说的府里来的令,咬了咬牙,“比知府还高。”
萧决意没出声。
商上雪以为他嫌难,赶紧找补:“也不用真的多高,装个样子就行。村里人没见过大官家的公子,县太爷也就是个七品,你稍微装一装,就能唬住。”
“行。”
他答得太痛快,商上雪反倒不放心了:“你会演吗?大官家的公子,跟咱们不一样。”
“会一点。”
“我教你。”她来了劲,绕着他走了半圈,“走路要慢,一步是一步,不能东张西望。话要少,人家问十句,你答一句。看人不能正眼看,要这样——”她把下巴抬起来,眼皮往下一垂,从鼻梁上头斜着瞧他,“从下巴往下看。”
萧决意低头看着她。
商上雪保持着那个姿势,瞧了他一会儿,慢慢把下巴放了下来。
“……你一直就这样。”
“嗯。”
“那你不用学了。”她有些泄气,又有些高兴,“你天生就是这个料。”
萧决意没接话。
商上雪想起了正事:“演戏费。”
“不用。”
“要的。”她说得斩钉截铁,“买卖得算清楚,不然往后说不清。你这一路管吃管住,还管路费,再白给我演一出,我欠你的账就没个头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那截炭条,又看了看手边,没有纸,只有那本题名录。她犹豫了一下,把题名录翻过来,在第四页的背面写,正好压在周齐礼那三个字背后。
商上雪欠萧决意一百两。立契人商上雪。
写完了,她拿炭条把大拇指涂黑,摁了一个手印,把炭条递给他:“你也按一个。”
萧决意接过那页纸,看了片晌,忽然问,“你说那天要穿嫁衣,总不是白穿的。得有个新郎吧?”
商上雪讶然:“你才知道?”这不就是这单子的目的吗?
萧决意嘴角微微一弯,看不出什么情绪,做戏做全套,一百两银子装新郎,那这是卖名声。
“我可不装新郎。”
商上雪僵在原地。
他说:“我只干我分内的事。”
“你分内的事是什么?”
他反问:“你说呢?”
商上雪脑子糊涂了。莫不是只行床笫之欢,不做夫妻之实?
这可是瞒天过海!而且如今周齐礼是举人了,身份不同,能探知的消息自然也不同,这是瞒不过去的,更何况她的父母更加讲究,根本不会替她做半点戏。
所以哪怕这话腌臜难听,她也必须得问:“只行床第之欢……不做夫妻之实?”
“………………”
萧决意的眼睛里尽是诘问。
看着他的表情,商上雪几乎想让自己当场晕过去,装作刚才鬼附身了。
可她没晕,好端端站着,脸像个随时要爆掉的炸药。
萧决意冷笑一声。
这种话他不是头一回听。京都那些女子,有的递帕子,有的托媒人,有的半夜翻进宛阎楼的后院,说不要名分,只要一夜。说法千奇百怪,图的都是一样东西。他见得多了,听到后来连恼都懒得恼。
他原以为她不一样。
她不认得他,不知道他的名声,见了他头一句问的是多少钱,再问的是会不会疼。只关心她自己的事情。一路上她算账、捆人、揭告示、赊米,忙得脚不沾地,没在他身上多花过一点心思。汤泉那夜他疑过一回,后来她说她恨杀手,他便把那点疑心收了。
原来到底还是一样。
连死都定好了日子的人,临了还惦记着这个。
不过……也的确。临死,想尝一尝极致的欢愉也并非情理之外。
但他可不卖身。
“不行。”他说。
商上雪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又补充道:“我卖的不是这个。”
商上雪觉得头有些眩晕,应是心绪的大起大落带来的。她闭了闭眼,眨掉眼前的光花。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绫九。那天夜里白绫勒在她脖子上,她喘不上气,耳朵却还听得见,绫九跟他说,护送的单子,人没了,不过赔几两银子。
护送的单子。
她当时只顾着喘气,这几个字听过就丢了,这会儿全回来了。管吃管住,管路费,一句“算在单子里”;青崖岭上六个山匪,他一个照面就放倒;绫九拿白绫勒她,他把绫九捆成粽子扔上了马背。他一路做的,桩桩件件都是护送的活计。
说是了却心愿,其实是个护送。
怪不得他说不装新郎,怪不得他说只干分内的事。人家从头到尾干的就是分内的事,倒是她揣着那张了单当婚书,一路自己跟自己唱了一出。
可如今周齐礼中了举,父母在逼迫,村子里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她身后没有一条退路。
他是护送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只要那天他站在她身边,站得像个门第高的,新郎的事,她自己想法子。再不济……
身边这位……
她自己主动点,说不定人家软了心肠。只是不知道——“你有妻室?”
萧决意斟酌了一会儿,总感觉说“没有”要惹出什么麻烦。
但他不屑于说谎,“没有。”
商上雪不是坏的,他也不愿意太落她面子,不太礼貌。
虽然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很少讲礼貌,但在寻常的境况下,骨子里的教养还是会替他做决定。
“那就好。”她脸红红的,想也不想地说。
“好什么?”说清楚。
“没什么,那…那就照契上写的。”商上雪把那页纸往他跟前一递,“只演门第高的。你的事,我不过问。”
萧决意接过纸。思忖了一阵,拿炭条在拇指上抹黑,在她那个手印旁边按了下去。他的手印比她的大一圈,按得端端正正,一丝没歪。
商上雪等他按完,才又开口,声音小了些:“新郎的事……”
“不装。”
“路上再说。”
“不装。”
“还有九天呢。”商上雪把那页纸从题名录上小心撕下来,吹了吹,叠成小方块,“九天,磨也磨出来了。”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才敢当着那人的面,直言要加害对方。
她把纸揣进怀里,跟了单搁在一处,隔着衣裳拍了两下。拍完了,假装很忙,左右看了看,决定扭头去找那只母鸡。母鸡早跑到墙根底下刨土去了,她追过去,弯着腰张开两只手,嘴里咕咕咕地哄,哄了半天,母鸡就是不回头。
萧决意站在井台边,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
她耳朵还红着,红到了脖子根。像个红馍头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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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大堂里,一家掌柜的刚卸了门板,门口就停下一匹马。
一胖胖的人翻身下来,那匹马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儿高了一截。
他穿一身绸袍,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紧的,左手拎着个油纸包,油都在往外渗,也不要房,往柜台上一靠,打听后院住的是不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俊俏,女的大概乡野装扮。掌柜的说是,他道了声谢,撕下一块酱肘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后院走。
商上雪刚把母鸡抱起来,一回身,正对上一张圆脸。
圆脸笑眯眯的,嘴角还挂着油:“姑娘,认得我不?”
商上雪把他从头看到脚,没认出来。
胖子也不恼,冲她身后的萧决意拱了拱手,叫了声萧爷,又转回来,拿油乎乎的手比了比自己的肚子:“宛阎楼三楼,第四道帘子。那天灰袍子才说了‘这位’两个字,姑娘就说不要。”
商上雪想起来了。
帘子后头那个人影,两只手轮着往嘴里送东西,肚子比胸脯大。
她抱着母鸡往后退了半步,退完才觉得不太礼貌,又往前挪回来,挤出一个笑:“……您吃了吗?”
“吃着呢。”胖子把油纸包往她跟前一递,“姑娘也来一口?京都老字号,我一路揣过来的,就剩这半只了。”
母鸡在她怀里伸长脖子,冲那半只肘子咕咕叫了两声。
胖子低头看了看母鸡,眼睛冒出精光。
商上雪把母鸡往怀里一搂,搂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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